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落》暮裳Orz

8、八

　　“乔老师？”车窗被人轻轻叩击，乔生深吸一口气，转头开窗，窗外站着同院的一位男同事郑老师，他脸上是关切的神色，“乔老师，您没事儿吧，脸色好差。”
　　郑老师是个老教授了，之前和乔生是一个办公室的，是一个和事佬性格。平日里对乔生关切有加，只是有时候过分关切，以至于有些婆妈，甚至时不时的要做一做媒婆，阿不，媒公。乔生知道他是好意，也不好多说他什么，只好每次都搪塞过去。
　　冬日寒风冷冽如刀，扑面而来，乔生瞬间清醒，眼神慢慢聚焦到郑老师脸上，感激地笑笑：“没事的郑老师，谢谢。”
　　“真没事儿吗？这可不能开玩笑，得开车呢。”郑老师皱眉，“要不我载你回去。”
　　“真的没事，”乔生拿起手边的空保温杯给他看，勉强让自己笑得更灿烂些，“缓一缓喝点热水就好。”
　　郑老师还是不放心，皱着眉头数落到：“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胃不舒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对工作有热情是好的，但也不能一门心思都扑在工作上、项目上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眼看着郑老师的说教有了滔滔不竭的势头，乔生连忙出声为自己辩解：“郑老师我没不好好吃饭，我这是……”乔生掩唇轻咳，为了耳朵不起一层老茧，面不改色地撒谎，“咳，我只是生理期，有些不舒服。”
　　郑老师正说到兴头上，一时间还没能转过弯，张口就接到：“看吧，还说没有不注意身体，都生……”诶，好像有什么不对。
　　片刻空气略显尴尬的沉默后，郑老师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道：“……这样啊，那您开车仔细些，可不能大意。”
　　乔生连连称是，又和他客套了一番，听了几句他的嘱咐，看着他往自己的车子走去。

　　终于卸下笑脸，乔生没有立刻关上车窗，反而有些享受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冻结了脑中所有的火焰和漫天飞舞的余烬，连带着那些不可想的回忆一起，沉入海底了。
　　再拿起手机，又翻到通话记录的界面，乔生感到意料之外的平静。人都是这样的吧，最初的恐惧过去之后，才发现自己恐惧的东西其实不算什么，甚至会记不起为什么害怕。不过乔生早就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关乎她的自私执念，她的痴心妄想。
　　知道，却又毫无办法。
　　再次拨通那个号码，这次很快地被接起，“喂？”
　　乔生望着窗外黑色的树杈，声音也像冻结了一样：“你还好吗。”
　　这一次，换成了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但乔生却不像刚才一样，觉得时间被拉成长长的一线，漫长而煎熬。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她像是趴伏在黑色的冰封海面上，冰面下只有空洞的，汹涌的，吞噬一切的黑色。寒冰渐渐蔓延，从四肢一直到心脏，头发眉毛上凝出冰霜，乔生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被这冰封住，总有一天。
　　“恩，还好。”沉默过后，电话那头仍然是客气疏离的语气。
　　“新闻上说你头部受伤了？严重吗？”
　　“没什么的，媒体么，就爱小题大做。”
　　“……”
　　“真的没什么，要有什么我现在还能接你电话？”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面对乔生的沉默，宋洛依然忍不住地要多解释两句。沉默的乔生是很可怕的。这个念头一直深扎在宋洛脑海里，即使过了那么多年。
　　“没事就好。”除了这句话，乔生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恩，没事我先挂了。”又是良久的沉默，过后，宋洛先开口。
　　“等等！”
　　“……”宋洛没有接话，也没有挂断，耐心地等待下文。
　　“……我想见你，宋洛。”
　　我想见你，宋洛。
　　终于说出口的话语化为照在雪山之巅的第一抹的阳光，日光倾落，从此冰雪初融，万物初生，从此鱼陟负冰，鹰化为鸠。
　　在鼓动着耳膜的巨大心跳声中，乔生听到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说：“第二医院住院部，712。”
　　直截了当的一句话，说完后宋洛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的手慢慢下滑，按住狂跳的心口，乔生睁大着眼正视前方，像一个刚打开门看见一个新世界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电话那头，宋洛挂掉电话，却必须要勉力压下所有情绪，因为病房里还有一个访客。她垂下眼眸，再抬起时，眼睛里已经没有情绪，对坐在床边的访客说：“抱歉，刚才说到哪里了？”
　　访客没有依言继续刚才的话题，挑眉，饶有兴趣地问：“朋友？”
　　“恩，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

