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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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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还是有点办法的,我在医院醒了之后就找护士联系了他。
他把我转移到了广西一个医院。他有一个朋友,在广西经营狗场。虽然我十分反对吃狗肉,但是此刻也只能靠这个卖狗肉的叔叔庇护。他老婆就是医院的护士长,我很快就被安排进了特护病房,后来我病情反复,ICU也是享受了几天的。
有几次,医院都下病危通知了,我爸也日渐沉默。
后来,他打算带我去北京,但是医生不建议那么长途跋涉。
我却在几次进出手术室之后,感觉自己慢慢情况稳定了。虽然各项体征和数据都还很危险,但是我自己心里好像有一股劲儿,慢慢活过来了。
大概在医院住了四个月,我终于出院了。
闻久了消毒水已经麻木的日子,让我对身边的一切都不敏感了。
我爸带我跟他朋友一起吃狗肉,我吓得忙说不想吃肉。
他俩大吃特吃,我对我爸很无语。
那天吃完,我俩散步,他问我:“回去吗?敢不敢?”
“为什么不敢,我还要写专题,我要把我搜集的东西都公开。”
“想好了?”
“对。”
“你那个公众号,怕是一分钟就被封了。你有好的渠道发吗?”
我想到有一个在电视台的同学,就想找她试试。我爸说我天真了,除非我那个同学有话语权,否则这种敏感选题,一般都过不了会。
我一筹莫展。
我爸拍我的肩膀说:“你们喜欢的这些新媒体,一点骨气都没有。还得是老纸媒才敢写。你把你的专题整理出来,写一篇报道,我和你一起署名,我去找我的关系帮你在新周刊上发。”
“真的?!”
“我骗过你吗?”
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一点。
等我的报道出来,新闻界最不缺鼻子灵的狗,网络媒体开始铺天盖地地报道。舆论一起,就算是足协主席,也要去配合调查。
李泽川和徐棣这样的旋涡中心,也很快就批捕了。
遗憾的是,我爸过去查的关于林丞茂的那些资料,并没有用上,他这一次也全身而退了。
即使很多关于国家队和青年队人员名额买卖的事他都是保护伞,可证据不足,也拿他没办法。我不知道是不是李泽川他们这些人都统一了口径,默认了保他。
但是这些是警察是公诉人应该尽责的,我一个记者,也不能给正义穿金戴银。
我爸还怕我想不开,倒过来劝我,这世界上不可能每一个恶人都得到惩罚。
案子闹得很大,也不容易判,最后是怎么判的,我原本不想去关心的。但是大数据总像是我心里的蛔虫,特别知道我的痒处,很快我还是知道了他们几个人的刑期。
徐棣被判了二十年。其他的人都比他少。情节不严重的,都是缓刑。出乎我意料的是,李泽川涉及的金额只有徐棣的十分之一,他最后被判了七年。
其实,无论多少年,都与我无关了。
我爸从养老院搬回来,跟我住一起,经常给我安排相亲。
虽然他没问过我到底在海帆遇见了些什么,但是从医生那里,我觉得他还是知道了不少。
我实在也觉得自己需要找一个女朋友,来融入这个快节奏的当代婚恋模式。所以我跟我的大学同学谈恋爱了。在大学的时候,我跟她也没有看对眼。她说以前觉得我是个不切实际的人,很爱说大话,讲大道理,看着就不靠谱。但是她又觉得现在跟我这样的人谈恋爱比找一个天天算计彩礼的好,所以我们俩就莫名其妙地谈了。
我们什么都很和谐,谈话可以滔滔不绝,吃饭也能口味一致,甚至看电影都能看到一块儿去——除了没有性生活。
好几次,我们都准备好了,也喝得够多了,但是我就是硬不起来。
她也没有敷衍我,她很诚恳地问我:“你是上次受伤以后,不行的吗?”
我觉得这不重要,不行就是不行吧,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重要了。她大概想劝我就医,但是我觉得我不好再耽误她了。
之后我们就分手了。还好她素质很高,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让我在同学聚会的时候丢脸。
我爸爸很喜欢她,常常感慨可惜了。
他还有一套他自己的理由,说什么同行可以彼此理解,我们这种找同行最好。我没办法告诉他,就算再合适,人家也不会要一个y ang痿男人相伴一生。
一晃就五年过去了。
我做了不少的社会专题,也算事业有成,自己经营的播客听众已经有几百万。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样一成不变地慢慢结束在AI颠覆这个社会的未来。
我甚至忘记了李泽川的事。
足协受贿的案子仿佛只是我诸多文件夹中的一个,而且我大概率余生也不会打开回味了。
但是,就在四月底的一天,天气特别好的一天,他忽然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开门的时候还以为是快递。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标准的囚犯发型。他身上穿着一件杏色的运动衫,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好多年前的衣服。
我低头看到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口袋,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今天刚刚出狱。
他看我的眼神很深,我紧张地握紧手机下意识就迈出门口,反手关了门。
李泽川往里看了一眼,问我:“你结婚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我,虽然我看出他瘦了一点,但是体格仍旧十分健硕。
我们就这样在门口站了好久。
最后还是他说:“走吧,下去一起吃碗面。”
就在我们小区门口有一家生意很好的面馆,老板娘跟我爸很熟,看我去了,还问起我爸。李泽川没说话,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来。
老板娘问他吃什么,他说:“一碗猪脚面,一碗鸭血粉丝。”
老板娘说了一句“好嘞”就走了。
“我提前释放了。”
我点头。
老板娘端来一碟泡豇豆,放下两颗小米辣和一碟醋。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害怕我来找你?”
这次我没点头。
“你变化有点大。”
老板娘再次来上菜,这次是热腾腾的鸭血粉丝,她直接放在我面前,因为我一直爱吃这个,几乎每次来都点。
李泽川拿了一次性筷子递给我。
我看他的手,还是老样子,忽然想问他——当初有人把我送到医院急诊就走了,那个把我从垃圾箱里翻出来的人是不是你?
但是我不敢问。
我感觉粉丝汤很烫,却还是囫囵地往嘴里塞了一口。
没多久,他的面也来了。
他吃起来,大口地,自然地,很快一碗就下肚了。
“挺好吃。”
“你找我,有事吗?”我问他的时候,仍旧没敢看他,假装又吃了一口鸭血。
他拿纸巾擦了嘴。
“潘骁,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在里面这几年,每天都在想你。”
我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直接呛住了。
他递一张纸巾给我,又等我咳完才说:“你第一次来看我踢球的时候,就知道我喜欢男的,是吧?”
我摇头,没有骗他:“不是的。”
他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再问什么了。坐了两分钟,他站起来去结账,到柜台发现是扫码的,他开始在身上找现金。老板娘忙摆手笑着说:“小潘都是挂账的。我月底跟他结。”
他又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挑起门帘儿走了。
我透过窗户玻璃看他,他似乎有点犹豫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这玻璃上油乎乎的,他整个人似乎也被迫蒙上了一层油光。
我以为他要打车,但是我看他似乎在找公交车站。
他迷茫的样子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追了出去。
他转身看到我,眉毛轻轻地挑了一下,就像他第一次给我签名的时候一样,眉眼疏阔。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上来,胡乱张口道:“你是不是还没有身份证?”
“对。要去重新办。”
“我带你去吧。”
李泽川没说话,垂下眼皮看着我,我终于还是跟他对视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恨。
END
2025/9/19 02: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