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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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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街巷内走了许久,抬头一看,发现自己还在萧府门口转悠,唉,这路痴的毛病,怎么治也治不好。
此时此刻,夜色里的灯花处,阑珊里,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徐徐行来,走近了,才发现那人在对我微笑,是个银棍……不,是拿着银棍的书生。
牙皂笑道:“小生瞧着你围着萧府转了三圈,又循着百鬼街走了四遍,定是又迷路了。”
他笑出一口闪亮亮的白牙,让老夫很想揍他一顿:“于是,你眼睁睁地看着老夫走了这许多冤枉路?”
牙皂道:“小生以为你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不曾想竟是个无药可救的路痴。”
我叹道:“这是打娘胎里带出的毛病,想改也改不了。”
“你跟小生来。”
我恭维道:“牙皂,你真是个好鬼。”
牙皂转身对我笑了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道:“小生可以为你带路。”
我等着他说下文,但他没有说,右手的银棍拍打着左手掌心,闲庭信步地走在街巷内,仿佛超脱红尘世外。
我首次觉得牙皂这鬼有些神秘莫测,但那点神秘又如此令人琢磨不透,或许这是神棍自带的气质,无论是人是鬼。
拐了两条街口,他在一鬼面前停了下来:“你家的路痴画师给你带来了。”
老夫瞬间想挖个地洞将这张老脸给埋了!
因为站在老夫面前的鬼白衣飘飘,气质空华,正是老夫心中的明月光,明露!
明露提着灯笼站在路边,闻言,回头微微一笑:“我听说你不识路,特意出来接你,却找不着你的人。”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脱口道:“你也知我是路痴?为何牙皂知道你在此找我?”
明露道:“我找不着你,便问了问,没想到真把你等来了。”
“于是整个鬼域都知道我是路痴了?”
明露不答。
牙皂坏笑道:“整个鬼域早就知你是路痴了,如今还知道请你画像会赠送极品春|宫图。”
“咳咳……”我连忙用咳嗽掩盖他最后几个字。
“赠送何物?”明露问,皎月般的面容露出一双清澈的眼。
我忙道:“不是甚么值钱的玩意儿,纯属一种推销手段。”
牙皂敲着手里的银棍接道:“那玩意儿可令幻生的画价值飞升。”
明露的眼睛顿时一亮:“价值飞升?“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拉着他离去:“我忽然想起出门时衣服没收,明露,我们赶紧回家!”
明露却是两眼精光地看着牙皂。
我道:“回去我就给你房租。”
明露两眼精光地盯着我:“对,你要交房租。”言罢,拉着老夫走到了前头。
我走了几步,忽然回来问牙皂:“为何老夫一有任何事,不过一小会,全鬼域都知道了,到底是谁这般大嘴巴?”
牙皂敲着银棍,高深莫测:“天机不可泄露。”
我瞧着他的银棍,叹道:“牙皂啊,你这根银棍,可真银!啧啧,真银啊!”
牙皂的笑容一收。
“幻生,走了。”明露在前头唤我,面若烟柳,发如泼墨,好似水墨画中走出的美人,回眸,浅笑,呼唤我的名,道出我的字。
我心中微微一荡,仿若醉了般,眼睛一直望着他,耳中只有他的声音,醺醺然走到他面前。
然后,他神色古怪地看了眼牙皂,又压低声音道:“他那根银棍,确实是十成十的真银,不成想你也看上了,要不咱们合力将那银棍弄到手?”
我愣了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银棍,不,看了看牙皂,心中荡起的那点风花雪月柔情万种都见鬼去了。
他见我不出声,又道:“我们找个月黑风高的地方,你趁他不备将那银棍抢了,我再出面安慰,他绝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来。”
我呆了呆,看了看银棍,又看了看明露,这般蹩脚的计谋亏你想得出。
明露道:“幻生,你看我们何时下手?
我终于开口:“那个……此事不急,待老夫寻个由头,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将银棍送你。”
明露双目微圆,差异地看着我,继而开怀大笑:“幻生,你真聪明!”
我虽然开心,可老觉得他是在损老夫。
他忽然又道:“你这般聪明,我决定加你房租,以后一日二十两纹银。”
我心中猛地大跳,如同被一拳狠狠砸中,呼吸都不畅来:“为何?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他的双眼都似成了银子的形状,直直看着我,好似看着金山银山:“就当是我为你带路的路费。”
我本想为自己砍个价,可一见他容色清雅笑意温温又带着些狡黠的小模样,心中不禁又化作了一池春水,开口竟是:“以后你每天都会为我带路?“
他道:“自然是每日都为你带路。”
我道:“明露,你会变的很有钱,成为鬼域最有钱的鬼。”
他听后开怀地笑了起来,眼眸弯弯,容颜如画。
满地卜影罗花瓣在他脚边萦绕飞舞,明月高悬,我却觉这鬼域这满目风景如画,只有他在发光。
我再次伸出手,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明露回头望我,止了笑意,眼神复杂。
我心跳加速,却越发握紧了他的手,柔声道:“明露,我们回家。”
他没有挣脱,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闪烁,灯笼映照出他脸颊淡淡红晕,更让我如醉春风。
我握住他的手,好似握住世间明月。
那时我是如此深情地想着,红尘欢喜,鬼域风月。
回到佛塔,露露又躺在我的蒲团上装死……或许是睡觉,我看了看我囤着的羊肉,好家伙,只剩下骨头了!但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不多时,徐老头又送来了一篮喷香羊腿,我邀请明露一起吃,他依然拒绝,我提上二楼佛塔,装死中的露露身体一颤,鼻子动了动,睁开了红宝石般的大眼。
我将它抱在怀里,抓起一根羊腿。
露露眼馋地看着羊腿,极度渴望的小眼神早已出卖了它。
我将羊腿放在他的鸟嘴边。
它张开嘴欲咬一口,却是闻了闻,最后一脸痛苦地缩回了我怀里,很是哀怨地叫了一声。
奇怪,这羊腿明明很香啊,它怎么一点食欲都没有。
于是我抱着露露吃起了喷香的羊肉,它缩在我怀里叫得越发哀怨,最后扭着屁股爬到最远的一个角落继续装死。
往后的日子,送来佛塔求画的帖子越来越多,我每日出门为鬼怪们画像,临走前赠送一本春宫图招揽生意。
明露提灯为我引路,又时常接我回去,他带我走过鬼域无数的大街小巷,每一条路都各有不同,可我依旧不识路,我只识他为我引路的背影。
可我有时独自外出,依然会迷路,徘徊无头绪时,总会碰到一根很银的银棍,牙皂道:“这般巧,你又迷路了。”
我已经能很从容应对:“这般巧,你又在哪个角落偷窥了老夫?”
