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落》暮裳Orz

1、一

　　“……乔生?”
　　原来熟悉入骨的声音真实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和幻觉里的声音是有差别的。
　　乔生睁开眼，偏头，那张许愿要放下的面孔撞入眼中，恰逢天边又一颗流星划过。

　　清晨，阳光透过轻纱照进房间，地中海的海浪声隐约在耳边回响，鼻尖萦绕着海风特有的腥咸气味。多年来的好习惯催着乔生醒过来，一翻身，指尖触及一片嫩滑。
　　乔生的手忽然僵住，片刻后才触电般缩回，像是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痛。
　　缓缓转头，身旁的人睡的正香，两只手虚虚握拳，抓着自己的睡衣。乔生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昨晚断续的记忆片段收拢回脑子里，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温度，真实的声音，真实得……令人害怕。这副在梦中无数次渴望过得画面真切出现的时候，她觉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闭上眼，又习惯性去抚平自己紧皱的眉头，觉得命运待自己有些不公。否则，为什么几年前自己无数次许愿见到她的时候不能如愿，却在终于下定决心要放下她的时候让她出现在自己眼前。
　　而且，还犯了这个绝不该犯的错误。
　　真是……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啊。乔生无奈地盯着天花板，回忆着昨晚支离破碎的记忆。
　　昨晚她拎了几瓶酒，去看流星。她找死党吴小乔推荐了一个好地点，这也是她这次旅行的既定目的之一。这一次，她是真的打算放下宋洛，虽然她不是真的期望于对着流星许愿这回事，这些年许的见到宋洛的愿望也从来没实现过，但这大概是一种仪式感吧，就像是一个道别仪式。
　　乔生坐在悬崖边上喝酒，脚下是夜里汹涌的涛声。望着夜空，脑海里全是那些多年前的记忆，有些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眼神，有些却清晰地如同昨日。终于选择放下，她竟觉得有些轻松。六年，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曾经视作比生命还重要的，要一辈子紧抓的东西，居然只要六年就可以释怀了。
　　要放下啊，即使那个人不是她，也可以很好的走完这一辈子不是吗？她最近不是还和谁传出些绯闻吗？无论是不是真的，这才是她的生活啊，和自己的相隔太远。她好好的，再也不会和自己有交集，这就够了。放下吧，等向流星许过愿，就再也不想她。
　　胡思乱想着，乔生在夜风中睁大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夜空，带来的酒不知不觉已经空了一瓶，手里这瓶也只剩了个底儿。
　　乔生的思绪也只到这里。宋洛出现后，乔生的脑子就再没转过。她和宋洛聊了些什么，为什么坐下来喝酒，为什么回到了乔生的酒店，为什么发生了昨晚的一切……乔生虽然喝得多，但并不是完全醉了，她还记得很多昨晚的片段，只是当时自己在想些什么，为什么做出这一系列的决定，她却完全想不起来。就像是被另一个乔生控制了身体，或者说，见了鬼了。
　　乔生不敢去看身边躺着的人，只盯着天花板。那些年里在最好的梦里都没有这样奢望过，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她不该出现在自己生命里。

