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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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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城郊外,某影视基地内酒店。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由远而近,稳稳地停在酒店门口。车门一打开,四个年轻人动作麻利地跳下来,从后备箱里搬出大大小小的行李。车里最后下来的是一个穿黑色长羽绒服,带着口罩,头戴一顶深蓝印花渔夫帽的女人。女人衣着低调,手上也只拎了一个随身的挎包,站在车外稍作等候,等助理们搬完。
没几分钟后,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清点完行李,关上后备箱,从车后伸出头去对司机挥手:“齐了师傅,谢谢您嘞!”
站在车旁的女人也朝司机点了点头,道一句:“辛苦。”这才转身走进酒店。
酒店的房间是剧组早就订好了的,只是还有一些入住手续要办。其他三个助理先带着行李上去了,安安在酒店前台办入住手续,宋洛站在不远处等她。安安负责照顾宋洛的生活起居,是要跟组的,所以这些事交给她办就行。
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宋洛有些热,干脆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外套搭在手上,里面只穿着一件红白拼接的高领毛衣。
这时安安也已经办好手续,拿着房卡走过来。宋洛转身刚要走,却听到不远处有个女声喊她的名字。宋洛自然以为是剧组的同事,摘下口罩看过去,却意外地看见了一个不算熟悉的朋友。
宋洛淡定惯了,并没有表现出有多惊讶。她等来人走得近些,脸上露出标准的礼貌性微笑,打招呼道:“Hello,陆董,好巧。”
听到这个称呼,陆予轻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但还是朝宋洛张开了双臂。几乎是同时,宋洛向她伸出了一只手。陆予轻只好在空中改变了双臂扬起的角度,一只手臂强行扭转成握手的姿势,另一只手臂在半空中划了一个无意义的椭圆,又回到体侧。
“好久不见啊,宋影后。”
宋洛寻思着离上次陆予轻去探病还不到一个月,实在算不上好久不见。“上次多谢陆董来探病。”
“你刚出我的局就出车祸,真要出点什么事我不得被你粉丝堵家门儿呀。”陆予轻凤眼微勾,目光里带着点意味不明。“身体好些了吗?”
严格的来说,那场车祸宋洛只是头上撞了个大包,并且那个包在陆予轻去探望三天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淤血都没有,宋洛拍戏时受的伤多半都比这严重。因此,陆予轻这番“问候”,宋洛实在是觉得没法儿接。但好歹是来自“甲方”的问候,扭头就走也说不过去,于是宋洛只好又跟陆予轻尬聊起来。
两个人都不是没事儿闲的爱跟人瞎扯淡的性格,寒暄两句后各自都有点没话说。不过尽管陆予轻不是长袖善舞那挂的,对她而言交流困难从来都不是问题。她能跟一个陌生人畅聊大半天脑子都不带转的,别问为什么,问就是生活所迫。
按说宋洛也该是“生活所迫”过来的,但她到现在也没能习得这项技能,只好换个思路,研究了一套各种时候让安安及时救场的暗号。
正当她准备偷偷给安安打手势的时候,门口处却又传来了一个热切欣喜的声音:“宋洛!”
