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落》暮裳Orz

2、二

　　吃到一半，宋洛接到一个电话，还是那个“陈陈”。宋洛并不避讳一旁的乔生，但乔生听宋洛和电话那头的人就度假时间讨价还价，心里已经明白了电话那头的人是谁。早上她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几年前宋洛还很规矩地叫那人“陈姐”。
　　“看来我的度假计划要泡汤了。”挂断电话，宋洛愁眉苦脸地说，噘着嘴老大不乐意。
　　乔生顺势往她嘴里塞了一截西芹，说：“工作为重，陈柳也是为你好。如今你是双料影后了，但也不能耍大牌啊。”
　　“你居然也帮着她说话！我还耍大牌，我简直要当牛做马了好吗！”宋洛叨着嘴边那节西芹小声嚷嚷，满脸委屈，“而且我们好不容易……”
　　“你什么时候的飞机？”乔生打断她。
　　“……明早。”宋洛一手托腮，看向窗外，嘴里叨着的西芹一晃一晃的，漫不经心。
　　“那订一订下午的计划，你想去哪里看看？”

　　结完账，宋洛去了洗手间，几分钟后，乔生见她回来了，便拎了东西准备走。起身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黑衣黑裤拎着一个大包的女人。
　　嘴里说着抱歉，抬头一看，居然是陈柳。
　　显然陈柳也没有想到会碰见乔生，脸上的惊讶比乔生看见她的惊讶多很多。好在两人相看两厌，乔生偏过头去，陈柳也就懒得问她许多，转头看向走来的宋洛，仔细观察起她来。
　　宋洛见到陈柳也很惊讶，不过她不明白陈柳怎么这么盯着自己，领口有污渍吗？想到这里，宋洛连忙从包里掏出小镜子，顺着陈柳的目光，看向自己白衬衫的小立领和脖颈处裸I露的皮肤。
　　顿了几秒，宋洛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她在看什么，一时间面上微热，把包直接举到陈柳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恼道：“别瞎看了，什么都没有！你怎么找到我的，是在我身上安了GPS吗？”
　　“没有最好。”陈柳回头给乔生一记白眼，环抱双手，说：“不要觉得这几年你混得好就可以得意忘形，多少人明里暗里盼着你栽跟头，你可别给我找事。”
　　“是，是，你说话怎么像个老鸨一样。”宋洛笑嘻嘻地应下来，但显然她并没有把这份叮嘱当回事，下一句话就是：“好啦，你要说的电话里不都说清楚了吗？你先回吧，难得有空，我和乔生好好逛逛，明天再回去做牛做马。”
　　“你和……”陈柳瞥一眼乔生，眉头紧皱，“才说了不要得意忘形，你怎么不听？”
　　“真的就是逛个街而已。”宋洛举双手作投降状，“我还不至于连个度假逛街的私人时间都没有吧，而且是和女性朋友。”
　　宋洛故意重咬“女性朋友”四个字，对着陈柳说话，目光却不停往乔生这边瞟。乔生觉得自己应该有所表示，无奈陈柳还在面前站着，只好梗着脖子转向窗外，装看不见。
　　“不行！宋洛，你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你还想因为她耽误你多少次？这些年你……”
　　“我不是在问你的意见。”宋洛打断陈柳，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经冷下来，面上没有表情，“这是我的决定。”
　　空气突然凝结，陈柳和宋洛僵持了一分钟，最后陈柳从包里翻出了一顶白色大檐帽扣在宋洛头顶，有些无奈：“自己小心，不要忘了你是谁。”

