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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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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卧室,陆予轻已经睡了,卧室内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床头灯。乔生走近,看见陆予轻从被子中探出半个头的睡脸,鼻子以下都蒙在被子里。这其实是个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卸妆过后的陆予轻平日里的张扬高傲都被卸去,眉色浅淡表情放松,像个温和无害的孩子。
这副模样乔生已经见过很多次。她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好让陆予轻的鼻子和嘴巴露在空气中,然后关掉床头灯,躺在陆予轻的身旁。
乔生没有丝毫睡意,她背对着陆予轻侧卧,在黑暗中睁着眼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温暖的身-体贴过来,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
真是……睡着了还不安分。乔生无声叹息,怔了两秒,终是没有将她的手拿开。
秋天的夜晚有种真实的静谧,房间内静得只剩身后轻浅悠长的呼吸,空气中是若有若无的安神香气,被-窝松软温暖,呼唤着睡意。乔生渐渐被睡意笼罩,迷糊间,感觉一双柔软的手像是蛰伏的小狮子,在猎物放松防备后开始不安分起来。
乔生一下惊醒,想要挣脱这个怀抱,身后的手臂却强硬地收紧,温热鼻息渐重,喷洒在乔生耳侧,从试探性的点火,到野火燎原,来势汹猛。
果然奸商的话信不得!乔生一只手制住攀覆在她身前的手,另一只手向后按住陆予轻肩膀,将她往后推。陆予轻仍然不甘心地在乔生腰间捏了一把,才收回手。
黑暗里,乔生平复了一下喘息,气急败坏地说:“陆予轻!你这个奸商!”
“哟,还真贞烈啊,为了谁守身如玉呢。”陆予轻咯咯地笑,坏心眼地勾腿,从乔生大tui上滑过。乔生谨慎地向后一退,差点掉床下边儿去。
艰难地在床边稳住身形,乔生看着那边笑得花枝乱颤的人,说不出话来。这么一个人,连在这种时候都不肯露出一点儿软弱,没心没肺,装给谁看?
不过自己也没资格说她,七年前那句哽咽的质问犹言在耳,“乔生,你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装给谁看?”
自然是,装给不愿看的人看。
片刻之后,陆予轻的笑声化为了喉咙里的低笑,乔生开口:“你累一天了,快睡吧。”
“你很久很久,没有说过梦话了。”陆予轻笑累了,揉着肚子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我说了什么?”乔生想起那番似梦非梦的抚慰。
“不告诉你。”陆予轻翻过身,背对乔生,“晚,安!”
这个人!好在乔生早已熟悉了陆予轻的作风,不最后压她一头是不肯安稳睡觉的。这么一来,至少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乔生醒来时陆予轻已经不在床上。
陆予轻睡眠很不好,因此卧室里连闹钟都没有一个。乔生伸手摸到自己手机一看,已经关机了,不用想就知道又是陆予轻干的,关掉闹钟,再关机,不知道让她迟到了多少回。乔生早起的好习惯一大半就是这么被逼出来的。
开了机一看,还不到八点钟。乔生有些不可思议:难道陆予轻是被尿憋醒去上厕所了?
揉了揉乱成鸟窝的头发,乔生带着疑惑下楼,看见陆予轻穿着条纹小西装双腿交叠,抱手坐在沙发上,和平时比起来简直算得上是正襟危坐。而她面前的茶几上,正摆着两份白色文件。
“这是……”乔生挠头,看不懂陆予轻唱的是哪一出。
“快去洗漱,还是说你想就这样和我谈判?”陆予轻微抬下巴,明明坐着却给乔生一种俯视自己的错觉,她五指轮流轻叩手臂,显出一些不耐烦。刚睡醒的乔生脑袋里还是一团浆糊,听她这么说,居然就真的乖乖转进浴室洗漱。
这恐怕是乔生这辈子刷过最久的牙。
只是她将牙横着竖着刷了三遍后,依然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陆予轻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于是她就释然了。反正陆予轻葫芦里不是毒药就是春药,自己一个搞学术研究的也算不过她一个玩资本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做完这番心里建设,乔生就坦然了,冲掉嘴里的泡沫,带着奔赴鸿门宴的表情坐到了陆予轻对面。乔生翻开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份文件,那是一份……聘用合同。
乔生迅速翻看,白纸黑字写着的,是一份聘用自己为陆氏集团名下某化妆品品牌专家指导的合同。合同很严整规范,内容乔生没有细看,她相信陆予轻不会害自己,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昨天她恐怕就是为了这事儿才来找自己的,现在摆出这幅架势是为了捉弄自己,看来昨天真是气得不轻。
乔生心里胡乱想着这些,脸上还摆着慨然赴死的凝重表情,陆予轻也还端着架势没有表示,弄得她一时间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咳……”乔生右手虚握置于口鼻前,尴尬地笑笑,陆予轻不给她台阶下,她就只能自己创造台阶下,“这个是……”
陆予轻冷眼以观,无动于衷。