一时间,大堂里的所有人都向这里看过来。
宋洛和陆予轻聊天的地方位于通向二楼的楼梯转角,身边还有一盏复古的落地灯略作遮挡,原本是个不大引人注目的位置。何况还有陆予轻站在自己面前,宋洛看向门口估计了一下,来人最多能看到自己的半张脸和衣服颜色。这样也能被认出来,宋洛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的眼神。
好在酒店里住的基本都是各个剧组的人,天天和明星打交道并不觉得稀奇。再加上明显宋洛这会儿在和人说话也不便上去打扰,聚集的目光只是稍作停顿就散开了。
宋洛看着走过来的始作俑者,认出是曾和自己合作过两次、也是这部戏的女二扮演者:方瑜清。这位始作俑者穿着浅灰色大衣和高跟羊皮长靴,步伐摇曳生姿,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打扰了别人的对话或者过于高调。
在此前的两次合作中,宋洛对方瑜清的印象还算不错,并且对这一次的合作也是有所期待的。《丁香》里,方瑜清演宋洛的一位挚友,戏里宋洛唤她一声:阿姐。
和宋洛不同,方瑜清比起演员,说是艺人更为恰当。她作为一个影视歌三栖明星,本身是国外某知名音乐学院毕业,回国内专辑没发两张,戏倒是接的不少。说她接戏是为了圈钱吧,她会接受众极小的文艺片,为了一个角色辛苦准备半年。说她有艺术追求吧,又时不时接一些纯圈钱的商业烂片,连粉丝都看不下去的那种。
演技上,方瑜清在宋洛这里只能打个及格分,考虑到她还有唱歌这个技能,宋洛觉得在专业上可以接受。气质上,方瑜清是和宋洛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圈里她是出了名的走到哪儿撩到哪儿,大众舆论里她也常在风口浪尖上。因而宋洛对有她被包养上位的传言这件事,也并不觉得奇怪。私下里,方瑜清为人潇洒豪爽,万事从心。宋洛第一次和她合作的时候名气没有她大,她对宋洛便是这个态度,如今宋洛咖位自然比她大,也很少有人再在宋洛面前摆谱,而她对宋洛还是当初那个态度。这让宋洛觉得,她至少是一个可结交的人。
“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呀~”方瑜清上来就给了宋洛一个大大的拥抱,“知道你演女主,我都没考虑就接了这部戏呢。”
“我也很期待这次合作,阿姐。”终于不用再和陆予轻尬聊,宋洛脸上的微笑都轻松自然了三分。只是目光瞥见陆予轻,却发现她脸上的笑容完全没有了,难道是觉得有点被冷落?
思及此,宋洛刚想向他们两人彼此介绍一下,却见方瑜清偏头朝陆予轻抬了抬下巴,说:“我说小陆董,什么风儿把你给吹来了?”
“怎么,我来我的酒店视察,还要给你通报吗?”陆予轻双手抱臂,面色微沉,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方瑜清对她这句话是半个字都不信,轻笑一声:“视察?您来视察这一届鲜肉小花的长势来了?”
话音刚落,方瑜清挽了宋洛的手臂就要走,嘴上说着:“洛洛,咱们走,别理她。”
陆予轻悠悠地向左迈一步,拦住了两个人:“方瑜清,见着我就走,这么不待见我?”
“这不是怕耽搁你视察么。”方瑜清刻意咬了咬“视察”两个字,一扭腰绕过陆予轻,挽着宋洛往电梯去,还不忘背对着陆予轻挥了挥手:“回见了小陆董~”
“瑜清,你和陆董很熟?”等电梯的空隙,宋洛问道。说出口宋洛忽然发现两个人名字的读音很相似。刚才方瑜清能和陆予轻这么说话,显然是很熟悉的,虽然两人嘴上火/药味浓重,但宋洛能听出来语气间的熟稔和一点欢喜。
“算吧。”方瑜清随口答了一句,又去逗宋洛身边的安安,语气里带上点委屈地说:“安安,你刚才都没叫我。”
“瑜……瑜清姐。”安安接一句,微微低头有点不敢看方瑜清的眼睛。太撩了……
“叮——”电梯到了。
“洛洛,我刚才说离陆予轻远点,可是认真的。”一进电梯,方瑜清就对宋洛说,语气间居然挺正经,“她这段时间情场失意,指不定要发什么神经呢。”
“陆董这种人,也会情场失意吗?”宋洛有点惊讶。
方瑜清顿了顿,嘴角勾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飘飘渺渺地回了一句:“会吧……”
虽然叫宋洛离陆予轻远点,晚上,方瑜清自己却按响了陆予轻的门铃。
她已经很久没上陆予轻的“顶层总统套房”来了,但只要她住这个酒店,前台都会多给她一张陆予轻这层的楼层卡。方瑜清一直没向陆予轻的那些女友求证过这是不是什么陆予轻前女友固定待遇,一来是没什么机会,二来好像不管答案是什么自己都不大高兴,何必给自己找不愉快呢?
