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落》暮裳Orz

7、七

　　从报告厅出来，冬日的寒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乔生打了个哆嗦，连忙攥紧衣领。抬头看见灰白的天空，有一瞬间的茫然。
　　“你是兔子吗！跑那么快！”
　　一只魔掌拍向乔生后脑勺，虽然看起来气势汹汹，实际上是雷声大雨点小，拍得一点不疼。乔生摸着后脑缓缓回头，果然见吴小乔牵着魏凝站在后面。
　　“大乔你怎么这个表情，失恋了一样。见到宋洛了你不高兴吗？”
　　乔生看了看周围刚从会场出来的人，瞪大了眼恨不能拿胶布封住吴小乔的嘴，挤眉弄眼地求他低调点。
　　“唉你这是做贼心虚。”吴小乔上前揽住乔生肩膀，跟她咬耳朵：“周围都在议论，有什么好奇怪的。”
　　乔生缩头躲开吴小乔的魔爪，调侃他：“你跟我这儿咬耳朵，不怕魏凝吃醋啊！”
　　“阿凝怎么可能吃你的醋，”吴小乔说着看向魏凝，却发现魏凝的表情是有些没对，愣了好几秒，才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我这记性！我忘了阿凝不知道你和……咳，你和她的事。”
　　在乔生杀人剐肉一般冷冽的眼神中，吴小乔生生噎下了那个名字，转而抓过魏凝的手亲了亲，万般讨好的赔罪。
　　魏凝嫌弃的在吴小乔的围巾上蹭掉他的口水，用只有他们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感慨：“不过宋洛也挺不容易，虽然名气那么大，却比我上次见她还要不开心。”
　　“上次？亲爱的你什么时候见过她，我怎么不知道？”吴小乔也挺惊讶。
　　“两三年前吧，和她有过一次合作。”魏凝回忆道，“明明之前见她还是一个活泼讨喜的小女孩，再见她居然已经是刚摘影后桂冠的新晋影后了。只是那时她刚获奖，风头无两，却很累很孤独的样子，跟谁都不亲近。对了，大乔你不是她表姐吗？我记得她以前很黏你。怎么，也疏远了？”
　　“我不是她表姐。”乔生直视魏凝，认真地说。
　　“可是她以前不是住在……”魏凝眼珠转了转，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捂住嘴收了声，也和乔生刚才一样四下看了看，好奇地看着乔生，看到乔生轻轻点头。
　　魏凝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生离死别都见惯了，昔日好友突然出柜带来的震惊远比不上八卦的热情。只是不等魏凝继续八卦，乔生已经连忙转移话题：“说起来你们俩又怎么凑一块儿的？有多少年？十年了吧。”
　　“这话说来可就长了，要不咱去吃个饭喝个茶，让你好好见见妹熄。”吴小乔不接招，一脸坏笑地看着乔生。
　　乔生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又被他这个称呼雷得不轻，缓了缓才继续说：“改天吧，我今晚还有点正事。而且，”乔生瞥一眼两人紧握的手，撇嘴“今天我也不想再看你俩秀恩爱了。”
　　“哼，就秀，就秀！”吴小乔特地将将两人相扣的十指抬到乔生眼皮子底下晃悠，无不得意地说。
　　“那你们自个儿秀，我孤家寡人一个为科学献身去。”乔生双手插在大衣兜里，对魏凝说：“这么多年不见了，改天咱们好好叙叙旧，不带你身边那只苍蝇。”
　　魏凝浅笑：“好。”
　　而吴小乔则在一旁抗议：“居然不带我！大乔有你这么当姐的吗！我好不容易追回来的人！万一你把阿凝拐跑了怎么办！”
　　“你要再敢气她，我就把她拐跑。”乔生轻哼一声，表达对吴小乔的不屑，挥手先走一步。身后，魏凝用双手拇指和食指框出乔生背影，由衷地赞叹道：“大乔还是那么帅，就是太萧瑟了。”
　　“更帅的在这儿呢！”吴小乔强行把魏凝框出的“镜头”转移到自己脸前，然后拉着魏凝就走，小声嘟囔：“一定要赶紧撮合那俩人，省的大乔把阿凝拐跑。”

　　晚上是陆予轻安排的小饭局，工作上的。乔生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作为专家指导陪同。
　　今天的局安排在一间很有格调的小餐厅，乔生和陆予轻约好了七点到。据陆予轻说对方是新签的代言人，也就是联络联络感情，不算个太正式的局。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和陆予轻通完电话，乔生随手将手机甩在副驾上，食指敲击着方向盘，面对前方看不到头的红色尾灯，有种弃车而去的冲动。
　　晚上七点四十二分，乔生终于将车安稳地停在停车场，几乎一路小跑着赶到陆予轻所说的包间，深呼吸两下，略整仪容，敲开了门。
　　推开包厢门，第一眼就让乔生愣在当场——桌边坐着的那个穿白色高领毛衣的人，不是陈柳是谁？乔生第一反应是进错了房间，刚要说抱歉退出去，一个熟悉的声音已经叫住了她。
　　“乔教授，可算把您给等来了。说吧，让影后等那么久，该自罚多少杯？”陆予轻起身，向坐在她身旁的宋洛介绍：“这位就是本产品的专家指导，L大教授，化学院应用化学系副主任，乔生。”
　　“你好，我是宋洛。”宋洛脸上挂着乔生下午才见过的，淡淡的礼貌微笑，优雅地向乔生伸出手。
　　“您好，我是乔生。”陆予轻在场，乔生没有消化的时间，只好不去管被炸得空白一片的大脑，依样画葫芦地挂起一个面具似的微笑，同宋洛握手。接触到宋洛温热柔软的细腻手掌，乔生感觉一股电流从手掌瞬间传递到全身，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
　　记忆似乎从这里断开，后来是如何松开宋洛的手掌，如何同陆予轻及席上诸位寒暄，席间又是如何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乔生已经全无印象了。总归她不是最需要说话的那一个，被陆予轻拖来这种局也不是第一次，即使不动脑子，要应付这样的局面也是绰绰有余。
　　唯一的一点印象，是宋洛喝了很多酒。因为陈柳身体抱恙不能沾酒，宋洛便少不了要多被敬几杯。虽然宋洛面上表情平淡，话一直是陈柳在说，但她喝起酒来却是来者不拒，陆予轻对此青眼有加，连称爽快。
　　以往，每次宋洛沾酒乔生都是提心吊胆的，她属于一杯倒还不上头的那种，看着没事人一样，其实早就醉得六亲不认了。所以，以前乔生在这上面对宋洛一直管的很严，吃烧烤都不能喝啤酒，只能像个小孩子一样喝豆奶。不过那也是以往而已。
　　散席时，宋洛依然是步履从容，又挨个和陆予轻这边的人握了一圈手，一点酒意都看不出地与众人道再见。目送宋洛离去时，乔生不自觉握紧了手，手心仍然是冰凉的，没有留下半分宋洛的温度。

