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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2.3 师傅曾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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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曾说天下事谓之难者莫过于“好自为之”.
周兢送了我“好自为之”这四字。隔日,孙策便也送了我四个字——
“桃之夭夭”。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
宜其室家。
双喜问
“孙少爷这字儿写得好看,就是不知道是个啥意思!?”
我伸手描摹着那刚劲有力的勾回,懒散笑
“他犯了馋虫,惦记上咱家院儿里的那树桃儿了!”
本来是随口一应,谁道双喜心实,却正经八百地记了下来。几天后再见孙策,他一个劲儿的保证说:
打秋时桃子下来定给公子留上几颗。
孙策倒背着手一滞。只是那么片刻功夫,便接道
“一言为定!只是……这样的宝贝我却不能平白拿了。”
言罢,他招招手。像耍戏法似的唤人抬出张古琴。
我也是从小习琴。低头瞅了瞅,见到琴身的铭文“桐梓合精”,便认主那竟是当世难求的宝贝——
名琴绿绮①。
我愣了,觉着他这礼送的让人心乱。抬头一瞥。却见他狭长的眼中闪烁着狡黠
“早闻贤弟精通音律。我顾特命人快马回京寻了两把上好的古琴。一把已送了家父的挚友,这把绿绮就请贤弟笑纳。全当我换你几颗桃子吃,可好?”
语气轻柔。话是询问口气却是肯定。我知孙策的性情,此刻除了点头浅笑,是什么话都要咽下去。
“那么……就先请贤弟一展才艺了!”
孙策满意的眯起眼。袍袖一扫掠过七弦,把我让到了琴前。我心里对绿绮也感兴趣。遂不推搪,挽了袖管儿,便抚了曲最拿手的——
《广陵止息》。
师傅曾经说:以音律论,我的天赋并不高。若是加以苦练,至多也只能落个中上之等。可胜却胜在我的这人脑子简单(我心中对此评价甚为不满),心中缺乏好恶。故,操弦时往往透出种淡定之气,骗得过不少人。
正是闻其声,观其形,亦悟其道。我抚琴,孙策静静听着,眸里飞快的闪烁过一粟落寞,而后又很快便热烈起来。因这《广陵止息》着实是个难得的妙曲。流传至今,却甚少人弹得。师傅说,这只怪此曲,韵调中怨愤杀伐已极,世人抚奏时难免是满心满腔的慷慨,却忽略了个中悲彻。而我这种没心没肺的人,却刚好适合,不紧不慢的奏来,一曲悠畅,也算顺遂。
指弄冰弦,嘈嘈切切。弹罢了,孙策失神少顷只说了五个字
“何似在人间。”
何似在人间?这话好熟……
我皱皱眉。正要张口,他却已抢先
“公瑾!”他唤起我的名字。跨开步子,只一迈就贴紧在我鼻尖儿前。长指缓缓勾起我耳边一缕发卷弄,声中沉中带了些沙哑的问“你……可愿意……?”
我怔住。直瞪着他滚动的喉结。
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只晓得心扑腾扑腾的跳。圆溜溜的眼儿瞪大了,却也只是被他占满。
“你可愿意……”
“公子!”
隐隐猜度着他那欲言又止。也不晓得心里是多些好奇还是多些回避。可偏在此刻,门外却风风火火的冲进了名婢女。跪在地上急忙禀奏,打断了那话,我心口发酸。隐约却又有些惆怅了……
月牙儿啊,月牙儿,你还真真是贱骨头一根!!!
我用敲了敲头,在心里骂自己。闪神后,才留心听那名婢女说话:原来……这件天大的,连半刻都等不得的事,便是孙策的娘亲弟妹来了。
“叶姜!你何故来此?!”
“回……回公子的话。是……是老夫人回来了。急着见您呢!”
“什么?!”
闻言,孙策也微怔。眼神稍在那姑娘身上打了个圈儿,淡淡道
“母亲来此是大事。既如此我们不便耽搁,速速回府便是!”
“奴婢遵命!”
“公瑾,我先告辞了!”
孙策转身。那名婢女也应声站到了背后。还礼时,我分明见到她凤眸里滑过一簇光。如芒如刺,利得吓人。
我一激灵。揉了眼睛再想去瞧,人家主仆却早已走远,没了踪影。
"二爷"
过了一会儿,耳侧传来双喜的唤声.
我扭头,也不知心里哪儿窜出股慌张.嘭一声小腿正磕在琴案上,撞翻了那价值连城的名琴——
绿绮!