　　第二医院。
　　尽管是在市区，乔生却把车开出了在郊区的既视感。从停车场快步至住院部的电梯，乔生感受着绷得发酸的小腿，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手捏成拳，收紧又松开，拳心攥满了汗水。
　　终于，数字停在7上，电梯门缓缓打开。时值中午，医院走廊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女人面上妆容精致张扬，凤目修长，红唇似火。高跟鞋不急不缓，一声一声踏在地板上，在空旷的走廊上回响。
　　乔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陆予轻。
　　走出电梯，迎面而来的人越来越近，乔生“好巧”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对面的陆予轻张口，说：“这才半个小时，来的挺快。”
　　乔生猛地停住脚步。
　　陆予轻却没有要停的意思，径直和她擦肩而过，只在她耳边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气间带着惯有的轻嘲：“给你这个面子，我不掺和这场好戏。”
　　乔生回头，陆予轻站在电梯里，双手抱臂，微抬下巴看向自己，唇角勾着她惯有的轻嘲，一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从来都不了解陆予轻。

　　宋洛的病房在走廊尽头，乔生没有时间多想陆予轻为什么会在这里。深吸一口气，恨不能直接飞奔过去，又恨不能永远走不过去。叩门的时候乔生手攥满汗水，心跳快到要爆炸。
　　门被打开了一人的宽度，一个穿着红色毛衣的小姑娘站在乔生面前，一米五几的个子小小巧巧的，长相清秀，看起来像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你好……”
　　乔生话还没说完，小姑娘面上带着不耐烦，皱眉打断了乔生的话：“洛洛要休息，不见媒体。”
　　“我不是……”
　　“让她进来吧。”屋内传来宋洛的声音，平平淡淡的透着疏离，好在听着不算虚弱。
　　既然正主都发话了，她当然要照做。不过这个人好面生，她跟了宋洛两年多，还没有见过她。被叫做安安的小姑娘好奇地打量了乔生一回，才让开身子，放乔生进屋了。
　　病房内已经摆了一圈花篮和水果，消毒水的味道也被淡淡花香覆盖，气氛居然十分热烈。花团锦簇的病床上，宋洛穿着宽松的蓝白条病号服坐在床头，额头上缠着白色纱布，除此之外，气色倒还不错。
　　乔生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直觉应该说些什么，喉头一哽，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直直地看着宋洛，用目光一遍遍确认她是不是安好。
　　“这是我的助理安安。安安，这位是乔生乔教授。”宋洛侧脸对安安说，为二人做了简单的介绍。
　　“你好，我是乔生。”乔生对安安点头微笑致意。
　　谁知道安安并没有按照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回敬乔生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在宋洛点明乔生身份的时候，安安顿时睁大了双眼，怒意一瞬间从胸口涌到眼中，看向乔生的眼神出离愤怒。
　　她用愤怒的眼神瞪着乔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看了她十秒，然后“哼！”地一声，一点面子都不给地转过了头。
　　乔生清楚地看见了安安眼睛里愤怒的小火苗，不明就里，愣在原地。她确认自己是第一次看见她，怎么就惹到这个小姑娘了？而且就在刚才不是还好好的？这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脾气那么大？宋洛都不管管的吗？！
　　几米之外，宋洛却像是一点也不意外，对乔生满腹的疑惑也视而不见，招手叫安安过去，对安安吩咐道：“安安，我这里没有什么事，你去看看陈陈吧，顺便问她吃什么。”
　　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好。”安安知道宋洛是要支开自己，但她也知道要谨守自己的本分。只是临出门经过乔生时又没忍住，白了她一眼。
　　“嘿——”乔生挑着眉一脸莫名其妙。她两分钟功夫里连吃了两记白眼，却连为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宋洛好像还在安慰这个小姑娘？这短护的！
　　乔生再看向宋洛时，眼神里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点控诉和委屈。宋洛见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