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落》暮裳Orz

24、二十二

　　[在吗。]
　　[听小乔哥说材料在你那边。我目前在杭州拍戏，过几天陈柳和你约个时间，你交给她可以吗？]
　　[好]
　　乔生心里隐约有些失落，旋即又觉得自己可笑。送个材料多大的事，值得宋洛亲自跑一趟？
　　后来乔生和宋洛又沟通了下，确定了时间和见面的地点。似乎这件事并没有吴小乔所说的那么急，时间最后定在3月3号，乔生看了看日历，在上面圈了一个圈，是下周六。
　　而在那之前的下周四，就是下学期开学的日子。

　　这学期本科的教学任务乔生只带两门课，其中一门大一下期的分析化学，正好就在开学第一天的上午。
　　这一天乔生照例提前5分钟进教室，新学期新气象，教室里已经座无虚席。
　　乔生听学生说起过，在学生间流传的化工院抢课难度排行榜里，自己的课稳稳地立于难度第一梯队。恭维也好，事实也罢，听了这种话乔生难免有点暗自得意。当老师的，能够被学生们认可，是和在顶级期刊发表论文不同形式、但相同等级的荣誉。
　　与大部分老师开学第一堂课以引言为主不同，乔生上课的风格是单刀直入式的，几句开场白和介绍之后就切到了第一个知识点，沉浸式的两个小时下来，几块黑板已经写满了方程和知识点。
　　布置完作业，乔生点亮手机屏幕，离下课正好还有五分钟。她擦了擦手，说：“我们还差一位课代表，有哪位同学愿意帮忙吗？”
　　阶梯教室里零零散散有几位同学举起了手。乔生一眼便看到坐在第一排正中，高高举起右手的短发女生，刚才上课的时候，这个孩子也很积极。
　　“你叫什么名字？”
　　被问到名字，女孩脸上有种被选中般的惊喜，连忙回答：“余谨央！”
　　“好，余江同学留一下，其他同学赶紧去吃饭吧，刚开学食堂总是人很多。”
　　乔生边说边翻开名单，查找余谨央的名字，却听到下面有同学笑起来。
　　“怎么了？”乔生问到。
　　“乔老师，我叫余、谨、央，三个字。”余谨央伸出三个手指，一字一顿地说。
　　“呃……找到了，”乔生抱歉地笑了笑，在名单里圈出这个名字，“余谨央，过来一下。”
　　接着，乔生按惯例说了下课代表的工作，又加了余谨央□□方便联系。
　　加完□□，乔生收拾东西也准备去吃饭，旁边的余谨央握着手机却没有下去，她冲乔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问到：“乔老师，我有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想问您可以吗？”
　　“怎么了？”
　　“乔老师，您是不是喜欢宋洛呀？”
　　乔生当场石化。虽然说是私人话题，这会不会有点太私人了！你是谁派来的间谍？
　　见乔生不说话，一向自诩解语花的余谨央犯了难，以为哪里惹到了乔生，连忙补救：“对不起！我只是之前宋洛来咱们学校路演的时候见过您，所以……那时我就坐在您后面，您一定不记得了。我以为您也是宋洛的粉丝才这么问，您别放心上。”
　　乔生这才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喜欢”，不是自己那画地为牢，经年不得解脱的情感，而是一种不求回报，遥远又单纯的憧憬。
　　也是，当然是这种喜欢。
　　“我算是她的影迷吧，不过当时我是陪朋友去的。”乔生心想，真要算起来的话，她可能是宋洛的第三号粉丝，前两位是她爸妈。
　　“真的吗！那乔老师您喜欢洛洛的哪部电影呀？”粉籍认定成功，余谨央胆子也大起来，开口就是一个“危险问题”。
　　这孩子的求知欲用在学习上多好……乔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随口说了一部：“《飞花之院》。”
　　“哇那可是洛洛很早的电影了，不过邓采儿在漫天飞花中邂逅白扶的那一幕确实超级美的！”余谨央心里暗自震惊乔老师居然比自己入坑还早一年，而且洛洛饰演的邓采儿在这部片里只是一个戏份不多的女配角，看来乔老师果然是资深粉丝。“我是从南疏词开始喜欢洛洛的，还以为已经算很早了呢。”
