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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回 ...

  •   这世界安静极了,万物无声处,却有一只流莺划过菩提树梢,停在不远处的卜影罗从中,一声一声轻啼,格外清脆且荒凉,它似乎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月光如水般倾落在明露淡如水墨的面容上,他眉目若浓墨晕染,鼻若玉峰,唇似淡墨勾勒,长发如泼墨,素衣若烟,不染纤尘,脚边萦着纷飞的卜影罗花瓣,淡淡紫光是他唯一的色泽,是这般清淡脱俗,就连神情都是柔的,眼睛却泛着冷意。
      我不知这般看了他多久,繁花如梦,月色如画,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
      他道:“幻生,你本不属于这里,我们于你只不过梦中过客,莫要与我们发生过多牵扯。”
      我只觉喉咙干枯,声音犹如压了一块重石,沙哑道:“我心中已经牵扯上了你,如何也断不了。”
      他道:“牵扯不深,想断还来得及。”
      “你等的那个……是人是鬼?”
      他眼眸微微一动,看向远处的树影婆娑,盈满了悲伤色泽:“我不知他是人是鬼,但只要他站在我面前,我就一定能认识他。”
      卜影罗中的流莺叫了两声,好似哭泣一般,显得这月夜落花越发荒凉。
      我犹不死心:“他是谁?那个为你画像的画师?”
      他淡淡看着我,却道:“幻生,你这名字取得真好,有时候你所见皆为幻象,为何总是执着?”
      我道:“毫无执着的生有何意义,就算这鬼域有万千死去的鬼魂,不也在碌碌执着生前所愿,我愿意执着,为你执着!”
      他长叹了一声,声音渐渐荒凉:“佛曰,执着如渊,是渐入死亡的前线。执着如尘,是徒劳的无功而返。执着如泪,是滴入心中的破碎,破碎而飞散。幻生,你要懂得放下。”
      我向他走了一步,忽然笑道:“你劝我放下,可你却在此等了一千三百多年,明露,你为何不放下?”
      他愣了愣,面色苍白,整个身形似乎都萧索落寞了,过了许久,才道:“若是放下,我就一无所有。”
      我又向他靠近一步,几乎贴着他面颊,微微笑道:“既然你放不下,就无资格劝我放下,明露,老夫要定了你!”
      流莺忽然扑棱翅膀飞了起来,落在茂密枝头,急促地叫了起来。
      明露的双眼突地瞪大,因为老夫已经吻上了他的双唇,然而,下一刻,我就被一股大力猛地震开,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干上,恰是佛塔门前的海棠树,瞬间落花如雨,染了月光,卷了缠绵,隔着一张苍白而冷漠的面容。
      明露大力用袖子擦着自己的唇,向来平展如流云的布料被他揉得皱乱,然后转身大步离去,至始至终,他都不曾看我一眼。
      我忍着痛大声叫道:“明露!你就这般……讨厌我?”
      他顿了顿,如墨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缀上落花几分,也显得萧瑟冷漠了。
      他道:“你不许碰我。”
      那声音多么温柔,温柔到你以为他对你动了心,却是显得那话语十分残酷,如同绵软的布扼住了喉咙。
      我捂住发痛的胸口,竟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心中有万千话语却说不出来,猛一张口,空气灌入胸中,却喷出大口鲜血,月色皎皎,落花合血……
      那背影越走越远,踩了一地的卜影罗流光,明湖洒满星河璀璨,他白衣翩跹,身如修竹,一点一点,消失在蓝光如梦的菩提塔中。
      菩提塔镇菩提鬼,菩提鬼点菩提火。
      修罗幻生修罗魔,修罗魔说修罗佛。
      我默念起佛塔门前的对联,心中痛如刀绞,却是低低笑了起来:这菩提鬼是真的点了菩提火,可我这幻生却是假的!
      他等的那个人不是我……
      若是如此,为何要入画中来?
      若非如此,又怎知爱入骨髓只为一鬼?
