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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1.3 “双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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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喜!”
“见过大少爷!”
“罢了,我来找公瑾的!他……”
“二爷他刚用过膳!”
“那我……”
“睡了!”
“哦!那我过会儿再来!”
光阴石火,不知不觉我来周家已有六个寒暑。
可能是八字不合的关系,我跟周家人始终不太亲近。自周异夫妇过世,周氏举家迁回庐江老宅。我就搬进了府后山一处荒置的小院儿独居。平日里走得亲近些的,除了贴身的小厮双喜,也就只有周异的长子。
我的挂名大哥——
周兢,周子峻①。
周兢是个极好的人。不但知书达理,待人也宽厚。对于我的来历,他也是一知半解。可却始终把我当成亲弟弟看。平日无论是讨到什么稀罕玩意儿,或者交到什么江湖朋友都会回来与我分享。是以当人们一次次凑到我跟前追问:阁下这般大好年华,因何一不读书万卷,二不行路万里时,我都不会告诉他们是因为我懒。
而要理直气壮地把鼻孔抬高,回答一句
“因为有大哥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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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喜!”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打着哈欠自软榻上起身。眼儿一揉,一日光阴又这样磋磨过去。实在罪孽罪孽!
可双喜那小子倒是见怪不怪。见我醒了,便抬着洗漱的用具进来,伺候我起身
“二少爷今日醒得早!”
他笑眯眯的说。我遗憾的伸懒腰,感慨
“哎!好梦短矣!”
他眼睛于是眯得更小。我忽略其中的无奈,偏头只问
“刚刚……是大哥来了么?!我好像有听到他的声音!”
“没错儿。听前院儿的姐姐说大少爷今日有客来访,怕是要引荐与您的!”
双喜回答,我知他向来机灵,不由自主的撇嘴道
“嗟!引荐给我作甚!骗吃骗喝的功夫本少爷还用得教!”
“呵!”他扑哧乐出声。“不相干的!那些人呐,是来‘骗’不像少爷您……”
“我怎么了!?”
“明目张胆!”
我瞪瞪眼,转念想了想他说得还真是对。于遂抬起手,照着他那榆木脑瓜儿一拍说——
“孺子可教也!”
洗漱后,照旧径直进了书房。依窗小望,见满院早春意浓,不由得感慨由生.
周家乃世族,家教甚严。据闻,这处院落本是祖上建下给犯错的子孙静思几过的。因为久不曾用本已荒废。我来了后,令人精心修缮了一番。房舍皆重新整理过,院外还添植了不少桃树,门外小路直通山中溪流,倒是别有一番世外风情。
我将此改名桃坞。题联:
山鸟似欲啼往事,
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两句乃是师傅的大作,源自一则“世外桃源”的典故。而今,他倒是带着周家的厚礼,寻那世外桃源去也,却留我在周家这么半死不活,男女不分的干熬。真是每每思及,都气得肝疼!
“司马徽!老狐狸!”
越想越气,忍不住咒出声。随手扯来老狐狸留下的一个锦囊便往地上一撇。跟着,就是一顿胡踩乱踹。依稀,那绣着桃瓣的绣品就是狐狸师傅贼兮兮笑着的脸。(当然,这是我平时的消遣之一)
“老狐狸!卖徒求荣!把我扔在这人不理!枉为人师!哼!!!”
鞋跺飞了,髻跺散了,光溜溜的小脚丫儿也跺疼了。可那锦囊仍是干扁的躺在地上,顽强得模样儿让我泄气得起!
“哎!”
于是,只剩了唏嘘。
脑子里一幕幕的飞闪过师傅的摸样,也分不清是想他多些,气他多些,抑或只是无聊多些!可想起与他临别前的情景,我却仍旧疑惑。隐隐的,总觉着师傅把我留在周府必是藏了什么阴谋。
“乱石穿空……
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
一时多少豪杰。”
不自觉的将这几句哼出了声。心正乱着,却听房外有个声音不知礼的应道
“好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谁!?”谁这么无聊接我说话
我一愣。锁住眉头猛把窗扇推开。可能力气急了,竟连半个身子都栽歪出去。
“呀!”