　　宋洛凭《月歌》出道被人们知晓，但真正在娱乐圈站稳脚跟，却是从南疏词这个角色，或者这一年开始的。这一年她凭南疏词这个角色拿了两个含金量很高的最佳女配角，同年还有另外三部电影上线，数量和质量都可谓井喷，一年内大小各奖项拿了一圈，粉丝圈内甚至有人把那一年称为“宋洛年”。
　　“宋洛的小粉丝，咱们再聊你可就赶不上午饭了。”在余谨央夸完南疏词，准备大讲自己的入坑经历之前，乔生看了看手机，笑着提醒到。
　　“啊啊遭了，我朋友还在楼下等我，乔老师再见！”余谨央一聊起宋洛就收不住，才想起自己把朋友忘到九霄云外了，抓起书包赶紧往外跑。
　　乔生看时间的时候余谨央无意看到了乔生的锁屏，碧海蓝天之间站着一个穿着金黄色防晒衣，头戴一顶白色大檐帽的女人的背影，风把女人的身姿勾勒得窈窕，栗色长发在风中飞扬。
　　她不知道在这张照片的下一秒，她憧憬的那个人应声回眸，笑容如雪山上初化的清澈湖水。

　　周六，乔生和陈柳约在一个会馆里的茶室。
　　这家会馆她以前也听人提起过，比如那些热衷于吹嘘自己认识多少名流有多牛的朋友，再比如陆予轻……陆予轻当然不需要吹嘘，好像是偶尔会在这里谈生意。
　　今年的倒春寒来得急且凶猛，昨晚一宿大雪，把这座城市里刚露头的一丝春意又压了回去，只剩银装素裹，在今天瓦蓝的天色下格外干净。
　　下午两点，乔生裹着一件驼色大衣，脚蹬黑色长筒皮靴准时赴约。
　　进了会馆，从木质走廊穿过庭院，院内迎客松同曲折的青石小道上都覆了厚厚一层雪，只有中间一汪近圆的池塘没有结冰，池塘上方飘着淡淡的白色雾气，透过薄雾可以看到几尾金红鲤鱼游曳其中，卓然有古趣。
　　进入茶室，外堂两侧有几副桌椅，中间以屏风或花瓶之类的藏品相隔，再往里，则是更加私密的会客场所。虽然不是单独的封闭包间，却利用室内装饰巧妙布局，不仅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不同客人之间也不会碰面。
　　在侍者的引领下，乔生很快找到位置。只是转过一扇缂丝月见花屏风，面前捧着青瓷茶杯欣赏窗外雪景的人却不是陈柳，而是宋洛。
　　宋洛穿着浅粉色的高领毛衣，看上去是十分柔软的面料。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闲适的丸子，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少许零散的碎发被收在耳后，小巧的耳垂上银色耳线坠着一颗小小的莹白珍珠，好看极了。
　　听到脚步，宋洛闻声回头。今天她只画了淡妆，唇色也浅淡，看到乔生后浅淡的唇角微勾，眼睛弯了弯：“嗨。”
　　“嗨，你戏拍完了吗？”乔生眼神在宋洛脸上只停顿了两秒就移开，挪到宋洛方才看的那片雪色中。和她僵硬的表情相比，挂衣入座的动作倒是从容淡定。
　　“周三刚拍完。怎么，比起我，你更想见到陈柳？”宋洛用毛巾包着提起桌上已经煮沸的小茶炉，沏起茶来。
　　“……没有。”乔生哽了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其实不是不擅言辞的人，偏此刻心里烈火烹油，面上却只得一抹灰烟。
　　宋洛专心沏茶，手上动作行云流水十分优雅，头都没抬一下。但听到乔生的话，仿佛见到她那副如鲠在喉的表情，轻轻笑出了声。
　　“吴小乔托我带的东西我带来了，你要先看看吗？”
　　“不着急，先喝茶。”宋洛一点不急，“这次拍戏我专门找老师学习了茶艺，老师说再拍一部这样的戏我就能出师了呢。”
　　见宋洛这样，乔生明白这份文件里的内容她早已知道，甚至平静得像是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那么她有什么必要亲自跑过来一趟呢？难道不是急于亲自确认文件里的内容？难道……
　　乔生心里浮现出一个“难道”，下一秒又掐灭了自己的想法，坐在那里专心看宋洛泡茶，不再说话。