　　第二天是个平淡无奇的阴天。
　　这一天乔生有早课，因而起了个大早。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昨日之事譬如昨日之死，不论见了谁怎么样，今日都还要继续下去。
　　上午十点半，乔生上完课走出教学楼时，天色仍是一派悲凄的灰茫。乔生抬手抚住跳了半上午的右眼皮，莫名地心神不宁。
　　手机铃声恰时响起，乔生忙从包里翻出手机，是吴小乔。
　　有些诧异他居然那么闲，但没有多想地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吴小乔语气凝重，半分寒暄也无，直入主题:“大乔，宋洛出车祸了。”
　　接下来吴小乔又说了什么，乔生没有听见。她想一定是吴小乔在骗她，明明昨晚上还好好的送上了车，陈柳也没有喝酒……怎么可能！
　　“大乔大乔乔生！”见乔生这边没有回应，吴小乔连唤了几声，乔生才终于懵懂地“啊”了一声。
　　“啊个头啊！”被乔生的无动于衷气到，吴小乔在那边咬牙切齿，“去看望一回能折你半条命吗！我TM就不懂了，你但凡顾念一点旧情，又怎么忍心那样伤她！可你如果无情，这些年又何至于此，荒唐又凄凉。你……号码我给你了，你看着办吧。”
　　乔生听着耳边的忙音，很是迷茫。宋洛果真出车祸了受伤了吗伤得重吗不，不会的，一定是吴小乔在捉弄自己。她知道在宋洛的事情上吴小乔一直对自己不满，而且她也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保持着和宋洛的联系，甚至半年前宋洛怎么会“巧合”地遇见自己，肯定也和他脱不了干系。这一次会不会又是他和宋洛联起手来骗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昨天的路演让他觉得自己还没有放下宋洛？荒唐又凄凉，他一直是这样看自己的吗？
　　乔生站在原地，脑子里纷繁的杂念激得她脑仁儿疼。可尽管她用尽全力用这些杂乱的思绪麻痹自己，还是能听到她脑中那个理智的乔生用近乎残酷的语气说：“不要骗你自己了，你知道吴小乔对你再不满也绝对不会在这件事上无中生有。你清楚地知道，宋洛出车祸了，这是真的。”
　　宋洛出车祸了，这是真的。
　　这句话如同一声划破苍穹的尖啸盖住了所有杂音，不断在乔生脑中回荡。乔生痛恨自己的理智。
　　“乔老师好！”有同学叫住她时，她还木然着一张脸，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这时，另一个同学关心道:“乔老师，您的脸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
　　乔生回神，这才看清面前是三个女学生，其中一个有些脸熟，正是昨天和吴小乔八卦宋洛感情史的女生。
　　乔生稳住情绪微微一笑:“没什么，谢谢关心。”
　　刚走开没两步，听见后面人小声说:“哇，这是咱们院的老师吗？真漂亮！不过看着好高冷啊，昨天我还在《爱不落幕》的宣传会上见她了呢，好像也是洛洛的粉丝。”

　　坐在车中，乔生没有发动引擎，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串数字，正是吴小乔发过来的手机号码。乔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屏幕暗了又被她按亮，一直盯到眼睛发涩。
　　眼前又浮现出那人昨天的礼貌微笑，要面对那样的宋洛么？如果要面对一个陌生的宋洛，那……不如不见。
　　可她怎么样了？受伤了吗？伤得重吗？会害怕吗？她最讨厌医院了。
　　“叮”的一声，上方通知栏弹出了一条推送，短短一行字，写着：【重磅！宋洛出车祸！正在医院接受治疗，疑似头部重伤！】
　　乔生大脑再次空白，纷杂思绪被炸成漫天灰烬，再没有了思考的能力，抖着手按下了拨号按钮。
　　在无比漫长的几声滴声后，耳边送来一句客气的言语：“你好。”
　　无比清晰的，宋洛的声音。乔生在这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好？”电话那头，宋洛的声音带了些疑惑，但仍然保持了相当的礼貌。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半分钟后，宋洛挂掉电话，听筒里只剩下一片忙音。
　　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乔生有些脱力地倚着座椅，手臂盖住了眼。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只是眼睛发疼，干涩地刺痛着。
　　闭上眼，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渐行渐远的黑色人影，地中海边光怪陆离的暮色，几步之外遥远而陌生的疏离微笑和咬着下唇红着眼眶的绝望面庞不断变换。黑色浪潮一瞬没顶，乔生几乎是挣扎着睁开眼坐直身体，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神经质地颤抖着，耳边仍被震得隆隆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