腰咔得生疼,我“挂”在窗上惨叫。正是窘极,有双宽厚的大手就这样托扶上来。
“小心!声音热乎乎的喷到耳蜗。抬了头,迎上的是张轮廓分明的脸,清隽又不失英气。双眉斜飞,鼻翼削挺。我一见,便蓦然怔住,莫名的想起了师傅教过的几句诗
千里茫茫似梦,
双目粲粲如星,
塞上牛羊空许约,
烛畔鬓云有旧盟
我呆在那儿动弹不得。
而那人也是在打量。目光直勾勾的越逼越近像是要把什么望穿。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传来了咳嗽声。我一颤,斜眼见是周兢。于是这才忙不迭撑着那人的手臂立直腰。抓抓头,还不待问些什么,他们却已径自走入了房内!
“贤弟,请!”
周兢引着那个人甩袍而入。迎头便狠狠瞪了我一下。我低眉顺目的垂头,飞眼瞟了瞟铜镜里自己的摸样。心下也忍不住冒出个“惨”字!镜中那个衣袍凌乱,发髻散松,左边打着赤脚,右手提着短靴的就是我周二少爷!?真是惭愧!惭愧!
“公瑾,你这是什么模样!太失礼了!”
周兢无视我深深自省的摸样,厉声斥道。
“我……”
我麻利的先把靴套上。欲哭无泪时,却见他背后那家伙慵怠的弯了薄唇,似笑非笑的,一副待看好戏的神气。于是心里蹭的冒出一股火,张口便讽道
“我又不是故意的。哪儿知道天底下还有‘不请自来’的客人!”
“公瑾!”
周兢脸色更难看。那人却笑声朗朗。
弯腰捡了桌脚儿那个快被我踩烂的香囊,一步一步的走到我近前。高挑的身形微带着迫人之势
“早闻子峻兄有个聪辩过人的幼弟,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在下岳生,冒昧登门叨扰,在此请罪!”
岳生?
“哦!你就是岳生!”
猛地!我眨巴眨巴眼,记起了这如雷贯耳的名儿!
这厮乃江东名士张先隆②的徒弟。数月前周兢拜访张老头儿与他结识成了朋友,据说还是一见如故,相逢恨晚的那种。周兢对他极推崇,看在老大的面子上,我也只有呲呲牙命双喜奉茶看客。座上,老大又为我们郑重引荐。我虽然看他不顺眼,还是抱拳称了句“岳大哥”。谁道他脸皮却扎实,就此便把我归入了挚友亲朋一列。
我不太喜欢岳生。这事连双喜都看出来了。
也不因为别的,就是觉得他面目可憎。可他却显然笨笨的不曾察觉。打那日起便三天两头的往桃坞跑。他一来,自然少不得白吃白喝。故我这般节俭之人,自然对此不耐烦得很!
只是老大并不和我同心。他总是对这个岳生极殷勤。每每他来,必亲自相陪。言谈间,也少不得要流露出肉麻兮兮的敬佩!有次,我也是忍到胃泛酸了,于是就忍不住扯扯老大的衣袖问
“哥……”
“嗯?”
“这个叫岳生的是不是咱家远方表叔!”
“胡言乱语!”
“那你干嘛总对人家笑得这么谄媚!”
“别胡扯!你知道什么,伯符贤弟他可是……”
“是什么……难道不是表叔是表舅!”
“伯符贤弟可是鼎鼎大名的孙坚,孙府君之子。”
“孙府君?他不是叫岳生么?难道不是亲……”
“你给我闭嘴!”