他露出一口白牙,笑道:“不巧不巧,小生来为你引路。”
引路时他喜欢讲故事,无头无尾,就好像他每次恰巧能为我引路,无始无终,他总是送我到菩提塔前的海棠树下,然后不再前进。
他曾道:“那里有佛意,鬼不宜进去。”
我问:“为何明露能住那里?”
“他不同,他生来就是鬼。”
我不明白为何明露生来就是鬼,但牙皂一直笑而不语。
这鬼域的时光,竟在丹青画笔之下流逝飞快,菩提塔的灯换了又换,明露说过,这鬼域的时间不过是个假象,但他一丝不苟地维持着这个假象,更漏永不停息,佛灯不灭,一天,十天,一月,两月,分得如此清明,好似真有日月交替,春夏秋冬。
我的丹青技艺变了风格,抛却朱砂、藤黄、石绿等色泽,更流于大片的泼墨晕染,细笔勾勒,我依然忘不了在菩提寺看见那幅画像时的惊艳,但无论我如何用心,依旧画不出佛塔那张水墨画的惊艳绝伦,我的落笔没有灵气,丹青中失却了灵魂,但所有的鬼都赞美我的画,他们说,幻生之画,栩栩如生。
那时,我并不知这栩栩如生的“生“背后所蕴含之意。
我想再看一眼那幅画,去过许多次菩提寺,坐在角落的和尚依旧说从未有过一幅画,却是又坑了老夫十两银子,我看着那佛祖慈悲,烟丝袅袅,恍惚中,好似自己在梦中。
后来,我的画以千金卖,来求画的拜帖都要提前半个月送来,他们以有幻生之画而自豪,我有些不明白,就算我的画再如何好,怎可能卖到那般高的价格。
明露告诉我,在这鬼域里,时间永远那么长,几千年如一日,鬼怪们耽于享乐,却也希望有东西留存下来,鬼本无形,以鬼画鬼,终是无形。而以人画鬼,鬼便有了形,染了生机,那样的鬼,才能在世间留下一抹痕迹。
他说得如此平静,无悲无喜,我却从那话语中听出了这鬼域繁华声嚣后的悲凉,他们离不开这个华丽的囚笼,无法|轮回。
再后来,在这片鬼域里,比我的画像更火的是我附送的春|宫图,现在人家都是重金求春宫图,画像当赠送品,而我应他们的要求,原本就已花样繁多的春|宫图更变得五花八门,在整个鬼域掀起了一阵歪风邪气,甚么捆绑啊鞭子蜡烛小马驹那都不新奇,变态到结合各种道具是常事,我原以为那些断袖磨镜的欢|爱已经够惊世骇俗,不曾想经过这些鬼的点拨后,画出的东西令老夫都没眼再看,这要拿到人界去,定会有人报官抓老夫去吃牢饭!
“别装纯情了,你与佛塔内的菩提鬼不正好着,甚么花样都与他试试便不难为情了。”一只鬼道。
我道:“有这般明显?”
“你每日与他眉来眼去,整个鬼域都知你们的关系了!”
虽然老夫依然维持在与明露拉拉小手的关系上,可也确实想将这些花样都与他试上一试,我一高兴,免费送了这鬼一套珍本中的珍本春|宫图——便是白术用五十两银子威胁老夫画的春|宫图副本。
此事说来话长,我费尽心血以白术和空青傻鬼为蓝本画出那精品春宫图后欢欢喜喜去找他们,白术接过春宫图后翻开一看,立即两眼冒光,拖着空青关紧了房门。
然后我向小九伸出了爪子:“小九啊,如今那五十两银子是老夫的了。”
小九拿出一个钱袋放我手中。
我掂了掂,明显的分量不足,便以疑惑的眼神看他。
小九瘪嘴道:“那死狐狸坑了老子许多工钱,我从中扣了二十五两出去,你……你若觉不够,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他昂然挺胸,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一看就知是白术教的!
那时老夫早已不缺银两,但愤于被这狐狸精一坑再坑,如今主仆联手坑得老夫没了脾气,如何也不能吃下这个闷亏,于是老夫微笑点头:“你让那狐狸精给老夫等着,有他好看。”
然后回家,将留存的副本临摹了几十套存放,甚至夸张特写,每次遇到对老夫胃口的鬼客们,都会免费赠送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