背后,桃枝摇曳。凌乱的声响下,粉瓣嫩叶纷纷飘坠。我僵在那儿,看着翻倒在脚下的绿绮,恍恍地就说出声音:
“弦,断了”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②。
“可不是啊!弦断了!这可怎么办好!”双喜紧跟着凑上来。边蹲下收拾满地的狼藉,边问。
我倏的回了神。抓抓头想了一会儿,回了他三个字
“闲人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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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人楼是东南大街上的一家茶肆。素以茶水难喝,点心难吃,小二难缠,闻名舒县。自搬来卢江,我每隔数月便要来此一游。非是要效法古人,虐胃肠以练心志之坚。只是……跟这儿的掌柜投缘的很。
“龚老头在么?!”
迈进门,我大咧咧的喊。
正缩在墙角儿打苍蝇的跑堂儿小六儿抬头见我,忙不迭的含笑跑来。
“是二公子啊!老没见您来了,我们掌柜的可是日日念着您呢!”
他抖抖肩上的手巾。一边将我往里迎,一边闲话。
我听他说得热络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你们掌柜的是念着我还是念着我欠的茶帐?!”
“自然是……都念着了!”
他老实道。
引我穿过一行又瘦又黄的湘竹直入内堂。篁竹尽头,厅门大开。左右挂着我送给龚老头的提联:
举世皆浊谁独清,
众人皆醉谁独醒。
正堂无人,我左右瞄瞄便大摇大摆的在堂中[柳门竹馆]的匾额下一坐。小六儿也不阻拦,只是躬身请道
“二公子稍后。小的这便去寻我家掌柜!”
“去吧!”
我挥挥手。待遣他走远,便麻利的从椅上蹦下来,满屋子乱逛。
这龚老头的性情我是清楚的,别看他人长得寒酸,店也开得破破烂烂。可私下里却是藏了不少奇珍。记得前次他出游蜀地,便带回一柄干胜剑。我为试真假,还拿它去砍桌案。结果剑确是真的,我却因此欠下他家一个殷周青瓷茶碗。
这回,他又北上周游。我揣摩着几个月的光景走下来他定是“搜刮”了不少宝贝。可在堂内寻了很久,却没见什么稀罕玩意儿。遂抬步走向院子。慢悠悠的朝书房寻宝而去。
穿过廊子时,正好来到院中央的“听竹亭”。亭中无人。空荡荡的,唯石案上摆着的架旧琴。撩起长袍凑去瞧,见那琴却是破烂不堪!我之所以与龚老头相熟,其实也是因他精通音律。他这府院说不大不大,可就我知道少说也藏了百余件上好的乐器。只是眼前这琴,实是惨不忍睹。心中生疑,我遂坐下小试了一曲。指腹触上宫商,似乎是心随意动,径自便拨弄起《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
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
何悟今兮升斯堂……
不知不觉,整曲将毕。我竟是有些迷了。幸好耳畔突然炸开一声喝喊。
抬了头,竟看到厅前石阶上,冒出个气鼓鼓的男娃儿……
那孩子六七岁大,长得很逗。虎头虎脑的,皮肤黝黑鼻头也圆润。再配上双亮得逼人的圆瞳,整个儿就是一小炭球儿。穿了身绾色蝠鼠纹的薄袄叉腰站着。和我眼神一对,冲口就吼道
“你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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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盛气凌人,把我吓了一跳。
可怔了怔,眨眼再看他小胸脯一拱一拱的样儿却又觉着好笑。忍了半天没忍住,终于咯咯笑出来,把他气得直跳脚
“你!你好大胆子!”他气极了。黧黑的颊儿也隐约浮起红。向前一迈,仍旧是那句话,娇稚的嗓音里却带出股阴鹜。仿佛再近那么半步,就会把我的脖子咬断。
“哈!园中吵闹,在下还道是哪儿来了小贼。原来是欠了茶帐赖着不给的周家二公子”
正失神的功夫,远处有救星到了。
话音苍浑却又沉如磐石。我循声转头,但见个山羊胡子的长者步履稳健的走来。眉目含笑,却仍不失严谨的神情……这不是龚老头儿又是哪个?!
我举手作揖
“龚先生。好久不见!”
“嗯!”他走近了。撩起驼色的长布袍走上石阶。手掌就势放在那小家伙儿头上一抚。那小子便如同是头被驯下的小猎豹儿般,转倏稳住了怒气。
我忍不住调侃
“北上数月,龚先生也收了徒弟!?”
他则一个劲摆手
“并非如此。此子乃是我恩人之后。现下不过是在舍下作客而已!”
话出口,那黑小子瞳中光亮一黯。仰起脖子,神情又可怜又执拗。
“先生还是不肯收下我!?”
龚老头却还是摇头,回答
“小公子若是课业有疑,只管前来相问便是。只是这师长一职,我却万万不敢领受。要知道,你家对我有大恩。效以犬马也是应当的!”