同席而坐,蚊呐丁点儿的声音,岳生还是听得清楚。他倒不以为意。只是眉眼儿含笑的睇向我。直起腰身举杯道
“实不相瞒。在下姓孙名策。家父乃是江东孙坚③,如假包换。至于岳生……乃是游访时所用的化名。只因家父有言在先,令我孙家子弟出外不得张扬,故而唯有只几个挚交方晓个中端倪!”
顿时,我为怀疑他不是亲生这件事感到很尴尬。只得起身挠挠头说
“是这样,对不住,对不住。方才只是一时好奇,失礼,失礼。”
他眼睛弯得更深
“哪里!贤弟性情直爽,正是孙某所喜!”
我抖了一地鸡皮疙瘩
“呃……孙大哥夸……呃,等等!”
“贤弟何事?!”
我倏的反应过什么。直窜起的震惊让我的眼睛都快打上对。来不及咽下嘴里的半口茶,便猛抓住他问
“吕方才说吕叫什么?”(你方才说你叫什么)
“在下姓孙名策!”
“噗!”
话音落地,那被舌齿搅热了的茶便这样直喷在他那绣着形云纹的襟前。我窘得要死,甩甩宽袖去给他擦。心道
“孙策,孙策,原来真有孙策④……这下少爷我发财了……嘿嘿嘿……”
我想着笑着,不知不觉都嘟囔出声了。可能是笑容得忒贼。回身坐稳后,就发现他俩都直勾勾的瞪着我发呆。
“……”
我一愣,生怕他俩追问。于是抢先跳起来跺脚,大吼
“好好儿的,你们瞧我做什么!”
然后,就换成他俩傻笑了。而原本招人讨厌的岳生也自此成了我的贵宾。
我对他大献殷勤,狗腿得连周兢都看不下去。忍不住跑来问我原因。我不能泄露秘密。所以就学从前师傅的样子,捂着嘴乱哼哼“打死也不说”。他困惑不已,可直到最后却也不曾猜到真相……
很多年前,我在师傅的床下找到了一老鼠洞。洞里没老鼠,倒是放着很多不起眼的小册子,上面还写了很多我看不太懂却又惊世骇俗的字句。我好奇,就拿了几本儿来瞧。上面绣着吴字的那个,首页便写到:
长沙桓王,孙策。
吴主也,猛锐冠世,览奇取异,志陵中夏。承父之志,拓出会稽、吴郡等六郡,一统江东……
(从那时候起,我就认定师傅不是脑子有毛病,就是带着天书被踹下凡间的流浪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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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个性很开朗,常四方遍访各地名士。因为与我投缘,每次出游都来相邀。我原本是懒得动弹,可既是他开了口,为日后荣华富贵计也只能笑脸同行。渐渐的,也就同他益发亲近,成了众人口中的形影不离。
三月上巳⑤,汝阳来了贵客。孙策与这几人颇有些渊源,故一早便邀我去拜望。我应承下来,跟他约在桃坞后的小祈山见面。谁料等了大半晌却没见他踪影。我闲得无聊,就倚着棵老树打起盹儿。
时在早春,阳和方起。细风送出淡淡香气,让人自然而然的就进了酣梦中。迷迷瞪瞪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却忽窜出一道凉意。
“啊!”
我大叫。惊得扑棱坐直身板,才发觉贴着发髻的树干上,竟无端的死钉着一只箭。
以箭羽来看,该是出自个富贵门第。
扰人清梦已经够缺德了。
吓死人不偿命更是该宰!
阿弥陀佛。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谁!”
我于是怒向胆边生,抹了下嘴角儿的口水跳了起身。
有几人于前方山坡纵马而近。听了我吼,竟哈哈大笑,摆明没把我这襄的愤懑当回事。我侧目一瞥,见那些人个个劲装打扮,非但衣饰奢华,身形更是魁梧彪悍,全不似江东人氏。辨清敌我态势,当即决定不与他们计较。遂跺了跺发麻的脚丫儿一哼转而要撤。可那几人却笑得更欢。
“够了吧你们!笑完了就让开路,别挡着小爷!”