几年前陆予轻才接手陆氏,面对着一圈圈财狼虎豹的时候,都从来没有收敛过她玩世不恭的张扬神色,行事也毫不掩饰她纨绔子弟的做派,对于明里暗里的指指点点不屑一顾。这几年她位子坐稳了,将陆氏牢牢握在手里不说,版图扩张的势头比起她老爸陆言峰也差不了几分,按说是可以横行霸道了。可她却渐渐沉淀下来,她的不羁傲慢渐渐沉淀在骨子里,举手投足间越来越沉稳,也越来越高高在上。譬如现在,她扬着下巴,凤目轻敛,嘴角甚至挂着一个似是而非的浅淡笑容,没有沉着脸皱眉将不满写在脸上,却让乔生在一种无形的气场下坐立难安。
“这可是个好差事啊,为什么给我?”乔生努力从嘴角扯出一抹笑来,说着一些没意义的蠢话,眼风四下乱瞟,想要在陆予轻强大的气场威压下找一点喘气的空间。
可陆予轻还是默不作声。她背向后靠,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目光流露出不经意的嘲讽。
这个女人,太清楚什么时候怎么给人以最大的压力,强势起来,气场能压得人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在一段能逼死人的沉默后,乔生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直视陆予轻,和她大眼瞪小眼地沉默对视。
她知道她在等自己服软,等自己低头。可是这一次,乔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低头。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久困于笼中的困兽,陆予轻和自己隔栏而望,两人之间只隔着最后一道锁,并且这道锁已经摇摇欲坠。她知道陆予轻要救她,她只需一念就能得到救赎,可是,她不愿意。
僵持片刻,乔生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靠在桌上,将自己面前的文件推给陆予轻,柔声说:“对不起,我……我能力有限,恐怕难以胜任。所以,让你失望了。”
说完,乔生起身就要离开。她有勇气说出这句话,但她还没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陆予轻。
一直到乔生走到玄关,陆予轻都没有拦她。
直到乔生强作镇定穿好鞋,开门正要离开时,陆予轻终于开口,是冷淡疏离的口吻:“乔教授的能力我是清楚的,你我多年的老交情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我相信乔教授懂,而且我也懒得费心思再找一个专家指导。怎么,是酬劳不能打动乔教授?”
“你对我一向很大方。”乔生的手搭在门把上,头也不回地说。
“我知道乔教授是文化人,瞧不上我这一身铜臭味。不过在商言商,我一向只对我认为值得的人大方,希望乔教授这次也能让我认为值得。”
“……你昨天找我,是为了这件事?”
“这么些年,乔教授还不了解我陆予轻?我这样的奸商,从来不做人财两空的买卖。”陆予轻顿了顿,说:“乔教授,你打算站在门口和我谈生意吗?”
乔生没有回答,只是又换上拖鞋,回桌前翻开了合同。
半个小时后,乔生签了合同,陆予轻安排送乔生回学校的车也到了门口。跟乔生客套两句,握手,目送乔生离开,陆予轻公事公办,不越雷池半步。就像她说的,她从不做人财两空的买卖。
乔生坐在后座,装着合同的文件袋被随意地放在一旁。她看着窗外快速流逝的景色,心里钝钝的像是有石头堵着,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吧。就像陆予轻所说,乔生很清楚地知道陆予轻从来都不是什么拖泥带水的人。她傲慢又任性,像是一只学不会低头的孔雀。在她所处的位子上,太多东西唾手可得,属于她的她难得在乎,不属于她的她更是不屑。所以当她确认乔生真的要离开时,她便会痛快放手。无论是情场还是商场,没有她玩不起的东西,更没有她输不起东西。
只要陆予轻想,她会是个很好的情人,因为她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人想要什么。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是那个目中无人的陆予轻,那三年里两人每一次吵架都是以乔生低头认错结束,陆予轻一任性就将两人逼到底线上,趾高气昂地压在乔生的底线上不进不退,直到乔生服软。
乔生和陆予轻在一起三年,直到去年出国时和她分了手。此前此后,她没有遇到过比陆予轻更好的情人,或是床伴。那几年里,她没有和谁在一起那么长时间过,来来去去都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的人,最长三个月,最短不过一天,也就散了。
遇到陆予轻后,那些醒来不知道身在何方的日子突然就划上了句号,连一日三餐都规范起来。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她们终究只是露水情缘,最多不过合得来的床伴。她们从来不曾言爱,懒得多过问对方生活,有时对方消失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多问一句为什么。那三年里,乔生身边没有过其他人,她不知道陆予轻有没有,没问过,也不在乎。但她知道,若她问了,陆予轻一定会实话实说。
两人刚在一起一个月时,乔生曾经问过陆予轻,她们俩算什么。那时候陆予轻还没戒烟,她红唇轻启,吐出一缕青色烟雾,斜眼看乔生一眼,回答:“贪欢一场而已,不过是与我无情,却作妖娆。”当时乔生看着烟雾后面陆予轻模糊的眼神,愤愤不平地想:论妖娆,她可比不上面前这个女人。现在乔生看着窗外凋败的秋色,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这句话,才想明白重点不是妖娆,是无情。
不过是一场俗世贪欢,与你无情,却作妖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