老头儿又来了之乎者也。我听得直犯晕,便忙着拉开话问
“先生来得正好。我正想问您,这把琴稀奇得很,不知是否是您今次北上得来的?!”
他眉梢一挑,又露出副孺子不可教的摸样
“公瑾难道不认得此琴!?”
我知道他又要拷问我了。于是马上把头摆成拨浪鼓
“不认得!”
“再看看!”
“再看也不认得!”
“哎!”末了,他冗长一叹。俯身坐于石凳上,撩拨了几下琴弦才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余音绕梁?
这琴也没好到那个份儿上啊……
我扁嘴。但脑中飞快一闪,却不由得大呼出声
“什么?!这……这就是绕梁琴?!”
龚老头颔首捻须。趁机背起书
“不错。当年华元将此琴献于楚庄王。取名绕梁。楚王得琴后,曾七日不朝。后幸有樊姬冒死而谏。楚王方才大悟,令人碎琴以断其念。”
我翻白眼
“我知道啊。”所以才觉着怪。
他又道
“却不知,有宫人贪此宝物。遂私将碎琴藏匿,暗自送出宫城寻了高人修复。日前,有一故人辗转得获,赠与了我!”
登时,我嘴角大大咧开。天下好琴甚多,说是宝贝,其实也值不得什么。可难得这绕梁毁后重生,别看外形惨了点儿,琴音也绝非昔日。价值……却远胜了其他。垂眸再看,这哪里是架破烂溜丢的废琴,分明是一堆堆的金山银山。我爱琴,可没财……琴是得不来的。故虽心中强忍诱惑,还是打起了这琴的心思。
“先生!嘿嘿……嘿嘿……嘿……”
嘿了几声,我还是没找出理由来问他讨要。旁边那小炭球儿没眼色,抱着小胳膊戳破
“贪财小人!”
“小人?!呵!想不到咱俩倒是一见如故啊!”你还真知我本性!
我拍拍他的小脑袋,端起肩膀继续笑。他似乎是真的厌我,忙不迭的像躲苍蝇似的躲开。招惹得我也使起小性儿来,偏要伸手去碰他。便这样他一闪我一追,只差没撕缠到一起。
龚老头看够了我俩耍闹。轻咳了两声
“公瑾!”
“呃!?”收了步子,实实让那小东西踹了一脚。不过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转了身凑到龚老头身侧,继续说正经事
“先生?”
“公瑾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他问得直。只是直得我有些受挫之感
“没事……我就不能来了?!”
他胡子一翘
“哦?!莫非我错了。你是专程为了还账而来?!”
我傻眼。忙不迭改口
“非也非也!其实今日叨扰,还真是有些……小事!”
“何事?!”
我想起孙策。指尖儿在那绕梁琴弦上挠了两下
“是这样。我有架琴,想烦劳先生帮忙修补!”
他也知道我是懒得骨头都沉的。便反问
“能劳动公瑾这般费心的……想必是把好琴!”
“嗯。”我眉毛挑挑,有点得意“不瞒先生,我那琴……只怕不必您这绕梁差!”
闻罢。他起身在亭中走了两步。末了背立于我跟前,微拉长声道
“可是绿绮琴?!”
我惊得直拍大腿
“先生神了!”
他却猛地扭头。目光炯炯直穿透我的笑射来,让我觉着似有什么被他瞧破了。
“果然是你!”
他这番说。目光犹如利刃。
我稍了两步避开注视。眼珠儿缠在绕梁琴上,不应也不想应一语。
良久的沉静。
最后,竟是小炭球儿蹦蹦跳跳的钻进了我眼里。咂着嘴儿,前后的把我打量了一番道
“我大哥竟是把那琴给了你!!!”
“大哥?”我眨巴眨巴眼。扯起嗓子大喊“你这小炭球儿莫非就是伯符哥的弟弟!”
他怒极。咬牙切齿的威胁
“你再敢耻笑本公子,必给你好看!”
我眉梢动动。趁机掐了把他黑得泛光的颊儿
“啧!我也是实话实说。谁叫你长成这个样儿来着!”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这副鬼样子,还配叫什么桃花面!”
我登时抖下一身的鸡皮疙瘩
“呃!本公子啥时候多了这样的称号!你别乱夸啊。虽说本公子玉树临风俊秀清雅。可想来却是不甚张扬的!”
他被我辩倒了。撅起小嘴儿再不吭声。
周遭静了,龚老头便接下话说
“真是应了个巧字。原来公瑾与孙府君家也是相识!”
“嗯,我与府君的长公子有些交情。”
“那正好。这位是孙家二公子,孙权。小字仲谋。公瑾如今也是知道了!”