“哈哈哈!公路!我道你一箭没射着野兔射了个小英雄!原是英雄也没射着,倒是射了个雌雄莫辨的小美人儿!”
打头个身着绀青披氅的先开了腔。
他看去也有二十来岁,黑面扎髯。一双瓷珠子眼闪着污光,直盯着人看,放肆得很。我不想招惹。只顾着折回头走。可他却不依不饶的又勒缰横在我面前。惹得我脑门儿冒火,唯有转而回到老树下面,盘膝一坐,指望着孙策快些赶来。
我是打算做缩头乌龟的,因为乌龟命长。可那人却似猜错了我的意图。跳下马,挥手抽出鞍侧三尺来长的钢刀,刀锋光利直逼上我面前,让人错愕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样儿的!小小年纪,竟这番不把人放在眼底”
那人怒喝。
我长叹
“真不讲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讲理”
“你……你如此放肆!难道不怕我手起刀落,砍了你这漂亮的小脑袋!”
“我怕啊!”
他眼瞪得更圆,神色间散着杀气
“怕你还敢目中无人!”
“我怕你了,可你还是不讲理啊!”冤枉
“你……”
“缙长!跟个小儿计较,不怕失了身份!!”
鲁男子气得青筋爆现。一副要扑上来将我生吞的样子。我正要抱头躲,后面却冒出个穿紫棠长袍的人及时做声。他高高坐在马上,逆光而来。金带横腰,玉冠竖发,周身浓浓凝着一股矜贵气,煞有逼人垂目的势头。
到了近前。他驭一声勒住缰。淡瞥了我一眼道
“我等行猎惊扰了你,确有不是。但你虽有理,却不该如此简慢不敬。念你小小年纪,今日且不与你计较,只要你去拔出我的箭来交还,便让路放你离去!如何?”
声音微有嘶哑,内里透着股寒意。
可我倒不怎么介意,一听有法子送走瘟神,回头就去拔箭。许是应得太过痛快,他眼底反却闪过丝疑云。淡淡的,对我说
“难得你倒沉得住气!遭此对待,便是泥人也要有三分土性。瞧你这打扮亦是出身不俗,竟没半点气恼么?”
马鞭一甩托高了我的小下巴。我无辜的眨眼,歪头闪开,老实交代
“我打不过你们!”
“哦?!”
“我师傅说过,打不过就要跑,跑不掉就要忍。”
闻言,他狂浪大笑。目光如炬的盯了我一会儿道
“有趣!想不到你也是有些见识。若非……许来日也是个可造之材!”
我不耐烦的抱拳
“谢您夸奖,我能走了不!?”
“等等!”
“干嘛?!”
“你是哪家的娃娃?姓甚名谁?!”
“这个……我能不说么?!”
“公瑾!”
那人越逼越近,我稍了步子准备溜。
可差点儿就要蒙混过去的时候,孙策却自山下驰来。
他似乎有些急切。马鞭狠抽,□□的雪骢蹄间三寻。风吹动起肩上牙色的披氅,遥遥望去就像是劈天的一道闪电。那些人扭过头,很快静下来。而我被围在他们中间也出神的眺望。不知怎么,就生出些安稳的感觉。
到了近前,孙策扫过那群人微微一怔。下马跨步,猛地就窜到我身边,把我罩进阴影里。
“小侄伯符,给袁世伯见礼!”
袁?袁……袁世伯?
他深深躬道。我听了,顿时惊得眼珠儿锃亮。原来面前这倨傲不堪,以重欺寡的头儿便是孙策殷殷等了半月的贵
客——
汝阳袁术⑥!
真是……人不可貌相!
