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落》暮裳Orz

3、三

　　诚如宋洛所言，乔生是个拖延症患者，还病得不轻。六月初是乔生结束学习回国的日子，是以乔生休假回去后不得不面对堆积如山的各种工作，连个感慨的时间都没有。回国后，乔生每天更是被各种工作推着走，几乎一睁眼就是工作，一沾枕头就睡，忙得脚不沾地。八月中旬，升任系副主任的事情基本定下来，开学又是一通瞎忙。
　　日子充实得过了头，时间推着赶着催人走，等乔生终于能歇一歇缓口气，寒露已过，万物都落了秋。
　　昨夜淅淅沥沥下了场秋雨，天忽然就凉下来。乔生熬了一宿，刚出实验室就被冻了个哆嗦。她衬衫外面只加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风衣，风从衣领袖口灌进去时，带着清冷的水汽。
　　“呼……”乔生呼出一口白气，一只手攥紧领口，一只手捂着抗议的胃，缩着脖子佝偻着背向停车场走去，完全不知道“形象”二字怎么写。
　　面前陡然出现了一双黑色高跟鞋。乔生停住步伐，从下往上一路看上去，看见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嗨，好久不见。”乔生抖着牙和面前的人打招呼，呆滞的脑子来不及反应，还保持着佝腰驼背的站姿，表情呆滞目光空洞，眼睛里布满血丝。
　　女人双臂横搭，好整以暇地打量一圈乔生，艳红的唇角习惯性地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轻嘲。最后，女人的视线越过乔生双眼，停在她炸了毛的凌乱马尾上，调侃道：“哟，乔主任怎么混成了这个鬼样子。”
　　“呵呵，世道艰难啊，哪能和你陆大老板比。”乔生挤出一丝苦笑，手按着胃勉强镇压住起义。“我刚下班，就不陪您进去了。”
　　“你真是……上车。”女人从包里摸出车钥匙，开了身边黑色保时捷911的锁，径直走向驾驶座。“我是来找你的。”
　　乔生看着脚底，没有挪动步子，说：“不用去医院，我回家睡一觉就好。”
　　“不去医院，去我家。你先上来。”说话间，女人已经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一手撑在方向盘上，另一手摇下了两侧车门的窗子。
　　然而乔生并没有领情的意思，她微微挺直后背，向女人挥手：“我自己回家就好，不麻烦您。”
　　“你麻烦我的还少了？你家除了方便面就是饮料，你睡醒又是先抓一把止疼片再泡方便面，你就不能对你的胃好些？况且就你现在这个鬼样子还开车，是想去撞死谁？”女人毫不留情地数落着，语气坚决没有回转的余地，“上车。”
　　乔生的背又一点点弯下去，她好像永远都说不过这个女人。她依言坐上车，闭目窝在副驾上，声线平稳已经要进入睡眠状态，“你开稳些，我眯一下……”
　　“好。”女人的声音缓下来，轻踩油门，保时捷911平稳地滑了出去。