他满面恍然大悟的神情,装得很像那么回事。我便也陪着耍,拍打了两下小炭球儿的肩膀,恍如初见般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我先前就听伯符大哥说他的二弟聪明过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龚老头儿捻须含笑
“嗯。仲谋,这位乃是庐江周氏府中的二公子,周瑜。周公子家学渊源,不但精通诗书,更抚得一首好琴。你不是要习琴么?我便将你托付与他。你小他几岁,也不必行拜师礼了。日后便以兄弟相称可好?!”
话音一落地。
我急忙扭头,偷眼瞧向小炭球儿。暗忖着:最好他能一口回绝,也省得要我开口,平白拂了龚老头的面子。只是却不曾料到小炭球儿人虽黑,脑子却灵光。眼珠儿转转,竟拱手称
“既是先生开口,仲谋不敢不听。只是不知他……可愿意收我这个徒弟?!”
他瞥了瞥我。满目狡猾。
我登时就是一趔趄。歪身坐在石凳上。片刻思忖后,奸笑答
“这个嘛……说起收徒,我当然原意。只是……这个收徒一事嘛……劳心劳力。在下不知这个束修……怎么算?!”
指尖儿在绕梁琴上撩拨。我静候着宝贝到手。果然,龚老头儿视恩人比好琴重上许多。没多赘言,就许了将绕梁当成束修送我。
我阴谋得逞,满脸欢喜。而孙权却也不恼。对我一躬,亲手捧了琴相赠。谁知我刚想出手接的当口,他却猛的泻了力气。一下,就将琴摔在了地上!
于是,绕梁琴又成了绝响。
今次一绝,更是永恒。
琴毁了。我疼得顿足捶胸,只差没嚎出声。可那死孩子竟抱着胳膊在旁边得意洋洋的冷笑。
“先生说过,这是个惑君乱政的妖物!摔了才是干净!”
我当即火冒三丈。嗖的跳起身来,躲脚喊
“你这个凶手还敢说!君不贤&3456@6&*”
他也恼了。梗着脖子,却不做声。只是盱盱的看着我。看了许久,龚老头才悄悄从他背后起身扶住他肩膀
“依公瑾看,江山社稷竟没有把琴重要?!”
“我哪儿知道。反正江山重否,在君王却不在琴就是了!”
龚老头捻捻须,随即唤了小六儿来,将那琴拾掇好埋在厅外翠竹下。我失了宝贝,心似剜肉般疼。龚老头或许是不满我拳脚相加的拿他的竹子出气。便不冷不热的说
“公瑾何苦执着。此琴被称之绝响。而今伴了这清风竹绿而眠,也未尝不算作人间之绝!”
“绝响是拿来听的。不是拿来埋的!”
这下,我也快要“绝”倒了!白眼向上的大吼一声。之后便霍霍走出了院门。
袍袖生风,依稀听得到背后的低语声。
“公子须记得,好琴若良将,需善掘善用,方能尽显岂能。如非此,则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摆设罢了!”
“仲谋记住了。可先生大智,乃是当世良臣。为何不应我父兄之邀,共谋大事?!”
“公子谬赞。张昭③岂敢……”
“张昭”二字钻入耳蜗。我脚步匆匆,却未因此驻留……
而绕梁虽逝,龚老头却仍把孙权硬塞给我做了徒弟。那之后,他偶尔会到我桃坞来习琴,我多半是丢本谱,敷衍了事。渐渐的,孙权跟我混熟了,倒也不似过去那么顽皮。偶尔情绪尚佳。还会跟我聊聊天,谈谈心。
有次他问我可知道龚老头的真名。
我老实说是。
孙权有些讶然。问我
“先生也猜你早知道!可你怎的察觉?!”
我翻了下白眼
“懵的!”
“怎么懵?!”
“他说他姓龚名长,字子布。我就懵到了!”
张昭字子布。弱冠之年就曾举中孝廉,文人中颇有些人旺。只是他恃才傲物,后因辞官不就开罪了徐州刺史陶谦,平白遭了场牢狱之苦。幸而有人搭救,自此隐形遁迹再没了踪影。
我不愿多言。孙权却急着刨根问底
“那你知道了为何佯装不知?!”
我打了哈欠说
“懒呗!”
“怪人!”
