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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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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妖香阁,星幕之下的佛塔已泛出幽蓝之光,银河流泻,仿佛都汇聚于佛塔之巅,浩瀚无边,宛若仙境,而这虚幻的仙境之下,遍地鬼怪。
那佛塔之中的菩提鬼,如今何在?
想到明露,我心灰意懒,漫无目的地在鬼市走了一圈,随口一问,果然全鬼域都知道我在意迟的香闺里呆了三个时辰,已引起所有男鬼的嫉恨,据说,是老夫太持久了……
这是老夫来鬼域后听到最满意的谣言,我收回长久以来想暴揍大嘴巴的心愿,昂首阔步地走在鬼市大街上,觉得看啥都顺眼,不知不觉竟……自己走回了佛塔。
这鬼域之中,仿佛所有的卜影罗都在不间断地开花,浅紫花瓣轻轻萦在脚边,似流萤,如飞絮;再一抬头,见绚烂若胭脂的海棠树,瑰丽的花瓣零星落满月夜,翩跹若蝶,停落肩头,无声无息。
这是佛塔前的海棠树,落于湖之畔,总是孤芳自赏。
我又想到了落花中的白术,双眼氤氲如雾,明媚如同初见时惊艳,只是今日的他仿佛要苍白些,好似少了些许说不上来的东西。
忽然一团白白的东西闪了一下,接着我怀里一沉,这才看清是露露这毛团,瞪着两只通红大眼,可怜兮兮地冲我“咩”了一声,又用圆滚滚的屁股对着我,扭了几扭,一副我很可怜求安慰的模样。
这……老夫略微有些惭愧。
先前是我吹箫将它吓得装死,最后随意一扔就跟白术去花天酒地了,说来确实有些残酷。
我本想表现得更冷酷些,却瞧它那可怜模样,实在没把持住,一颗老心早已化成了水,连忙将这假兔子抱在怀里揉来揉去,又是顺毛又是摸肚子,总算将这祖宗给哄开心了,一连对我撒了好几个蠢透了的娇。
那一瞬间,我的心变得格外柔软。
我抱着露露往佛塔里去,身后忽有光芒笼罩,回首正见明露提着灯笼,脸上还有残余的焦急,他见了我,微微愣了片刻,叹道:“你回来了。”
我心间猛然一动,有些微的苦涩,又有些微的疼痛和几分欢喜,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深情温柔:“明露,我喜欢你。”
明露微微瞪大了双目,过了片刻,他竟有些懵懂道:“我知道,我也喜欢你啊。”
他虽如此说,我却觉哪里不对,便道:“我……我我我是爱你,像白术对空青,我想与你做春宫图上那些事,你可明白?”
他瞪眼的时间更长了,澄澈无辜的双眼盯着我看,忽然退后一步,道:“幻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幻生!”
我愣了一愣,继续深情道:“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不,从那幅画中见你,我便对你一见倾心,就算你不喜欢与我做春宫图上之事也无妨,我们慢慢来……”
“幻生,你别说了。”他的声音依然温柔,眉目间却蹙着化不开的愁绪。
我的欢喜戛然而止,我看见了他眼中的冰冷。
“为……为何?”我觉嗓子里被什么堵住似的,那苦涩弥漫开来,全化在了口中,只得这几个字,有些卑微。
“你明明也是喜欢我的,不是么?”
“我是喜欢你,”他道,“你既好骗,又会挣钱,整个鬼域也就你肯被我坑,我不喜欢你还喜欢谁?”
我愣愣看着他,愤愤道:“你只喜欢我的钱?”
他摇头。
我心中蓦然一动,仿佛要跳到嗓子眼:“那……”
他的目光落在我怀中的露露上,眼神温柔:“你这只犰狳我也很喜欢。”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这还不是喜欢我的钱!
我错愕地看着他:“你就……就对我没有其他想法?你看我的眼神那般温柔,你每日送我出门接我回家,我牵你的手你会脸红,你明明也对我恋慕,为何要否认?”
他目光闪躲,有些腼腆地抿了抿唇,才不好意思地开口:“你如此路痴,我自然要接送你回家,牵着手你不容易走丢,你……是我唯一的金钱来源,你很重要。”
“你……你你你……”我指着他,只觉当胸一锤,当头一棒,来得无比惨烈,将老夫一颗心碾压得血肉模糊,痛心疾首道,“想不到你是这样的明露!”
