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落》暮裳Orz

23、二十一

　　春节将至，大学里陆续放假，乔生渐渐闲下来。
　　手边的工作做得差不多后，孤寡女青年乔生照例把自己打包回父母家过年。
　　乔生父母住了几十年学校分的房，后面又搬进紧邻着的新修的电梯公寓，邻居们大都是L大的老师和家属，打小看着乔生长大。随便一出门碰见的不是小时候抱过她的人，就是小时候抢过糖的儿时玩伴。
　　腊月廿六，乔生起了个大早陪乔妈妈去买菜。回家路上，大包小包的两个人在小区门口遇到行政办的王老师，乔妈妈和王老师闲聊，乔生在一旁充当背景板，顺便在记忆里翻出了这位阿姨。
　　在乔生的记忆词条里，王老师寥寥几句中有一句标红的：她有一个国外工作的儿子，大她两岁，事业有成，英年早婚又离婚，目前……好像是单身。
　　乔生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果然，没几句话，王老师的话头就转到了。她笑盈盈看向乔生：“俊俊和小生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儿呢，这么多年也没联系，正好俊俊过年回国，要不阿姨请客，大家一块儿吃个饭吧。”
　　“我看挺好”，乔妈妈自然地接过话头，“现在孩子们大了都忙，难得找个时间联络联络感情。对了乔生，你说初几陪小杰回老家去来着？”
　　乔妈妈演得突然，好在多年来乔生和她早已十分默契，一秒会意，回答：“初三。”
　　“哦，那时间可有点紧，要不咱们后面看哪天都有空，大家聚一聚，热热闹闹的，多好。”
　　“原来小生有对象了呀，怎么也没见你说起过。”王老师的笑容变得有点僵硬，又闲聊了两句后，赶着把新买的年货提回家，先走一步了。
　　见王老师走远，乔生给乔妈妈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表扬：“妈，您的演技是越来越棒了。”
　　“你很高兴？”乔妈妈瞥了乔生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叹了口长气，说：“这些年，我和你爸爸都看开了，没有过问你感情方面的事。可是即使不是男人，我们仍然希望你能遇到一个共度余生的爱人。如果你能过得很好，孤独也没什么，可是我们更希望你幸福。”
　　乔妈妈几句话让乔生无言以对。父母的苦心她明白，只是这一次，可能要让父母失望了。

　　初三上午有客人来访，乔妈妈去开门时，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吴小乔，另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却不认识，只是看上去又十分眼熟。
　　“周阿姨新年好，我是魏凝。”不等吴小乔开口，年轻女人先一步上前介绍了自己。
　　乔妈妈听到名字仍然迟疑了几秒，才终于把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女生重合起来，不由得睁大了眼，惊喜开口：“是小魏啊！快进来快进来，多少年不见，女大十八变了你，真好。听乔生说你之前在叙利亚待了几年，了不起！现在的形势怎么样啦，你还会再去吗，阿姨上次看新闻……”
　　“妈，您不是请他们进来吗，别光在门口站着聊啊。”乔生听到门口的动静迎上来，贺了吴魏二人新年快乐。
　　乔妈妈也反应过来，连忙请两个人进屋里坐，拍手说：“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吗，快进来快进来。”
　　进了门，吴小乔把手里提的新年礼物递给乔妈妈，说：“这是我爸送您的礼物，他说您一定会喜欢，祝您新年快乐。他和我妈今年回我姥姥家了不能亲自来拜年，叮嘱我一定要带上他俩的心意，祝您竹苞松茂，岁岁平安。”
