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落》暮裳Orz

5、五

　　车停在学院门口，司机小潘还是同以前一样，殷勤地先一步下车为乔生开门。他拉开车门等乔生下车后，摸着后脑勺憨笑：“终于又见到乔小姐了，再见到您真好，小姐一定很开心吧？”
　　乔生礼貌地和他微笑问好，挥手再见。小潘和他父亲老潘都是陆家的司机，小潘一直跟着陆予轻做事，二十来岁，是个憨厚朴实的小伙子，乔生挺欣赏他。只是以后应该难得见到了。
　　今早乔生不用去院里，没让小潘直接送自己回家，是因为还有一个地方要去。目送小潘离开，乔生径直走向停车场。
　　从学校开车出来，在早高峰的车流中停停走走，七拐八拐进了一个老式的小区。将车停在熟悉的单元楼下，几个月不见，一楼李婆婆养的黄白相间的老花猫又肥了些，蜷在一张椅子上晒太阳。乔生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唤：“花花。”它抬起头轻轻蹭了蹭乔生的手掌，又埋下去，打个呵欠不理乔生了。
　　十三年前她搬到这里的时候，花花刚来不久，还是一只瘦瘦弱弱的小奶猫。乔生很喜欢它，三天两头给它送吃的，可它天生和乔生不对盘，就是对乔生爱答不理。有一次它抓伤了乔生，李婆婆罚它关了三天小黑屋，结果它认定了是乔生害它被关在了小黑屋里，愈加不理会乔生了。
　　后来宋洛来了，花花却一反常态地对宋洛殷勤到不行，听见宋洛的声音就窜过去，一有机会就扒在宋洛身上，躺在宋洛怀里，甚至纡尊降贵地进了乔生的家门，赖在宋洛怀抱里睡大觉。乔生在一旁咬牙切齿地吃醋，可两边她都惹不起，无可奈何。
　　猫的一生短短十几年，乔生和它不是冤家不聚首，看过了它的一辈子，从没断奶的小猫到如今，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了。而自己却好像和十三年前的自己没什么区别。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徒惹了一身风霜，仍旧是颠沛流离。
　　这些年乔生时不时会回来看看，花花也一直记得乔生，之前每次看见她还会左右看看，现在已经不会了。这时乔生会羡慕花花，如果自己也能够忘了她，就不会那么累。

　　老式的小区没有电梯，乔生爬上七楼后累得气喘吁吁，直叹老了。
　　打开门，入目的光景让乔生有一瞬的恍惚，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像是岁月里的游魂，终于找到了家门。可从她开门的一刹那起，一切真实又都幻化成虚无泡影。厨房里穿粉色围裙的女孩和沙发上盘着腿的女人都应声看向门口，眼神迷茫惊惶，像是在看一个入侵者。乔生张了张口，看着两人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不多时就完全消散成了阳光中的尘埃。
　　收回还没来得及完全抬起的手臂，乔生眨眨眼，关上门低头换鞋，嘴里说着：“我回来了。”
　　自然是无人应答。乔生将自己扔在沙发上，想着，这时候她该抱怨：“说了多少次鞋子不要乱放！来洗手吃水果。”又笑自己，“还好，还没疯。”
　　乔生躺在沙发上发呆，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只是仍有一根弦紧绷着，扰乱她的睡眠。躺了一会儿，乔生终于认命地起身，打了盆水开始收拾房间。虽然一直有定期叫人清洁，但还是强迫症地来一次就要收拾一次……空荡荡一室一厅的小屋子，乔生收拾了大半个上午。
　　整理好后，乔生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倒回沙发上，终于想起了今天回来的目的：上次的照片还没有整理。
　　劳碌命……乔生翻包找手机想订个外卖，指尖一顿，在包里发现了几颗单独包装的巧克力球。是陆予轻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乔生一直都知道陆予轻是一个好情人，只是这份好，她已经要不起。剥开糖纸慢慢咀嚼的几分钟里，乔生感慨了一下自己失败的感情经历，收拾情绪进了书房。最多不过孤独终老，就当是为科学奉献终身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室一厅的屋子，勉强隔出一个小书房，也仅够放一个书柜一张书桌并一把椅子。后来又添了宋洛的一把椅子，两人相对伏案时就显得有些拥挤。
　　上次旅游的照片一直没有来得及导入硬盘，这次乔生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照片里的景象把乔生一下子拉回夏天，开得热烈的一树朱瑾，懒在台阶下的花猫，桅杆上停留的白色海鸟，追逐着跑过的光脚小孩……还有宋洛。
　　迅速地浏览着所有照片，看到其中一张时，乔生顿住了。
　　那时宋洛走在前面，乔生在后面叫住了她。宋洛回眸，长及膝盖的金黄色防晒衣在风中翻飞，栗色长发飘扬，白衣白裤在阳光下发着光。白色的大檐帽在脸上投出明显的分界线，眉眼弯弯，浅笑嫣然，笑容里透着不谙世事般的天真明媚，清如远山。
　　这个人，这个样子，就像是她的宋洛。
　　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只碰到冰冷的屏幕。
　　乔生想：真难啊。