明露却是极为无辜道:“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幻生,竟对我抱有那般龌蹉心思。”
我又气又伤心,更愤道:“老夫喜欢你,何处有错?老夫对你的感情天地可鉴日月可表,纯粹无暇,哪里龌蹉了!”
琉璃灯盏的火光幽亮,暖黄的光芒笼罩一方佛塔,提灯之鬼静如菩提,白衣胜雪般看着我,乜斜着眼:“你想与我做春宫图里之事。”
呃……好像是有点龌蹉……
可我尤不死心道:“男欢女爱,天经地义,我作为画师,描绘欢愉,传播知识,如何龌蹉?”
他指了指我身后空无一处的空地,双手合十道:“佛曰,不可,不可,龌蹉,龌蹉。”
我满脸雾水地看着他,又看看身后空地。
明露的神态带着佛祖般的慈悲:“幻生,我不可能喜欢你。”言罢,提灯往屋中而去。
我大声道:“我不信,总有一日我要你的心!”
他回头看我,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温柔,只是脸上覆了一层冰霜,看上去如此陌生:“我乃鬼,无心。”
我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如遭雷击。
鬼物,无心?
那么,之前深情,是我自做一梦?
我不禁后退一步,竟似一脚踩了空,我想回头,却回不了头,眼前是佛塔门前的对联,伴着森森鬼火,泛出幽蓝之光。
菩提塔镇菩提鬼,菩提鬼点菩提火。
修罗幻生修罗魔,修罗魔说修罗佛。
这个菩提鬼,竟是如此无情么?
我一步一步倒退,最后下了佛塔,佛塔脚下,卜影流紫,海棠落樱,镜湖落满银河星海,幻化出美景如梦似幻。
我借着月色看见自己的倒影,湖中之人面白如玉,凤眼如丹,一张小脸修长,却不似白术那般尖细,鼻梁精致,红唇若花,这确实是我自己的面容,娘里娘气的美貌。
当初明露说喜欢我这般模样,我才会顶着一张人要脸在鬼域生活。
他言鬼物无心,我才不信,白术和空青明明恩爱得令人发指!
想来,或许是明露嫌弃我不够有钱,无房无车无存款,又或者嫌弃我画的春宫图太烂?
我越想越伤心,恨不得一头载进湖里算了。
于是我一头栽进了酒水里。
露露似乎第一次碰酒这东西,新鲜得很,起初是我喝一口它喝一口,最后我抱着一个坛子它抱着一个坛子,在荒凉的鬼市里且醉且歌。
我停在一堵断壁下,觉得此处风景最是荒凉,酒入愁肠,越发苦楚。
露露早已醉成一团毛泥,却还扒着我的酒坛不放,我将酒坛抢过来,它笨拙地在我脚边滚了两圈,然后抱着我的腿不松爪子,一脸蠢相地撒娇。
我冷酷无情,对它不理不睬,独自喝着伤心酒。
露露忽然松开爪子,蹒跚滚入了草丛里,不多时,抱着一根竹箫滚到我脚下。
一见这萧,我更是伤心,酒也不喝了,冷酷也不酷了,拿着它便呜呜吹了起来,此时此刻,只有这呜咽的萧声才能代表老夫的伤心。
“夜深露重,公子为何在此吹箫?”
一道流泉般的声音从墙角处传来,带着抑扬顿挫的曲调,如莺啼绕耳流连。
我醉眼迷离,回首一看,白墙之后是油墨重彩的半张艳丽容颜,是妆容未卸的牡丹。
我见了她,心不自觉就柔了不少:“伤心夜逢伤心事,伤心人奏伤心曲。莫非牡丹也是伤心人?”
牡丹道:“伤心曲转伤心调,伤心人折伤心花。不知公子因何事伤心。”
我道:“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你们鬼究竟是多情还是无情?”
牡丹想了想,婉声唱道:“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多情无情叫人难。”
我想了想,缓缓点了头,随后又吹起了萧来。
露露抱着我的酒坛子,不知是醉倒了,还是又在装死。
不知哪里吹来的风,零星飘来海棠花瓣,浅浅胭脂红,留人醉,我望着牡丹唱得投入,恍惚不知是在哪里见过,竟会让我心痛如绞。
猛然拂面,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