来开门的陆予轻穿着黑色的睡袍,一只手上端着杯红酒。她看见方瑜清挑了挑眉,但是并不意外。
“不打算让我进去吗?”见陆予轻站在门口没动,方瑜清说。
“你不是要离我远点,不请自来是什么意思。”
“以前你都舍不得我走的,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啧啧啧,拔手无情的女人。”方瑜清笑得轻慢:“怎么小陆董,怕我吃了你呀?”
“谁吃谁?”陆予轻瞟她一眼,奚落道:“这话有本事你到李少仪面前说去啊。”
说着,陆予轻转身进屋,由着方瑜清跟了进来。
尽管陆予轻早就想到在这里或早或晚总免不了要碰见方瑜清,却也没想到能冤家路窄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的是方瑜清居然和宋洛关系不错。
她陆予轻现在当然是纵横情场了,但凡事总是会有第一次,而方瑜清就是陆予轻的那个第一次。换言之,方瑜清是陆予轻的初恋。这也就意味着,方瑜清十分了解陆予轻的脾性,还手握她大量黑历史。谁会想要在自己情路不顺的时候遇见自己初恋呢?
唯一令陆予轻稍觉宽慰的是,方瑜清最近过得也不如意,她也在为李少仪的事焦头烂额。
进了屋,方瑜清先环顾了一周,与她印象中相差不大,连屋内摆设都没什么变化。不过陆予轻原本就很少来这里住,估计也是懒得去弄这弄那。
轻车熟路地拿了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上酒,方瑜清赞叹道:“还是你这里的酒好。”
“送你了,滚吧。”
“……小陆董,你有没有发现每次你和我面对面说话,你就会很暴躁。”
“还不是因为你太欠揍。”陆予轻哼一声喝尽杯子里的酒,顺手就把杯子递给了方瑜清。
“嘴上说我欠揍,使唤我倒使唤得很顺手嘛。”方瑜清也不生气,十分自然地接过杯子给她掺酒,“你这是和乔教授彻底掰了,正物色下一个呢?”
“与你无关。”陆予轻本来想说“关你屁事”,但看在方瑜清给自己倒酒的份上,四个字在喉咙口转了一圈,稍稍换了个说法。
陆予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面对方瑜清她总是忍不住要去呛她,就好像她这十来年的年岁都白长了一样,又变回了二十岁左右的自己。当初她跟方瑜清谈恋爱的时候就是,两个人动不动就火/药味冲天,三天两头为了无所谓的小事争吵,谁都不肯好好说话,方瑜清生气,陆予轻就比她更生气。但每次吵到最后,几乎都是陆予轻板着个脸去求和,说是求和,语气却更像是威胁,好像方瑜清是她的人质,不答应她就要当场撕票。
“怎么就与我无关了,我寻思着小陆董如果还没有目标,我努力努力说不定还能再被你包养一次呢。”方瑜清抛了个媚眼,“包养”两个字说得十分顺畅。
“好马不吃回头草。当初你勾搭上李少仪把我踹了,现在你把李少仪踹了还想拿我当挡箭牌,我上辈子欠你的吗?”
“少来,李少仪天天把我当个路障的那阵儿,谁隔三岔五跟我炫耀自己和乔生如胶似漆来着?还说不吃回头草呢,那你去找乔生干什么,探讨学术问题去了?”
“那老娘不是没吃上么!”陆予轻被方瑜清反戳一刀,暴脾气一下子没压住,拔高声音吼了出来。“滚滚滚滚滚!”
方瑜清没在怕的,不仅没走,还给自己又倒了杯酒,慢悠悠地说:“别呀小陆董,要不我帮你参谋参谋?您这次来是看上了哪个小花旦还是小鲜肉呀?”
