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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1:一次半途而废的调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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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猫的新闻一时轰动,网上的舆论沸腾,连外卖店、奶茶铺都要上来蹭一蹭,作为媒体人,潘骁自然也是逃不过的。他的助理王大鱼是个刚毕业的985高材生,在自媒体时代已经是个小网红了,他一边给潘骁的公众号写稿子,一边刷手机看自己的小红书账号的回复,被路过的潘骁打了一下头,问他:“什么时候能交稿?”
王大鱼往后仰头,皱眉挤脸地说:“这不好写啊,男性女性读者的视角差距太大了,打中庸牌又没有意思,顺了哥情失嫂意,难啊!我还没想好切入点……”
“为什么要看男读者、女读者的态度?你自己的态度呢?”
“啊!”王大鱼的脖子被潘骁拿手里的冰可乐冰了一下,打一个激灵,“现在是流量时代,当然要看哪个阵营能给我们流量啊!”
看王大鱼这个态度,潘骁没有立刻否定他,主流媒体也好,自媒体也罢,现在一定程度上确实被所谓的流量捆绑,尤其是这种热门的、存在争议的话题,很多时候大家追逐的不再是真相或者对错,争论的反而是谁占了上风。这一点,潘骁很唾弃,可是又改变不了。他时而会跟工作室的这些高材生、新生代灌输新闻的本我、新闻的态度,可是收效甚微,大家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他的苦口婆心还不如一个爆款流量带来的冲击。
王大鱼还要继续说,忽然潘骁的手机响了,他拍拍王大鱼的肩膀,说了一句“不要迎合,写点有深度的”,转身去自己办公室了。
电话是李泽川打来的。
他现在不喜欢发微信,有事没事、大事小事都喜欢打电话。
潘骁一边接电话,一边用脚后跟关办公室门。
“小潘,我在楼下,你现在忙不忙?”
潘骁看了一下时间,他在二十分钟之后要录视频,时间也不是特别紧,但是他不是特别想下楼见李泽川,因为头一天两个人喝多了,莫名其妙地亲了一口,这让潘骁觉得很尴尬。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要录视频了,你有什么事?”
李泽川似乎在电话那边叹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汤,说:“你忙吧,我没事。”
挂了电话,潘骁心里又有点乱。
他从办公室的窗户望下去,但是楼层太高了,根本看不清楚人,自然也无从找到李泽川。
昨天是李泽川的生日,当年第一次在海帆给李泽川庆祝二十八岁生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现在一晃他都三十六了,而陪在他身边过生日的人,竟然只剩下自己。
如果不是他备忘录忽然提醒,可能这个生日,李泽川自己都不过了。
潘骁打开微信,给李泽川发了一条信息:我今天有点忙,抱歉。
录完视频,潘骁又跟王大鱼聊了一会儿稿子的事儿,催他今天五点之前一定要发出来。
王大鱼一边抱怨时间不够,一边又说:“李哥刚才送了吃的上来。”
潘骁望了茶水间一眼,看到里面围了好几个人,大家都在吃。他过去,看了一眼,是些他们工作室女同志都爱吃的卤货,还有蛋挞。
“老大,来吃。刚才李哥送上来的。看你在录视频,他就先走了。”
“哦……”潘骁去拿了蛋挞吃,他知道这是李泽川专门去大酒店给他买的,盒子上还有凯悦的logo,他最喜欢这家。
蛋挞还有一点温热,入口即化的奶香在潘骁嘴里奔放流窜,他的表情顿时放松下来。
连续吃了三个蛋挞,潘骁就不敢继续吃了,他的胃一直不好。
李泽川没想到晚上八点多,忽然收到了潘骁的微信,对方问他:球馆关了吗?
这个时间,球馆正忙呢,怎么可能关,但是他总能听出潘骁的言外之意,立刻打电话过去说:“我没在球馆,在外面,你呢?下班了?”
潘骁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说:“还没吃饭,但是下午我吃了蛋挞,也不饿。”
“你昨天不是说想喝大酱汤么,我过去接你,我知道有一家延边老板开的,很好吃。”
“行啊。”潘骁松了一口气,他也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或者说犹豫什么。
夜色浓重,车流拥堵,潘骁上了李泽川的车。
这个副驾驶的位置他很熟悉,过去就坐过无数次,就算这几年他们未见面,这种熟悉的感觉依旧很强烈。他只要坐在李泽川的旁边,就能回忆起他喜欢听的歌,他开车的时候的姿势,以及他右手会时不时地伸过来摸自己的大腿。
但是现在,李泽川不会伸手了,他们不是那种关系了。
车开到四环,很快就到了李泽川说的那家韩式料理。在门口换拖鞋的时候,老板娘很热情地出来打招呼,还问李泽川:“今天两顿都要在我这里吃嘛!”