　　时间指向九点整，宋洛的闹钟准时响起来。乔生起身想要关掉，却被宋洛先一步揽住脖颈，身子一歪跌在她身上。
　　宋洛借乔生挡住光线，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乔生肩窝蹭了蹭，发出小猫一样的慵懒呻I吟。她双眼微睁，视线朦胧，迷糊中一手抚上乔生的脸，就要吻上去。乔生屏着气匆忙闪躲，宋洛不依，掰过乔生的后脑，唇贴上去辗转厮磨，手脚也不安分起来。
　　“别……”乔生此刻一只手攀附在床头，另一手被宋洛制住，没法发力，喉咙里发出的模糊字眼分不清是抗拒还是欲拒还迎。
　　所幸的是宋洛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乔生听着久违的音乐，惊讶地发现过去那么多年，她连铃声都没换。
　　是电话。
　　宋洛终于放过乔生，揉着眼睛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白色被子随着光滑的曲线滑落，展露出窈窕有致的身形。乔生连忙捞过一旁的睡袍给她披上，堪堪遮住了重点部位。
　　拿过手机看了看，宋洛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喂，陈陈。”目光揶揄地扫视同样一I丝I不I挂的乔生，语气里也带了些笑意。
　　乔生回瞪宋洛一眼，翻翻找找从床脚翻出了另一件睡袍，走向浴室。
　　二十分钟后，乔生擦着头发出来，果不其然，宋洛裹着被子睡的正香。犹豫片刻，乔生还是决定叫醒她。可鬼神神差的，目光触及宋洛舒展眉头的睡颜时，心软得像是无力跳动，喉咙里忽然就发不出声，伸在半空中的手停顿片刻，垂了下去。
　　宋洛睁眼的时候，乔生还呆呆的看着她，视线来不及闪躲，眼中的所有情绪都被撞了个正着。宋洛和乔生对视几秒，在乔生眼中仿佛慢动作一般弯了嘴角，眉眼带笑，眼睛亮的像是在发光。她半眯着眼，笑着调侃乔生：“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吗？”
　　天真又狡黠。
　　乔生心想：我家的小姑娘真漂亮啊。可心里细细抽痛却让她明白，眼前这个漂亮的人，早已不是自己的小姑娘了。敛下目光，岔开话题：“你很忙吧，怎么还有时间到处玩儿？”
　　“哪有到处玩儿？我才在附近工作完，工作！”宋洛扬眉抗议，露出一排小白牙，“哼，我拍戏好不容易告一个段落，才有了两天空闲转转的。”
　　“昨晚……你怎么会去那里？”
　　“无聊呀，随便逛逛。”宋洛摊手，“吹吹夜风，活动活动筋骨。”
　　“随便逛逛，逛到那么偏的地方去了？大晚上往悬崖边跑？”乔生居高临下地看她，抱着双手，显然对她的说法一个字都不信。
　　“所以说，是不是很有缘分呐？。”宋洛怎么可能被乔生这样就镇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呵欠岔开话题：“既然这么有缘，不如等我收拾收拾请你吃个饭，下午你要陪我逛街。”
　　乔生手指轻叩手臂，沉默了有三分钟，才回答，声音轻缓：“我也刚来度假两天，并不熟悉。而且，”乔生偏过头去，“不合适。”
　　听乔生这样说，宋洛知道她不会再追问了。顿时来了精神，抱着被子坐起身来，理直气壮地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异国他乡，故人重逢，吃吃饭逛逛街光明正大！再说，这里也没有狗仔，怕什么。”
　　“光明正大？”乔生挑眉，目光在宋洛纤长的脖子和精巧的锁骨之间来回逡巡。
　　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宋洛睁大眼，口里说着“完了完了”，着急忙慌地下床照镜子。
　　慌张间，脚下没留神挂住了床单，宋洛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就要向前倒下。所幸乔生反应快扶住了宋洛，才避免了悲剧的发生。宋洛可是靠脸吃饭的，伤不得。
　　稳住身形后，宋洛仍然急着要去查看一番，却被乔生用力一拽，拽进了怀里。
　　“什么都没有，逗你呢。我很克制的。”乔生的手在宋洛身后顿了片刻，落在宋洛的长发上，“这么大人了，还那么冒失。”
　　“是了，你一向都很克制的。”宋洛沉默片刻，低声说，感受到搂着她的人身体瞬间僵硬。她有些懊恼，明明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下氛围，这么多年才见了一次，怎么就不能开开心心的呢。又是她错了。总是她错了。
　　“对不起。”宋洛拨开这个僵硬的怀抱，垂头走进浴室。而乔生背对着宋洛，无声地仰起了头。

　　宋洛洗完澡出来时，乔生已经收拾妥当。她穿了一件米白色半袖长裙，飘然若仙，半长青丝用夹子夹住，披散在背后。
　　作为一个女艺人，宋洛保持了一个女艺人的自我修养，等她收拾完毕，两人正好赶上吃午饭的时间。
　　午餐去的是乔生推荐的一家小餐厅，两人坐进最里面靠窗的角落，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沙滩。乔生给她讲了讲这两天她遇到的一点趣事，宋洛也绘声绘色地给乔生讲圈里圈外的八卦趣事。这要换了个记者，能连载两个月的头版头条，可乔生只是发现，宋洛说的事都很有料很有趣，可那都不是自己关心的。从昨晚巧遇到现在，两人都没有提及这些年来各自的生活，开心吗？烦恼吗？痛苦吗？想念吗？乔生鄙弃自己，那些自己不敢宣之于口的想念，又凭什么期待宋洛说出口。更何况，即便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你和卢耀光，怎么样了？”乔生风轻云淡地问。
　　“什么呀，没有的事。他拉着我炒作呢，我欠他经纪人一个人情，小打小闹就由他去了。”宋洛双手托腮，笑嘻嘻地看着她，“怎么，吃醋了？”
　　乔生埋头喝汤，“前几天看到了报道，只是有点好奇。”
　　既然乔生这么说了，宋洛也不追问，换了话题：“你来这里度假的？跑那么远。”
　　“我在英国交流学习，这几天闲了就逛逛。你尝尝这个汤，很不错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漫天闲聊，就和所有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只是两人都默契地对过往缄口不言，也不曾问过对方这些年来可好。那些悔惑疑问愤怒哭泣仿佛都消散在了时间里。好与不好，又与自己何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