人皆言袁家势大。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袁术承了祖荫,少年时便仕途畅顺。后更盘踞南阳汝阳一代,财势绝非等闲。孙策之父孙坚也算他麾下,故他今出行至此,孙策是十分重视的。孙策对他态度恭敬。而我自然也是不敢招惹这种人物,所以报了名讳后,便跟着他一口一个世伯叫得欢。
而袁术虽目中无人,倒也不置于跟我们这些小辈计较。假模假式的训导了两句,便放了我俩离开。
我长叹了口气,以为风波终于过去。松开孙策那被我揪出褶子的篷袍,转身上马。却可恨袁术身旁那个名唤缙长莽夫的气量太小。心有不甘,趁我跨鞍时冷不丁儿放了只箭
“哎呀!”
冷风贴着我的头皮擦过,我一惊猛就从马背上栽下来。一时间,背后笑声迭起。我扑扑身上的草扭头瞥去,那笑又却戛然止住了。
真是群怪人!
“公瑾!”
有一刹那,周遭静得下人。我听见他们的抽气声,有些手足无措。幸好孙策很快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肩头。他眼中神色复杂,叫人看不懂。
"公瑾"他连连唤着.修长的指头在我耳畔撩了下.我愣了愣这才发觉,原来那一箭竟射散了小爷的髻。
发丝如瀑散下,闹得人视线模糊。我抬手想去梳弄,却给孙策死死抓住了腕子。
他俯下头,又贴进了些开口。声音有点儿沙哑。
“你……没事吧!?”
我一撅嘴瞟了眼袁术那伙人
“事没有,就是霉!”
“呃?!”
“倒霉的霉!”
他微顿,表情却益发严肃。转身与袁术拜了拜,便紧抓着我飞身上了雪骢背上。
“公路!想不到她真是……周家也……”
“住口!”
断断续续,疾风送来背后的窃窃私语。
我稀里糊涂的,被孙策锁在怀,只晓得绕在腰间那手臂勒得越来越紧。
次日,袁术等人便匆忙离开了舒县。我跟周兢打听,才知道今次袁术前来原是为了新纳的一房宠妾。周兢说,那妾乃是舒县女,姿色美艳世间难寻。自入了袁府便独宠专房。只可惜身子单薄,却终未能怀上子嗣。袁术待她极好,故而特于今年上巳节期带她返乡祭神。
只是一众人等昨日才抵,便生出怪诞。那本是被疼到心坎儿里的人儿不知怎么开罪了袁术,莫名落了个“不过尔尔”的评价后,便给休弃于家中。
******************
三月,桃花儿开了。
袁家人走后,孙策没再带我四处游访。我乐得回到好吃懒做的日子。整日窝在家里做猪仔。天微见晴,我令人搬了张紫檀胡床倚在院里吹风。日光暖洋洋的照抚在身上脸上,满眼桃花瓣儿轻飞浅落,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的就会弯起嘴角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惬意到家,咱也酸不溜丢的吟两句。偏巧孙策正从院外走来,听了我说,便沉沉接道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伯符哥?!”
我循声起身。刚扭头,却被他抬臂拦住。那只长满厚茧的手径自慢扶上我鬓边。我愣住,有刹那忘了呼吸。
“!”
“有……花瓣。”
他喑哑道。声音撩过我,惹得人耳根热热发痒!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着这些日子他的举动时常过乎亲近,惹得我不是脸发烫,就是背发凉。想要问,几次犹豫却又觉得不值开口。
故出神了半日,我只应了句。
“哦。花瓣。”
他摇头。瞳底烁着淡淡的得意。微俯着腰身,把嫩粉的桃瓣儿拈在指间。我垂头睨着,鬼使神差的就去捏,指甲刮过他手背引得他泛起轻笑,他在我耳边说
“瞧贤弟的小脸儿,红起来就跟着桃花一模一样。”
他调侃着,笑入眼底。很开心,很真切,与往常不同。我见到有点儿惊艳,便脱口道
“伯符哥笑了呀!”
“那又如何!”
“笑得好看呗!”