　　宋洛新电影即将上映，宋洛的出镜率也越来越高。乔生不关注娱乐新闻，也很少看综艺节目，因此对这些并没有什么概念。不过好在她有一个打入宋洛粉丝团内部，偶尔要给她通报通报的好友，吴小乔。
　　从某种角度来说，乔生和吴小乔算得上实打实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幼儿园就认识，并从幼儿园一路同班到高中，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乔生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在家躺了两个月，吴小乔就天天到乔生跟前报到，帮她补课还陪吃陪聊。从小到大，吴小乔的烂摊子都是乔生帮他收拾，帮他追妹子，帮他抄作业，坐半小时公交去帮他答个到。吴小乔很知恩图报地称她一句“大乔姐姐”，乔生也回敬他一声“小乔妹妹”，姐妹情深，肝胆相照。
　　“大乔，四号的票你给我弄两张呗。”这天，乔生刚下班，吴小乔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票？”乔生一头雾水。
　　“……我的姐姐啊！那么重要的日子你该不会忘了吧？！”电话那头吴小乔的咆哮声几乎要穿透乔生的耳膜。
　　“重要的……日子？”乔生犹豫着，把能记得起的重要日子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确定11月4日确实不是个重要日子后，掏掏耳朵怼了回去：“我说小乔妹妹啊，该不会是你哪个旧爱新欢的生日？这我哪能都记住。”
　　话筒对面一时兵荒马乱。
　　乔生很诧异，吴小乔几天前才嚷着单身光荣，居然就又有新欢了，也没向自己通报一声。而且电话那头这位的反应还挺大，小乔又这么低声下气……有点意思。
　　电话这头，乔生听够了热闹，才又听见吴小乔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妹啊我之前不是个你说过吗，11月4号宋洛新片去你们学校路演。”
　　“哗啦——”耳边海潮声忽然汹涌，吞噬一切，包括乔生自己。

　　理智上乔生知道自己是不该去的，宋洛也好，陆予轻也好，她应该离她们远远的，不给自己任何机会，不去祸害任何人。可就像她抑制不住地点开吴小乔发给她的各种宋洛动态一样，如果感情这回事也可以像她做的实验一样，严格地控制变量，知道实验目的和方向就严格执行就好了。
　　耐不住自己心底理性和感性地反复拉扯，再加上吴小乔一天三次问安一般的催票，乔生最后还是拉着老脸去讨票了。负责的杨老师和乔生有几分交情，乔生要的晚了，杨老师爽快地应了她三张内部票，只是乔生讨得晚，位置有些偏。
　　这正好是乔生想要的，反正答应吴小乔的事算是完成了，她恨不能就要最远最偏的位子，只能瞧见个人影的那种。
　　谢过杨老师，乔生在日历的11月4日上划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