他嗤道。
我不应。笑眯眯抓起块桃花枣泥糕放在嘴里嚼。仰头一望,只觉着那春末的暖日可真美。就跟玉溪山上的一样。
终究,还是师傅说得对——
难得呃……
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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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杨堤畔百花洲。一场早霜至,却又顷夜而走。雁始南飞,庐江的仲夏就这样离去。
桃坞的花谢了满地,犹若女子泪化了的胭脂,红的乱眼。
天下了细雨。
我穿了件月白长衫站在廊下。听孙权抚那首《凤求凰》,看廊外烟雨茫茫的天地。忽然想到:这一年,我已满了十六岁。十六岁的周瑜,十六岁的月牙儿。日子太久,我都快分不清自己是谁。只是却没了彷徨,甚至喜欢上这般迷迷糊糊的过,算是应了师傅那几句: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
穷通前定,何必苦张罗……
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喂!”
“什么?!”
房内传来唤声。
我扭头,又是孙小二黑得发亮的脸儿。瞳底冒火的的起身推开了坐前绿绮,大声喊道
“你又出神了。这样不用心思,算什么师傅!”
“师傅?我本来就不算你师傅啊!”
“不算就不算!本公子还不稀罕!”
这家伙年纪不大心却忒高。听了我说登时觉着挂不住脸。一跺脚,赌气躺到了榻上不再吭声。
我却不知怎么仍有些心不在焉。分明见他恼了,双脚偏如灌铅般动弹不得。只好回头,依旧望着沿儿上滴下的雨串儿发呆。也不知过了很久,雨势大起来。噼里啪啦的在脚下石阶上砸出水花儿。我方才找回魂儿。长声叹,撩起袍子迈入房中。
“哎!孙小二?真生气了?!”
拍拍他的脑袋。他像离了水的鱼儿似的扑腾着躲开。我抓抓耳朵,也想不出再有什么好话。于是便故技重施,起身坐回琴边,挽袖抚曲。
一别之后,
两地相思。
说的是三四月,
却谁知是五六年。
七弦琴无心弹,
八行书无可传,
九连环从中折断……
万语千言道不尽,
百无聊赖十凭栏。
重九登高看孤雁,
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
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
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
五月榴花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
四月枇杷黄,我欲对镜心意乱④……
琴音悠长,挂着雨意勾得人不知不觉就哼出声。而孙权那小子也果然被曲调引出兴趣。小耳朵一动一动听了须臾,终于腾的跳起来。抱住膝头朝我这看。
“三月桃花随流水,二月风筝线儿断……”
末了,我唱得越发懒散。孙权却认真,两眼直勾勾的瞪了半晌。终道
“文长先生(张昭)说的没错。你这人,绕是有千般能耐,却独教不出好徒弟!”
我扁扁嘴。
“他还知道!知道还送你来!”
“哼!”孙权却冷冷一笑。下了塌。迈着方步大摇大摆的走来我跟前。贴上我耳侧,阴恻恻回了句“先生他不就是想多用个人……圈住你!”
那黧黑的脸儿上跃然出得意,模样依稀有几分熟悉。周身一僵,我只能笑笑。戏谑的在他脑门儿拍了下,说
“你当我是猪?”
“哼!”
“……”
“你想不想见我大哥!?”
默了少顷。他嘴角抽动了两下猛地开口。
尚有些稚嫩的嗓音里带着突兀,让人有些措手不及。我便又愣了,细细吟咏先前的调子,方才想起竟已有几个月没见到孙策了。送了绿绮,他便再没露面。不过派人送的信函我到收了几封。内里大约都是说他近日安排家事,琐事繁忙,无暇分身等等。每封我都一一回过。虽然字数至多不过二十,却已能全数囊括我的问候之意。
我以为彼此已尽了朋友的本分。只是现下被这么一问,心里却又说不清滋味儿。回眸一望屋外又渐转小的雨,嚅了嚅唇,最终只能长长的打了个呵欠。孙权见状动动眉梢,挤在我身边勾动宫商继续起撩拨
“一别之后,两地相思。说的是三四月,却谁知是五六年……”
他南腔北调的嚎,我听着颇感无奈。只说
“孙二公子?!”
“嗯?!”
“您老人家日后出了门可千万别说曾跟在下学过音律!在下丢不起人!”
“你……”
“拜托拜托!”
他气得眼一瞠。
我摇头,覆上我手背上的黑乎乎的“爪子”。一面缓缓抚弄,一面轻道
“我学琴的时候师傅曾对说,音律一事不通文武。勤勉重之,天资重之,却都抵不过一份心情。孙二公子你执念太重,好恶太深,若然不改……就是请了伏羲大神来教,怕也是教不会你的。”
“不会便不会!当今世上又不缺舞琴弄文的公子哥儿。我爹说了……现今天下不稳,诸侯纷起,男子汉大丈夫若要建功立业,唯有投身疆场才行。”
这是什么爹!只会教孩子好勇斗狠。
我暗忖。翻翻白眼继续手中事。听他继续
“我哥,我哥也是这样说!”