　　午后，初夏的阳光均匀铺洒在地中海边的古老小城里，站在高处望去，波光破碎的大海映着蓝得澄澈的天空，港口停着各种颜色的帆船，有白色的水鸟在视野中掠过。
　　在午餐时商量逛街计划的结果是没有计划，两人索性就漫无目的穿梭于色彩斑斓绚烂的老城中。乔生带了相机，随手拍拍，是满城的绿树繁花，墙上的胡乱涂鸦，宋洛笑得像当年的十七八岁小姑娘，露出一口小白牙。
　　对于摄影，宋洛一窍不通。不过她这些年也走过不少地方，不再是以前那个没见识的小孩子，也能点评点评乔生拍出来的东西，再聊聊风土人情。午后的阳光温暖通透，时光像海风一样惬意。
　　走了一下午，两人都累了，坐在附近一个一米多高的花台上，肩抵着肩翻看乔生的作品。看着镜头下笑意盈盈的宋洛，乔生不禁感慨：“你说，如果大家知道冰山女神宋洛私底下其实是个活泼的小姑娘，会不会觉得反差太大啊。”
　　“我又不是故意装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宋洛耸肩，“我只是对着某些无良媒体冷脸而已，你都不知道他们问的东西有多无聊。况且，你在学生面前不也是个严肃正经的教授？”
　　对于宋洛的反驳，乔生不以为然：“我本来就是个严肃正经的教授。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在学生面前是什么样的？”
　　“你我还不知道么，私底下懒散又大大咧咧，没什么自控力，拖延症患者，还是个胆小鬼。”宋洛嘟囔着，晃荡着双腿。
　　乔生默然片刻：“这么一想，现在我居然还是这个样子，看来这辈子很难改掉了。你倒是比当年硬气了不少，和陈柳叫板得有模有样的，有点大明星的样子。”
　　“少来，谁刚才说我耍大牌的？居然还帮陈陈说话。”
　　“树大招风，你的努力未必会被人看见，但你的不好都会在聚光灯下被放大成墙上的猛兽。锦上添花和者寥寥，落井下石大有人在。我和陈柳一样，都是希望你好。”
　　“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宋洛低头，轻声说：“质疑、误解、非议，这些都是我必须要承受的东西，这些舆论我都可以照单全收，毫不在乎。我害怕的，是我在乎的人看见这些舆论，我怕他们难过。你呢？你害怕那些吗？”
　　宋洛轻声说着，将一只手覆在乔生的手背。乔生沉默，空气中只有风送来的涛声。
　　良久，乔生抬眼看橘红色的天空，说：“该回了。”轻轻抽出了已经汗湿的手。

　　回去的路上，乔宋两人商量好先绕去宋洛的酒店，宋洛已经吩咐过助理，但因为打算明天不再回去，还有些东西要交给她。这之后，然后两人可以去一家挺有格调露天酒吧。宋洛给安安打了个电话，约在酒店外的渡口见面。
　　两人并肩走在沙滩上，夕阳在海面上将坠未坠，浓烈的橙红黛紫在水天之间碰撞，渲染出瑰丽壮阔的迷幻色彩。前面已经能看见等在渡口的安安。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我助理交待几句就回来。”宋洛向安安挥手，转过头对乔生说。
　　“不了，就到这里吧。”乔生直直地看着宋洛，“再见。”
　　宋洛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乔生，看见她的眼瞳映出绚烂天色，却冰凉如沉入水底的琉璃，光华流转间全无温度。
　　长久的静默。
　　这是乔生准备了一下午的台词，只有这一句。说完后便再无言。世界的所有纷杂吵闹都褪去，只余海潮声汹涌连绵，无比清晰。海潮声里，她听见宋洛问：“为什么。”
　　和七年前一样的问题。只是当年宋洛咬紧下唇强忍泪水，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而今的宋洛缥缈如在云端，表情漠然，无悲无喜，不履尘埃，和她所见屏幕里的那个人一样。这才是如今的宋洛，她想，这就是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同样漠然的声音：“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只是在追寻弥补从前的遗憾，可这毫无意义。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你也一样。忘了吧。”
　　“毫无意义？以前我看着你推开我却无能为力，但现在我可以抓住我想要的。人就是为此而拼命向上爬的不是吗？这些年来，我从来，从来……”
　　“你想要的是当年的我，可你了解你面前这个人吗？我走过哪些路，爱过多少人，又和多少人上过床，你知道吗？你为了什么拼命爬到今天的位置，为了这个你不了解的我？”乔生摇头打断了宋洛的话：“宋洛，所有人，无论走到哪个位置，都是为了自己。”
　　乔生看见宋洛咬住下唇，她潜意识想要逃离，但理智将她死死钉在原地，告诉她一步都不能退。她期待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将两人淹没。
　　宋洛咬住下唇，又松开，表情冷若结霜。她开口：“那昨晚，算什么？”
　　耳边的海潮声从为有过的汹涌，又在下一瞬间全都褪去，世界只剩下一片漆黑的虚无。乔生听见自己说：“一夜情。”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乔生的脸扇向一侧，耳边回荡着宋洛的声音，薄凉且讥讽：“这是你想要的？那好。”
　　脚步声渐渐隐没在潮声里了。乔生抬起头时，黑色人影不停留地越过另一个黑色人影，在昏暗暮色中远去。尘世繁杂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是海啸过后的破败狼藉。她满身冷汗，虚脱地倒在海滩上，后知后觉地觉出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目光所及，光怪陆离的夜色模糊又遥远，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