　　乔妈妈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檀木镇尺，尺面上刻有寥寥几笔松竹，雕工苍劲有力，颇有洒脱古朴的韵味。
　　乔妈妈看到镇尺的那一刻眼睛就亮了起来，没有客套地推脱几个来回，迫不及待地从盒子里拿出来把玩，“还是老吴懂我！这件礼物真是费心了，谢谢，我很喜欢。”
　　乔妈妈和吴小乔的爸爸是老相识了，吴小乔和乔生青梅竹马的友谊，也是源于他们父母辈的缘分。当年吴爸爸吴启玄和乔妈妈是L大文学院的同事，年龄大乔妈妈几岁。乔妈妈说起当年的吴启玄，是清高洒脱，不流于俗，是她所见最当得起文人风骨几个字的学者，也是她所见过得最窘迫的大学老师。
　　后来吴启玄和美术系一个女学生在一起的事流传开来的时候，乔妈妈没有很震惊。那之前吴启玄曾经和乔妈妈说自己找到了一生所爱，说起来脸上是陷在热恋中毫不掩饰的甜蜜神情，乔妈妈是衷心祝福自己这位朋友的。但传言流传开的时候，用的却多是与“背德、下流、不知廉耻”有关的污秽字眼。在那个年代，这是过于不容于世的事。最终，那件事以吴启玄被辞退和那个美术生辍学划下句号。
　　真正让乔妈妈震惊的是吴启玄决定下海经商。时值改革开放初期，这个决定在当年已经没有那么离经叛道，但对于吴启玄，恐怕是比登天还难的决定。谁能想到后来吴启玄在这条路上一走几十年，商海浮沉几番跌宕，也多亏他身边还有如乔妈妈一样能帮则帮的好友，终于慢慢走向正轨，到现在在业内也算得上是风生水起。
　　见乔生和吴小乔两人打小玩得好，两家家长还起过撮合两个人的心，这实在是天大的误会。乔生从小帮吴小乔收拾烂摊子，虽然算起来吴小乔比她大几个月，但或许从小到大一声“大乔姐姐”叫惯了，两人早已习惯了姐弟的角色，也或许因为太熟悉彼此，从未有过半分多余想法。
　　进屋后，乔妈妈问了问吴小乔爸妈的近况，一颗心就全在魏凝身上了，坐沙发上拉着魏凝的手问长问短，那架势仿佛是在做一场深度访谈。沙发一旁，一对闲人姐弟却没有太多话聊。父母面前，想聊的话题不方便说，能说的寒暄话语在他们之间又太多余，相视一眼，竟是被冷落在话题外的尴尬。
　　“妈，留小乔和阿凝吃午饭的话，我出去再买两个菜吧。”知道妈妈这一打开话匣子一时半会儿肯定停不住，乔生索性找点事做，好过在一边干坐当吉祥物。
　　“那给你爸打个电话，他遛弯儿回来顺路捎点儿。”
　　“没事，我顺便出去走走。”
　　“那我也跟你一块儿去！”乔生话音刚落，吴小乔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仿佛是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咱都多熟了还分什么主客啊大乔姐姐。”

　　出了单元楼，吴小乔拿出一个纸袋递到乔生眼前，说：“大乔，我给你也带了新年礼物，要不找个安静地儿看看？”
　　乔生心里还在盘算着加什么菜，她记得魏凝不爱吃羊肉，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口味有没有改变。听到这句话，她眸光掠过，只能看到里面是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这是哪门子的礼物？难怪吴小乔要跟出来。乔生带着疑惑看向吴小乔，见他表情里有几分郑重，知道他是有正事要说，嘴唇动了动又把调侃的话咽了回去，脚下转了方向。
　　春节期间外面店铺几乎都关了门，两人懒得去碰运气，就近在小区里湖边找了根长椅坐下。今天天气很好，雪后初霁，天色难得是澄透的蓝，纯白世界纯净得仿佛从没有过肮脏污秽。
　　乔生打开文件袋，里面有大约两公分厚的材料和一个U盘。随手翻了几页材料，上面有社交网络上的截图，也有陈述材料，这些无一例外，全是造谣诋毁宋洛的案例资料。乔生捏着材料的手指不自觉用力，她神色凛然，抬眼看向吴小乔，等待一个解释。
　　说起正事，吴小乔也不再嬉皮笑脸，环顾一圈无人后才说：“前段时间宋洛告网络上造谣她的营销号和之前几个狗仔，我正好有些关系，就给她介绍了律师，帮她收集证据。前年9月她刚得金棕影后回国那时，赞誉最多诋毁也最多，甚嚣尘上的时候，我劝她该打官司了，她却觉得不是好时机，就只是工作室发了不痛不痒的声明。现如今这么多年她头一次打名誉权官司，当然要新账旧账一起算，你手上的就是这本账了。要不你先看看？”