“嗯。说得好。”
指下流畅,我没有抬头。他却似突然顿住。声音微微变轻了些,重复
“我哥…………”
“哥什么?你变母鸡啦?!”
不耐烦了,戛然收住琴音,扭身去拍他的脑门儿。他竟难得的没有躲闪。只是那样坐着,目光滞滞带着几分讶然。我不禁好奇的顺势睇去。才发觉,外面竟不知何时来了个人。
廊下雨中,打着伞茕茕孑立。他的肩瘦而宽,沿着伞滴淌下的雨,打湿了那缥色长袍。让人远远看着,便不由指尖发凉。
我自然而然的立起身。但见那人慢步靠近。待到门前,将伞搁在了廊上。微微垂下眼波开口。声音,就像是这烟雨朦朦的早秋。
“周公子不认得在下了?!”
“你是……”
我于房中仔细打量那清朗眉目。光线昏昏,只觉着有三分熟识又有三分陌生。
他却宛然一笑。瞳中闪过了淡淡狡黠。
“当年玉溪山上的一饭之恩,在下尚未报答!”
“玉溪山……”
“对,就是玉溪山。”
“哦!”
我猛地瞠圆眼。脑海中若银光一辟,倏然打散了记忆。
我是认识他的:
当年住在草庐,时而有学子登门拜师。师傅不收,对他们往往冷言相加。多数人在一再挖苦刁难之后便会愤而离去。可却也少数坚韧的。而这人便是其中之一。他当年也不过跟我差不多大,但心眼儿却死得如磐石。甚至为了师傅的一句废话,苦苦跪在草庐门口三日三夜。若不是我大发慈悲,趁着他昏沉之际的硬灌了些稀粥。他或许早就在草庐门前,成了花肥了……
“你……你不是……那个……那个……”
我有些惊喜。指着他喊,偏却想不起姓名。他也不介怀。抱了拳道
“在下诸葛瑾⑤!”
“对,诸葛瑾,就是你!”我跺脚直嚷。
他眉目弯弯
“多年未见,周公子还是没变!!”
没变么?
我摸摸鼻尖儿,垂眸一撩自己的打扮。心忖着看来他当年对我的印象也是十分模糊的……
“你今天来是……?”
静默片刻,我问。
他不应。只是缓缓从背后摘下包袱,裹着的粗布被解扔在脚下,露出杆身柄可缩,异常精致的银樱枪。
“你……不会是来找我比武的吧!?”
我吓了一跳。忙不迭的往后退。
他却摇头。磁沉的声音益发放低
“在下是受先生之托前来将此物教于公子。”
“先生?!”眨巴眨巴眼。转倏想到了他口中的先生是何人。“他……他好端端的给我杆枪做什么!”
“这个我也不晓得。只是……先生尚有句口信。”
“什么口信?!”
“千帆过尽既无痕,何惧入尘寰。”
“啥?”
那话炸开在我脑瓜儿里,顷刻之间我直觉着漫天混沌。一趔趄倒于座上,也没留意诸葛瑾后面又絮絮的说了些什么。一直到他抱了拳告辞。我嚅了嚅唇,却仍找不到声音。
“好枪!”又过了些时候。呼吸不再那么急促。孙权小子也趁此从犄角旮旯里窜出来。一声吼,唤我魂归来兮。“是谁送了你这样一杆好枪!?”
噌啷啷,他手转弄了下枪柄。寒光直逼在我脸上,带着杀气。
“谁……?”我眨眨眼。嘴一撇,指腹摩挲起那末梢上栩栩如生的睚眦龙纹道“谁跟我有仇,就是谁呗!”
“哦?!”
他拧紧了小眉头。却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我,打量着枪。我回望他,这样逼近却仿佛什么都看不到。心上脑里百转千回的,都是诸葛瑾的传话。还有就是,怕是连诸葛瑾都不晓得的后半句——
千帆过尽既无痕,
何惧入尘寰。
进退两若难,
故旁站。
师傅是个懒人。一生之志,莫若做个山野闲人。可他却又始终不肯彻底隐遁。时而性子来了,还是要到山下走走看看,一尝红尘滋味!我曾问过他为什么,他说
“千帆过尽既无痕,何惧入尘寰。进退两若难,故旁站。”
话虽玄机难辨,我当时却只觉是借口。心忖:怪只怪他懒,不愿渔樵耕织,才要纠缠于俗世俗人。借交往之名,行蒙骗之实。是以:进,进不得庙堂。退,退不得林野,只得捡了个玉溪山旮旯,旁站。多少年了,我都快忘了这话。眼下他却突然托了人来转告。将这话扔给了我。这是为什么?