　　分茶的间隙，宋洛抬眼正撞上乔生的视线。她一眼就看穿乔生在想什么，唇角轻勾，一边把茶推给乔生，一边说：“我难道不能因为想见你所以亲自来吗？”
　　“你不会这样做。”在你给一切划上句号之后。虽然乔生确实感觉今天的宋洛和之前见到的不太一样。
　　说起来，从去年吴小乔促成的重逢之后，算上学校路演自己一共见到宋洛六次，竟然每一次看见的都是她不同的一面。扮演过去的宋洛的她，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影后，如今冰冷而清醒的她，发烧后脆弱乖觉的她。而此刻，面前确实是阔别几年后如今的宋洛，但是比之前多了一点……柔媚？
　　乔生分神想到：演员真是一个可怕的职业啊。
　　“好吧，陈柳这两天在处理重要的事情，我刚杀青比较闲，又住得近，就顺便走走。”宋洛敷衍地解释到，可是乔生之前去过宋洛住的别墅小区，一个在东一个在南，绝称不上近。
　　“你是不是觉得，我请人收集了这么厚的证据，摆到我面前的时候却不感兴趣，很奇怪？”
　　你这几个月真的去拍戏了吗？是去练读心术了吧！
　　“这里面的东西，有些我在网上看到过，有些身边人曾经告诉我，有些在收集证据这段时间里我才知道。里面确实有一些让人生气，不过我还算幸运，这些没有对我造成什么伤害。”
　　说到这儿宋洛顿住，朝乔生摊开手。乔生会意，把文件袋递了过去。
　　举证材料前面大半都来自于几个专门造谣宋洛的账号，很快宋洛就翻到了她想找的那页，摆在桌面上指给乔生：“你看了这条什么感觉？如果我现在没有好端端地坐在你对面的话。”
　　这是去年年底的一篇公众号文章，大概是写宋洛所在拍摄现场发生火灾，宋洛毁容被救护车送往医院。文章里详细写了一些火灾发生的细节，配图是拍摄现场的起火情况和远处看到的滚滚浓烟和火苗，看上去确实是大火。有个热门评论写着：不能透露太多，只能说真事，人进手术室几个小时了，还没出来。我是宋洛路人粉，听到消息震惊了好久[大哭][大哭]
　　乔生抿了抿唇，答道：“我不相信。我会先问吴小乔。”
　　“咦，不直接问我本人吗？”宋洛轻轻歪头，“你内心还是有点相信的对不对？”
　　乔生桌面下的手攥成拳头，与其说是相信，不如说是害怕……万一呢？她沉默几秒，开口：“拍摄现场那么多人，这种离谱的谣言只要联系到你或者工作人员，很容易就能辟谣了。”
　　“那如果联系不上我，也联系不上我助理呢？”
　　乔生愕然。
　　“当时我在山里拍戏，前两天下了场大雨后一点儿信号都没了。晚上回住处的路上接到阿姨的电话，才知道这件事。好像这篇文……”
　　“哪个阿姨？”乔生忽然打断了宋洛的话。
　　“呃？”
　　“抱歉，你继续说。”
　　“乔生，我说的当然是你妈妈，周阿姨。”
　　乔生有片刻的走神，但很快回过神来，点头示意宋洛继续。
　　“这篇公众号文章似乎在中老年人的朋友圈流传很广，我团队的同事一开始并没有发现，陈柳也是接到我爸的电话才知道这回事。她没打通我电话，但也知道我这边的条件，先安抚了一下，直到我回住处才联络上我。
　　“这么说来老宋倒是和你一样，拐着弯去问陈柳也不来问我。后来陈柳应该跟他解释清楚了，他也没有给我打个电话。”说到这里，宋洛揉了揉额角，“这些谣言对我来说已经习惯，但对阿姨和老宋这些一把年纪的人来说，就有点过了。”
　　宋永昆已经五十多岁，如今是一个退居二线的老刑警，体能不如从前，不会再像当年一样连跨八省缉捕逃犯了。
　　多年来他和宋洛的父女关系一直算不上好。早些年他在家就是一个实行军事化管理的独裁者，这些年宋洛身披璀璨星光，他也渐渐服老，两人关系缓和了不少。但宋洛太忙他又拙于表达，大部分关切问候还要让陈柳在中间做传话筒。
　　“于是你趁着这个机会，把这些年新账旧账一起做个了结？”
　　宋洛摇摇头，有点无奈：“明星和媒体营销号的关系很复杂，不是一个官司就能了结的，更多是给各位吃这碗饭的人提个醒，注意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