　　一觉睡醒已是夜深如墨，亏了睡之前陆予轻灌下去的那碗粥，胃也不再闹腾。大概是真的累了，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陆予轻？”
　　没有人应。乔生这才朦朦胧胧地记起，陆予轻接了个紧急电话，回公司了。还隐约记得自己睡迷糊的时候有人轻拍自己的背，在哄自己。陆予轻？乔生脑海中浮现出她那副拿下巴看人的资本家模样，不可能。是梦？乔生盘腿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决定洗个澡再说。
　　洗完澡出来，一看客厅的挂钟已经指向十一点，陆予轻还没有回来。乔生觉得自己应该回家，但她好歹帮了自己一回，不告而别也不太合适。可如果留在这里，今晚……
　　没等乔生拿定主意，开锁声响起，陆予轻推门进屋，见乔生望向这边，晃了晃手中的两份外卖，“醒啦？正好，给你也打包了一份米线，趁热吃。”
　　乔生默默地看着陆予轻手中的袋子，肚子一阵乱叫，不争气地决定吃了再说。
　　看起来陆予轻也饿极了，两人连客套话都省去，头也不抬地对着食物发起进攻。牛肉米线香浓的味道充郁在餐厅，汤喝下去温暖浸入四肢百骸，乔生简直有一种活过来了的感觉。
　　将面前的食物消灭干净后，乔生拍拍浑圆的肚子，笑嘻嘻的感谢陆予轻的投食之恩。吃饱了的陆予轻也慵懒起来，把收拾餐盒的事甩给了乔生，半坐半倒地瘫在沙发上，说：“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回国小半年了消息都没有一个，我还以为你失踪了。”
　　“哈哈。”乔生只能装傻，避而不答。
　　陆予轻本来也不是真的在生气，见乔生这个窘样子，“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把两腿跷在沙发边上，对乔生勾勾手指：“来，给姐捏捏肩捶捶腿先。”
　　吃人嘴短，乔生脸上挂着傻笑，乖乖照做。
　　“我说大海归呐，您之前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怎么，找到比我更好的了吗？”陆予轻对乔生的按摩很是受用，被捏的舒服了，慵懒的口吻中染了三分软媚。
　　“没有。”乔生实话实说。
　　“既然这样……”陆予轻微扬下巴，手顺着乔生的手臂摸上去，手指若即若离如同撩动一首乐曲，“为什么要避开我？”
　　乔生抓住陆予轻作乱的手，说话的声音像是叹息：“陆予轻。”
　　陆予轻的手被她握在手里，保持着半张的手势，没有再动作。倒不是因为听出她话语间的抗拒，而是突然不着边际地想到，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人叫自己的名字了？乔生的嗓音偏低，和她的人一样宁静温醇，温柔起来像是暖玉入手，叹息的时候轻得像是拂过耳边的风，却无端引人心痛。
　　一时无言。
　　停顿片刻，乔生放开陆予轻的手，转身准备回卧室换衣服，然后，离开。
　　“今晚就住下吧。”陆予轻的语气仍是慵懒的，没有挽留，更别说恳求。她从来如此，从不知道什么是挽留，什么又是乞求。
　　见乔生停住却不接话，陆予轻唇角勾起一抹笑，说：“怎么，怕我吃了你？你这一年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胆子变得这么小，好像当初那个和我见了两面就混到一起的人不是你一样。放心，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商人，不会强买强卖。你要走就走，我累了先去洗个澡，不送。”
　　说着，陆予轻从沙发上起身，越过乔生上楼，先一步走进卧室。
　　既然陆予轻都这么说了，自己吃别人的睡别人的还不给面子，说不过去。可就算要住下，这才睡了一整天，总不能又躺床上去吧。乔生无奈地打开电视坐沙发上，随意摆弄着遥控器。
　　就这么看见了宋洛。
　　乔生下意识要关掉电视，手却突然抖得握不住遥控器。
　　是啊，乔生，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有什么可害怕的呢？甩开人的是你，伤了人的是你，口口声声说过去了的人也是你，你又有什么资格害怕？乔生深吸一口气，把遥控器扔到一边，又将身子深陷在沙发里。
　　不过是一个过去的人而已。
　　这是一个综艺节目，嘉宾请了一部即将上映电影的几位主演，宋洛是女主角。乔生没有刻意关注过宋洛，最近也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些东西，看节目才大概知道，这是一部爱情轻喜剧，一个女主被前男友抛弃后寻找到真爱的俗气故事。
　　节目中的宋洛谦和有礼，也认真的参与每一个游戏，但从没有主动挑起过话题或者笑点。更多的时候，她只是站在被主持人和嘉宾包围的中心，认真听其他人的对话。自始至终，都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在节目末尾的聊天环节中，主持人问各位主演有没有和剧中女主一样的被甩经历，有人含糊绕过，有人滔滔不绝，而现场的观众面对八卦也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现场气氛非常热烈。乔生注意到在问宋洛时，主持人在问题后面加了一句“如果不想说我们就过”。
　　谁都知道宋洛对于私人问题从来都讳莫如深，十分谨慎。
　　没想到宋洛立刻回答：“有过。”
　　现场一下子炸了锅。
　　主持人连说数声“大家不要激动！”平定了现场秩序，才接着问：“那这份经历是你接这部戏的原因吗？”
　　宋洛思考了两秒，摇头，“我和XX（女主名字）的经历有很大差别。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也有很多缺点，分手的原因太多。”
　　“如果再见到那个人，你会对他说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都鸦雀无声，屏气凝神准备听宋洛的答案，但所有人都没有此刻电视机前的乔生更想知道答案，却又害怕知道答案。
　　这个问题宋洛思考了很久，摄像机将镜头固定到她的脸部特写，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可宋洛只是看向眼前的地面，什么表情都没有。全场都屏息等待她的回答，虽然为了挖出宋洛的这么一个大料好像等多久都是值得的，但这毕竟是一个综艺节目，不可能让现场一直沉默下去。在经过剪辑的半分钟后，一个男主持人站出来救场，笑嘻嘻地说：“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这样，”接着摆出一个单手叉腰向前伸兰花指的姿势，尖着嗓子说：“以前你对老娘爱答不理，现在老娘让你高攀不起！”
　　传神的动作让现场哄堂大笑。可乔生的目光只在宋洛身上，宋洛还在思考，目光盯着眼前的地面。
　　等笑声平息，宋洛才举起话筒，直视镜头说：“以前我一直觉得我一定要问她，‘为什么？’可事实上我最想要问她的是，‘离开我以后，你有没有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乔生没有敢再看下去。
　　那句冰冷漠然的“为什么”又裹挟着地中海的海潮声在脑海里肆虐，她眼前清晰浮现出无数次噩梦里重复过的场景：黄昏下宋洛的黑色人影渐行渐远，不曾回头。
　　宋洛没有问她过得好不好，因为她又伤害了宋洛一次，又一次亲手将她推开。她在噩梦里拼命呼喊着挣扎着乞求宋洛回头，求宋洛救救她不让她被星空大海和沙滩吞噬，可事实上她只是静静看着宋洛离开，她可以冲上去抱住她亲吻她告诉她自己爱她，可是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