我在猜,却猜不真切。神情恍惚时候,门外风风火火的又扑进了人。回眸一瞥,原来是双喜。
“二爷!二爷!不好了……”
他面如土色,满散着惊慌。
我抬了抬手,问
“什么事儿?!”
他扑通跪在廊上,嘴唇儿发白。颤颤说
“汝……汝阳袁家,前来提亲!”
“什么!?”
嘭!
我蓦然起身,怀中沉甸甸的枪失手滑落,砸得双喜惨叫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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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我在周氏祠堂前垂首以立。日头打在身上,映下短短的影儿。
我低头看着,一步又一步的迈近。跨过门槛儿,堂内宽敞豁亮。左右的鎏金博山鼎内燃了香。四溢着紫檀的气味。
在堂中央站住。又懒又慢的仰了头,视线被岿然端坐着的人占据。
那人我的叔父,周尚。官拜太守。自周异亡故后,已算作现今庐江周氏一脉的当家人。我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只依稀记得是个沉默寡言的长者,眉目间与周异有五六分肖似。
“叔父!”
端起臂,跪在小厮递来的蒲团上行了大礼。
他却冷淡着,并没出声。只是缓缓刮起手中的那杯茶。眼波左右撩撩,引我也看向那身后的题联——
宗传姬旦家声远
风高细柳继蓝田⑥
默读起这两句,我只觉着挺直腰板越发酸重。趁他不留意把手垫在膝骨下。偷笑一记,头顶才扬起声音
“公瑾,你可知唤你来此为何?!”
“公瑾不知。”
“真的不知?!”
“真的不知!”
周尚扯了下嘴角。稳稳当当的将茶杯往案上一撂。站起来,倒背起手。
“果然是司马徽教的好徒弟!”
他面对壁上那副《文王发粟图》。我看不见他表情,只是觉得他声音微显得苍凉。擦过头顶耳际,隐约带着回音。
“大哥啊,大哥!您真是用心良苦!”
感慨了一阵,话里提到周异。
我知道他指的是周异收养我这事,却更觉着怪。为了些神神怪怪的因由就平白替别人养孩子,这行径非败家二字可解。可周尚非但不埋怨,反而说他用心良苦,真不愧是兄弟!
直到很多年后,我辗转悟出端倪,却又忍不住可怜他们。自董卓引兵入京,周氏一门死的死,隐得隐,风光早不似前。周异半生荣华,也是想光耀门楣想疯了,才会着了师傅的道儿。而我呢?只因当初来时并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背景,却也没觉着对他们有多感激。
“俗话说,生恩不若养恩大。公瑾,我周家门下对你恩德,你可记在心上?!”
周尚突然问。我答
“记是记得的。”
他眸光锐利。拈了下须
“只是你却不想万死以报,对么?!”
我仰起脖子,一肚子莫名其妙
“周家有什么事需要我万死么?!”
他又端起了先前那杯茶。视线垂下来全浸进了杯中。回答
“事是有的。不要你死,却要你生。”
“生?”这不是还“生”着呢么!“什么意思?”
周尚这次很痛快就回答
“意思是要你应了袁家的亲事。替周氏渡此余生!”
听到这儿,我忍不住咧嘴。抽出垫在膝下的手顺势堆缩在蒲团上。
“叔父这话好生怪,袁家的亲事与我何干?!又与生死何干?!”
周尚却极仔细的盯着我。似乎是要把我的眉眼记清
“袁是什么来历,你自清楚。今次他们遣人来,点名要周家二公子周公瑾。”
“配给谁?”
“说是……配给袁家的一女。”
我问。他表情忽有些黯。“说是”两个字咬得很重。我就继续刨根问底
“哦![说是]么?那不说的,是什么?”
话出口。他终于恼了。猛一拍桌案,喊道
“休得放肆!”
放肆了?谁?我?
我很无辜。只好乖乖闭嘴,眼白向上直盯着那吊着莲纹的梁栋。竖耳聆听叔父大人教诲……
他的话,论啰嗦比周异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言辞来得更犀利些,不用那么多礼义廉耻来掩盖,反却能直击要害。可惜我有些心不在焉。多是左耳入右耳便出了。恹恹倒在那儿,被他唤了几声,才回神。
“我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明白!”我点头,没听也要说听了。
他神色便缓和了些。又问
“那你的意思呢?!”
“意思?什么意思?!”
“袁家的婚事,你应是不应?!”
“不应……行不?!”
我老实道。他却露出个孺子不可教的神情,气呼呼的一指我鼻子
“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做主。由不得你不从!”
仅仅顷刻,那神情已变得有些陌生。横眉怒目的,让我觉着有种他为刀俎,我为猪肉的感觉。只是猪且比我来得好过些,至少被宰前,尚没人逼着它们心甘情愿的说声“我愿意”!