“关你屁事。”陆予轻没好气地说,想着果然是方瑜清太欠揍,自己不怼她才是没天理。
方瑜清却自顾自的开始数起人来,数出了一堆在这个影视基地拍戏的明星,还加上一通自顾自的分析。数到宋洛的时候,方瑜清却用一句“宋洛……不可能。”一笔带过了。
一直没吭声儿的陆予轻却截下她的话头:“怎么就不可能了?”
被她打断思路,方瑜清愣了两秒才明白过来她问了什么,压下眉头想了片刻,无奈地笑:“你怎么偏偏看上她了,宋洛可不是能被你豢养的小金丝雀。”
“在你眼里,我只会把人当成玩具,玩玩就扔吗?难道我就……”
“不,不是。”方瑜清深深望她一眼,“是因为我知道,我们是同一类人。”
“……你在骂我?”
“……”方瑜清按捺住泼对面人一头酒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说:“小陆董,你看我。”
陆予轻依言看过去,只见方瑜清眼波盈盈地看向自己,媚眼如丝,饱满的红唇水光润泽,魅惑撩人自有风情万种。即便陆予轻阅人无数,一瞬间仍然仿佛全身过了电,神经都被麻痹,脑海中一片空白。
但很快,陆予轻就镇定地收回了目光,骂道:“方瑜清你没事发什么骚!”
方瑜清当然捕捉到了陆予轻眼底那瞬间的失神,笑得有些得意,“你看你这才是我想要的反应嘛。不像早些年宋洛,一脸迷茫完全不知道我在做什么,简直像是要问我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你还对宋洛动过心思?我怎么不知道。”
“我对她动心思她连看都没看出来,有什么可说的。”方瑜清撇撇嘴,回忆道:“我和她第一次合作的时候,她才出道没几年,名气不大。她……身上有种孤独感,在这个圈子里就像是一枝白梅。你知道那种感觉吧,独自盛开于滚滚红尘中却不沾烟火气,清冷又矜贵,淡漠又傲然的。我一开始见她就把这些看在眼里,与她交往的时候带了点私心,她却一点都没察觉到。和给我的印象不同,她很有礼貌,真诚谦和,很容易成为朋友。但再了解一点,又觉得她对你的所有好都只是出于礼貌和教养,再近一步都近不了了。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她以后一定会火,这个人呀,就像是天生的明星,离她再近,都只能远远观望欣赏。”
方瑜清说着说着,陆予轻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形象,并且一点一点,越来越相似,几乎要重合到一起。
“哎,你说宋洛是太直了所以无动于衷呢,还是她干脆就是天生性冷淡呢?”
陆予轻心想着肯定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但也不能给方瑜清说,于是绕过了这个话题又聊起李少仪。
对于李少仪,陆予轻一向认为她比自己更适合方瑜清,方瑜清在她面前简直像是一条甩尾巴的哈巴狗。可就是这条哈巴狗,有一天忽然狠咬了她一口,转身离开头都不回。她俩分手的事陆予轻还是从李少仪那里知道的。陆予轻和李少仪并没有什么私交,她来找自己这件事本身,就好像在说她已经走投无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陆予轻听完就猜到和方瑜清从来闭口不提的“家里”有关,但她也没说什么。这是方瑜清的事,她先从李少仪嘴里听说,就说明方瑜清已经有了自己的抉择,不准备让自己插手。
“你家里的事,不急了?”
“算是暂时有个喘息的空当吧。”
一提起这些事方瑜清就头昏脑涨,借着酒又和陆予轻挑拣着聊了一大通。心事下酒,小两瓶酒下肚,两人都有点微醺。方瑜清心满意足地告别,谢陆予轻的好酒。陆予轻白了她一眼,让她快滚。
房间内只剩了陆予轻一个人,她歪倒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偏头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夜幕倒映着眼底影视城彻夜的灯火通明,往远处渐渐变得寥寥。再远处,就只有昏黄的路灯,蜿蜒着撞进漆黑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