潘骁看了他一眼,他也没搭老板娘的茬,只说安排一个小包间就行。
天气开始变热了,比起冬天店内生意一般,大堂只有一桌。当然这个时间也不是饭点,饭店内的气氛倒是很热闹,店主播着电视剧,大堂那一桌的客人在高谈阔论,竟然说的韩语。
他们进了包间,李泽川坐在靠门一侧,小声地点菜。
潘骁玩着手机,忽然收到了一条消息,他站起来,想要出去打电话,但是出包间得越过李泽川,潘骁脑补了一下那个跨过对方的行为,忽然觉得太尴尬了,他转头往靠窗户那边去,拨了电话。因为电话是在包间里打的,李泽川难免听见了几句。
等他回来坐下,李泽川看了潘骁几眼,也没问。
潘骁自己却忍不住说起来了,大概记者都有这个毛病,总喜欢和人分享,等上菜的时候他讲:“我有一个选题要去跟,在云南,是个儿童绑架的案件。”
李泽川低头喝一口茶水,是大麦茶,他不太喜欢,便放下了,他也没接话,就等着潘骁自己继续说。
“这个小孩是2009年被绑架的。上海人。”
“这么多年了?才找到?”
“对,孩子都工作了。也不能叫孩子了,21岁了。”
“采访什么呢?”
潘骁眼睛一下就亮了,仿佛说到了故事的高潮:“他不愿意跟原生家庭的父母相认。上海这边老两口去过云南好几次了,DNA也查了,他就是不想回上海。”
“是不是跟后来的家庭有感情了?”
“不是,他后来也没有被收养几年,就自己跑出来了。算是,在街边长大的。”
李泽川微微蹙眉:“云南哪个地方?”
“昭通下面一个县。”
“你什么时候去?”
潘骁还没说,老板娘忽然来敲门,端着一大盘他们点的食物就进来了。老板娘俯身摆放盘碟的时候稍微挡住了两个人的视线,这时候李泽川忽然说:“去那么远的地方,安全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按照潘骁的想法,他是一定会拒绝的。
昨天单独去给李泽川过生日他都觉得自己是昏了头,好像每个行为都带着奇怪的暗示,他明明没有那个意思,却又忍不住在李泽川找自己的时候,不拒绝。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网络上说的那种男人——不拒绝、不负责、不主动。
李泽川是什么意思,他很清楚。
如果要一起出门,潘骁觉得自己一点把握都没有。
可是隔着热情洋溢的老板娘,他又一时间说不出来直接拒绝的话,过了几秒钟,就变成了默认。
等老板娘出去之后,满屋飘起来热汤的香味,辣椒清新,李泽川拿起勺子,把汤面上的热油拨开,只给潘骁打了些清淡的汤。
“我有对接的同行,其实就是去一两天吧,也不是采访黑煤窑,没什么安全问题。”
李泽川抬眼去看潘骁,他还是不习惯潘骁这么弯弯绕绕地和自己说话,以前,潘骁有什么就说什么。但是他知道,那时候的他是伪装的,现在眼前这个和自己同龄的成熟男人才是真正的潘骁。
他没说话,夹了菜吃,就当这个话题过去了。
潘骁随即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五点半,潘骁就起来了,他买了最早的高铁票出发。
王大鱼凌晨还给他发微信,聊专题改版的事,他看了看内容,觉得没什么必要,就说等他回来再说。王大鱼没睡,立刻给他秒回了五百字小作文。潘骁看他精神这么好,就和他开玩笑说:要不你现在买张票陪我跑一趟云南。
王大鱼知道潘骁在做什么选题,就拒绝道:不去,你那个选题感觉不会引起关注的,咱给工作室节约一点经费找个牛逼点的美工吧。
潘骁笑笑,叫他早点睡觉,别过几年熬猝死了。
他下了楼,正要叫滴滴,忽然有人在路边按喇叭提醒他。
一侧头,就看到李泽川的车了。
“你怎么来了?”
“我问了大鱼,你是几点的票。”
“我说了,我自己去。”潘骁加快了语速。
“我反正也没事,就当去旅游了。走吧……”
潘骁想说没人去那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旅游,但是又知道说这些都是场面话而已,李泽川就是想陪他去。其实他这样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之前都有同事一路,他才作罢。现在看来他经常给工作室的同事买吃的也是有好处的,消息一级灵通,6点45的车票都被他赶上了。
车里放着一个保温杯,李泽川拿起来递过去:“喝口热水。”
潘骁这才想起自己今天起得太早,现在还是空腹。他现在的身体像一张破纸一样,稍微有点温差就会感冒,吃油腻吃辣一点就会拉肚子,随时随地都会胃疼,他自己也被折磨害怕了,甚至随之而来产生了一种“人到中年”的危机感。
到了高铁站,他俩几乎是卡着点上的车,李泽川出狱之后还是第一次坐高铁。
或者说,他还是第一次去外地。
就算家里给他拿了不少钱出来开羽毛球馆,他的生活也回到了以前那种水准,一切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甚至他的年纪也不大,对于许多人来说,也不过是人生刚刚起步而已。但是几年的监禁还是改变了他很多。他现在不那么喜欢出门,朋友来约多数都拒绝了,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一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得像一个沉入水底的石头。
只有和潘骁相关的事,会激起他心里的一点涟漪。
“睡会儿吧。”
潘骁说完,自己就闭上了眼睛。
李泽川看着窗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