我沮丧,垮下脸,为自己这处境沮丧不已。周尚却不理我的心思,只是一味游说,一味威逼利诱。僵持间,周兢从外闯了进来。不慌不忙的凑到他耳侧嘀咕了些什么,周尚脸上那神情便登时复杂了。
“……”
“真有此事?!”
“信物在此,小侄不敢隐瞒。”
“可那袁家……”
“袁绍为人叔父岂能不晓。今日就算应了他,也只不过留了个逢迎权贵的恶名。”
“虽如此,却也是难以交代。”
“叔父莫急,此事教给小侄便可!”
这俩人小声说大声笑。眨眼功夫,就似达成了什么阴谋诡计。而我反正是待宰之流,所以也懒得理,只是在蒲团上砸着发麻的脚丫子。待到周兢恭敬送叔父走,方才小心翼翼的立起身。
“你好自为之!”
周尚瞥了我一眼,迈出门槛。那眼神异常犀利,害我忙不迭低了头。
视线微垂,轻扫而过,不经意的却瞧见他手中紧紧捏着的半枚玉玦。
那好是块很好的赤玉,横身指尖,殷红如血。就连拴玉的穗子也很耀眼。我记得它,因为孙策曾配过几次。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孙策说过,此物他家世传嫡长的信物,若非是同心永好,绝不外传。
于是我遂不禁愣了。呆呆望着周尚的背影,问出声音
“怎么这么容易就放了我了?!”
周兢走上来,拍了下我肩头。笑着,可笑得很坏。
“公瑾猜不到么?!”
我斜眼瞟他
“知道干嘛问你!?”
他道
“想我告诉你?”
“唔。”
我点头。
与他并肩出了祠堂的大门。外面的日光很亮,亮的有几分刺眼。我仰了仰脖又低下,听到耳侧边周兢的叹息。
“公瑾想我告诉你,须先得告诉我件事!”
“什么?”
“方才你可有半分害怕?”
“怕什么?”
“怕叔父真的允了袁家的亲事?”
他驻足,突然这样问。我腼腆呲牙,耷下脑袋扭扭捏捏的揉腰间的锦带。故作暧昧装。
“小弟命格奇异。就是议亲,也是要先合八字的。”
“八字?哪儿来得八字,袁家根本没说明女家儿……”周兢嗤笑,声音却越来越轻。最终,合上了薄唇。只那样迎着光看我,满含着刺探。
很久之后,他又说
“袁家权势熏天,若是他们使强,公瑾说该怎么办?!”
我挠头,不愿跟他越扯越远,只是抬眼瞟了瞟乍起阴云的头顶说
“什么熏不熏强不强的小弟不晓得。小弟只晓得……天要变了,我还得快些回桃坞要紧。”
我脚下抹油忙不迭的开溜。走得匆忙,也没想起问周兢那玉玦的事。之后袁家亲事也不了了了之的压下来。
双喜知我底细,最为高兴。直问我是谁帮忙开拓。我没提周兢,只说
“是老天呗!”
“跟老天爷有啥关系?”
“我是说啊……这天……快变了!”
中平六年四月,灵帝崩。长子[辩]承统,改号少帝。太后何氏以帝年幼为由,代为理政。是以朝权旁落,为外戚宦官分食。九月,何后兄大将军[何进]为阉党[张让]所害。董卓借口“逐君侧之恶”整兵入京,废少帝立陈留王[协]。史称献帝。
献帝即位,董卓霸权己用。自封郡侯,拜国相,跃居三公之首。倒行逆施,无恶不为。
初平元年,桥瑁向诈称京师三公致信各州郡,陈述奸相恶行。故此风云聚变,群雄分起。冀州刺史韩馥,后将军南阳太守袁术,兖州刺史刘岱,祁乡侯渤海太守袁绍,乌程侯长沙太守孙坚等诸侯,先后举旗讨逆,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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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绿绮:司马相如用琴。琴内有铭文曰:“桐梓合精”
②卓文君为司马相如书
朱弦断,明镜缺,
朝露晞,芳时歇,
白头吟,伤离别,
努力加餐勿念妾,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③张昭:字子布。少时好学,博览群书。东汉末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年二十被举孝廉,辞不就。徐州刺史陶谦举以为茂(秀)才,仍不接受。陶谦认为他轻视自己,就收押了他。后经友人营救得释。张昭遂去徐州而避乱江东。
④卓文君诗
⑤诸葛瑾:诸葛亮之兄,经鲁肃推荐,为东吴效力。胸怀宽广,温厚诚信,得到孙权的深深信赖,官至大将军,领豫州牧。
⑥周氏家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