      我笑着笑着,渐渐没了力气,那一树海棠花也似眼泪般落个不停,温柔,又无情地离开树梢,落入尘泥,也不愿合抱枝头。
      我躺在那颗树下看着落花出神,时而想起初入鬼域时灯花阑珊处徐徐而来的美人,时而又想起握住他冰凉却柔软双手时他脸颊的晕红,时而又是他一次次的拒绝,温柔而冷漠,他能让你坠入甜蜜又痛苦的深渊,他能让你心痛如绞,却又越绞越爱得刻骨。
      花落无声,落我满头满脸,好似要将我深深埋入树下。
      树丛里的流莺轻声鸣叫起来,深深浅浅,如泣如诉,唱着无人能懂的曲调,它似乎一直在看我,又似在嘲笑我。
      忽然有个东西蹭了蹭我的脖子,见我没反应,那毛茸茸的东西又蹭到了我脸上,我的眼珠动了动,看见双眼猩红的露露极是哀切地望着我,长长的耳朵动了动,又把脸埋在我脖子上。
      我心道老夫才是最伤情的那个,你跟着委屈甚么?
      却又想到我抱着它大力一摔,不知这好不容易起死回生的东西可有受伤,于是我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背,它顺势便爬到了我胸口,轻轻“咩”了一声,乖巧地缩成一团。
      我便抱着一只假兔子在树下依偎伤心了许久。
      树上的流莺未走,偶尔轻啼两声,总是说不清的哀婉凄切,越发为我的伤情添了彩。
      最后我还是抖了抖满身落花,提了两坛子酒抱着露露去了蓬莱鬼居。
      院子里遮天蔽日的海棠树落花如雨,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如同胭脂染开的地毯,衬着树上灯火笼罩,红光满眼,如梦如醉。
      小九见了我,满脸惊诧:“先生这是怎么了?”
      我低垂着头,挥了挥手:“白术可在?”
      “他……他病了。”
      “病了?”我这才抬起头,看清小九憔悴的面容,不禁道,“不是病才好么,怎又病了?”
      小九道:“你去看看他罢,兴许他是很高兴见到你的。”
      于是我见到了白术,他比前几次病时更苍白削瘦,只是眉眼依旧精致,艳冶中透出些灰败,很容易让人想到即将枯萎的牡丹花。
      “幻生,你来了。”他对我笑道。
      他欲起来,空青忙扶他靠在自己单薄的怀里,他吻了吻他苍白的额头,柔声道:“你一定能好起来。”
      白术勾起苍白的唇角,笑得满足:“有你在,我甚么都不怕。”
      “我知道,小白,我爱你。”
      “我也是。”
      然后……
      他们互相吻了起来。
      我捂着一颗仿佛被万箭穿刺过的心,血流如注地退了出来。
      小九问:“先生怎地出来了?”
      我痛到无法呼吸,只能痛苦地扭过头去,老夫才被明露伤得心如刀绞,他们却在我面前恩爱缠绵,老天为何要这般折磨一个命运坎坷的可怜人!
      我抱着露露痛苦离去,竹林小道走了一半,迎面忽然出现空青的身影,提一盏灯笼,静静站在路的那头,好似鬼魅一般……不,他原本就是鬼,只是越发像鬼了。
      他穿一袭墨色长裳,暗红腰带勒出少年细痩的腰身,面容依然圆润可爱,眼睛大而漂亮,可整个给人的感觉却如一块沉硬的冷铁,隐隐有股慑人气质。
      “你……”
      我才开口,他便道:“小白让你回去,他想与你说说话。”
      我本想拒绝再次受到伤害,出口却是:“他怎么了?竟病成这般模样。”
      他的目光沉了沉,低低道:“只是偶感风寒,他很快就会好起来。”
      我道:“既然如此,那我下次再来。”
      他却堵住我的去处,冷冷道:“你现在就去见他。”
      突如其来的气势竟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我胸口发疼,怀里的露露更是抖个不停,我连忙后退了一步,那种难受的感觉忽又消失不见了。
      空青放柔了语气:“他说他许久不曾见你,想与你说说话,说不准病情会好转些。”
      我定睛再看了看空青,见他圆脸细嫩可爱,大眼澄澈,并无半点刚才的可怕模样,料定是自己看错了,才松了口气道:“要回去可以,但你们莫要在老夫面前卿卿我我。”
      他紧抿的双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甚么,最后只道:“好。”
      月光透过竹林的间隙落在他身上,却似落在最深的黑渊里,反射不出一点光亮,唯有衣襟上零星海棠落花,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艳冶动人,他伸出两指拾起一片,看花的眼神格外温柔而沉重。
      眼前的空青,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不,是完全变了一个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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