　　于是乔生翻看起手边的资料来。一开始还看得仔细，才翻几页眉头已经深深锁住，里面各种荒唐恶毒的谣言不堪入目，为了不让自己太生气只能草草浏览一下，到最后实在看不下去，重重合上了这份文件，抬头看冰封的湖面，也无端刺眼。
　　“你给我看这些做什么？”话一出口，乔生发现语气中带了自己无处宣泄的怒火，一时间有点歉疚，深呼吸抿了抿唇，压下了这股火气，道歉道：“对不起，你知道我不是冲你。”
　　“我懂我懂，我搜集这些的时候也气得不行。”吴小乔对此表示理解，接着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给你看这个，主要是想让你帮我带给宋洛，她想要先过目一下。”
　　“让她看这些？！”乔生脱口吼出这句话，差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吴小乔似是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定定看她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中带了些许嘲弄：“你再大声阿姨坐家里都能听见了。放心吧，宋洛承受能力比你我不知道好了多少，你以为她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能站到她那个位置上的人，即便不是铜墙铁壁，也是钢筋铁骨了，你以为她还是在你、在陈柳的保护下弱不禁风的小树苗吗？”
　　乔生默然，她知道吴小乔说得对，如今的宋洛已经强大到足够保护自己，让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但乔生还是不解：“为什么是我带给她，你交给她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不是给你的新年礼物么，你不想见见她吗？”吴小乔面上装出一脸天真无辜，看向乔生。
　　“这算哪门子的新年礼物，而且……”而且这不是自己想不想见宋洛，而是宋洛愿不愿意见自己的问题。话说到一半乔生喉头忽然有些哑，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乔生吸了吸气，凛冬的寒气似刀割过喉咙，化作一道带着血腥味的无声叹息。
　　吴小乔没有追问她，双手一摊：“我也是没办法。宋洛回老家了，明天才回剧组，而我和阿凝今天下午的机票去度假，这份文件后面有一些签名和加盖公章的原件，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又要信任的人亲自交到她手上才放心，所以咯。”
　　然而吴小乔这段话显然不能说服乔生：“等你度假回来再给她不是一样的，耽误这几天还是春节放假期间能误什么事。”
　　吴小乔顿了两秒，以一种更加天真地语气说：“那如果我要休两三个月的假呢？”
　　“两三个月？你工作不要……”乔生说到一半，忽然从吴小乔的眨巴的大眼睛中发现了不对，“怎么，准备听吴叔叔的话回公司了？”
　　“公司里有我姐呢，我才不想回去掺和。”吴小乔耸耸肩，说：“不过我的确是辞职啦，之前和你说过的那家想挖我的互联网公司后来又聊了几次，对方拿出了足够的诚意，我没有理由拒绝。”
　　足够的诚意，换种说法无非就是给的钱足够多。
　　乔生拍拍吴小乔的肩膀，有些唏嘘。她知道吴小乔其实很像他爸年轻时的时候，是个浪漫却幼稚的理想主义者，或许也是因此吴启玄格外偏爱自己这个小儿子，以至于可以包容吴小乔一切的不务正业和胡作非为。
　　比如吴小乔在传统媒体上的坚持。之前吴小乔一直任职于一家很有影响力的时尚杂志社，这几年传统纸媒在互联网和自媒体的冲击下都不好过，吴小乔这家也不例外。尽管他担任主编后做了一系列改革与融合，但现在几乎没有人会去关心他们精心选定的主题和装帧、那些关于艺术时尚的探讨和那些内容上的设计，他们费尽心血去制作每一期内容，决定销量的更多却是封面那张脸的样子。他嫌弃如今的互联网是娱乐至死的新版本，产出的是流水线上的塑料罐头和毫无意义的垃圾。而他终于走向了他曾厌恶的地方。
　　顺着搭在肩膀上的手，吴小乔看向乔生脸上的复杂神情，皱着眉满脸嫌弃：“我只是换了份工作又不是下海做鸭，你不用这副恶心表情吧？总之这份重要文件就交给你了，快装好还得去买菜呢。”

　　之前敷衍王老师的时候乔生说自己初三要和男友回去见家长，这个日期其实不算随口一说。初三这天下午，乔生父母要去度假过二人世界，孤寡女青年乔生只能再把自己打包回住处。
　　回了家，乔生收拾完随手找了本书窝在沙发上看，思绪却总难以集中，半小时了还停留在那两三页。
　　“金合欢花已经衰败了，凋落在珍妮脚边的雪地” ……天气预报好像说后两天又要下雪？乔生随手拿过手机翻了翻，果然是。又随手清理了一下未读的消息，随手翻了翻微信，随手停在和吴小乔的聊天界面，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宋洛拍电影的地址在哪里？]
　　三小时过去，在乔生把客厅来来回回打扫一遍后，收到了吴小乔发给她的一个地址。
　　是B城郊外的一个影视基地，乔生看了下地图，开车过去要三个小时。
　　那要么自己明天就给她送过去吧，这么重要的文件一定要早收到才行。
　　想到这里，乔生又想起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宋洛在休年假还是在拍戏？]
　　第二天乔生起床时看到了吴小乔的回复：[她初二就回剧组了。][不过不在B城，好像要去外地拍一段时间。]
　　乔生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没想到这次吴小乔居然秒回了，却不是回答了乔生的问题，而是发来了一段文字咆哮。
　　[我的姐！我可是在度蜜月！！]
　　[现在我这里是凌晨两点半！！！]
　　[我是你们两个的传声筒吗！！！做个人吧大乔！！！]
　　[你自己去问她吧！！！！]
　　接着，吴小乔把宋洛的微信名片推了过来。
　　乔生沉默地看着手机，觉得吴小乔的控诉有点道理，自己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过分。但是……
　　有点烦躁。乔生薅了把自己凌乱的头发，把手机放在一旁，决定先起床洗漱。
　　人们常说人生中有三大灵感爆发的时刻，坐车、洗澡、上厕所。这一天上午，乔生在厕所里蹲了二十分钟，悟了。
　　她总是习惯性地把和宋洛有关的所有问题都想得很复杂，像是在和未来下一盘棋，牵一发而动全身，似乎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谨慎。但其实送文件可以只是送文件，加微信，也可以只是加微信。总归是如何想都没有结果的事情，不如就什么都不想，按照一眼望去最直观的事件本身来解释，就是这么简单。
　　乔生把这称之为自暴自弃疗法。
　　又回到和吴小乔聊天的界面，乔生毫不犹豫地点进了宋洛的名片，点击添加好友……随后，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由于对方隐私设置，你无法通过名片将其添加至通讯录。
　　……乔生觉得自己心态要崩了。
　　她揣着一股无名火把这个界面截图给吴小乔，难得地发了三个问号加三个感叹号表达自己的愤怒，这是在耍自己吗？！
　　但乔生也没有期待吴小乔会马上回复，她所剩不多的理智还记得起吴小乔那边是凌晨三点，让她还不至于立刻拨一个电话过去。
　　没想到很快，界面下方弹出一个新的好友申请，点进去，是刚才名片上那个手绘卡通头像，简而言之，是宋洛。
　　乔生心里那股无名火“呲——”的一下，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