他听了这话,像是有意的,又把唇角一弯。我觉着他越发贴近了。指尖淡淡的木樨香气也绕着鼻息间,纠缠难散。想闪躲时,他却已倏的直起腰。倒背了手,轻不可闻的念出二个字
“不及……”
不及什么?
我没问。问了他也不会说。所以我常觉着,孙策其实是个挺难懂的人。譬如那时那刻,他看着我,眼中也曾柔似一潭溪水。可转了脸儿说起国政时局。瞳底却霎时铄起一波波的隐忍,愤懑,还有……那不易被发觉的热烈。让我恍惚感到,那样的他,并不是我认识的。
“这老贼,实是可恶!”
“没错!他逼着皇上下令准他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也就罢了。这岂非明摆着欲携天子以令众臣!”
“何止!他还……”
“不错……”
“嗯。”
“对!”
…………
自黄巾起义⑧后,朝廷里局势生变。董卓拥兵入京,打着勤王之名废少帝而拥幼主献,俨然已居权倾庙堂之高。他外则鱼肉百姓,内则倾轧朝臣,弄得民生鼎沸,海内动荡。而天下诸侯,莫不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纷纷筹谋,欲望图讨伐.
孙策跟我老大周兢都对这姓董的恨之入骨。每谈起,总呲牙咧嘴的露出副恨不能食其肉啖其皮的样儿。我承认自己有点儿没心没肺。听他们聊了半天家国天下,实在忍不住了,就长长打了个哈欠。
“呃!”
周兢最见不得我这副没大志的德行。当即甩了甩袖训斥。见他义愤填膺的,我也不敢多辩。只能宽慰些好话
“哥哥教训的是!只是小弟劝你们也别太担心,董老贼虽然猖狂,可也就是个秋后的蚂蚱。迟早没什么的蹦头儿!”
“哦?”闻之,孙策猛一抬头。目光如电炯炯的地直视我,问“莫非贤弟有擒贼的良策?!”
“良策”我摊摊那两只白嫩嫩的小爪儿笑“我哪儿有!”
周兢用眼白我
“那你还大胆妄言!”
“我没妄言啊!是我师……呃,我听说的……”
“听说什么?”
“箭射出头鸟,老大死的早!”(恶搞一下)
“你!”
周兢又咬牙切齿的瞪。我一害怕忙不迭改口解释
“那个……那个我的意思是……物极……那个必反嘛!”
《吕氏春秋》有云:全则必缺,极则必反。
话脱口,室内似静得过了。须臾后,孙策又大笑。笑声里蕴着让人忌惮的气息,就像是磐石掷向平静的海面击起浪花飞溅。
“哈!公瑾果真大智也!”
周兢盯着他出神。吧嗒一声,手中的笔落了地。我莫名窜起些无措。只得拱手说
“一般一般”
“你呀你!”这下,周兢也牵起嘴角。弯腰小心翼翼的拾起了脚边的笔,像是小心翼翼的敛起什么心情。我生硬的瞥了头。孙策却跟他相识一眼。之后,便又谈回了朝局政事。
幼主,董卓,天下诸侯……他们越谈越烈,热情不减。
只是今次,孙策却似特别留意我的态度。时而要停下来向我问询。我平素不太将这些事挂在心上,他既问了,我也就随性回回。谁料,孙策竟然听得甚为仔细。直赞我见解独到,语出惊人。
不知不觉到了掌灯时。孙策起身告辞,我和周兢老大必是亲送。
周兢饮了些酒,乘兴高吟,撑着灯笼昂首阔步的走在头前。孙策则放慢了步子与我并肩而行。淡淡听着周兢在那儿翻来覆去的唱着《卫风》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
齐侯之子,卫侯之妻……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⑨……
孙策似乎也爱那诗。细声随着咀嚼个中字句,时而还俯身问我诗中意。他的声音总是很近的贴在我鬓边耳际,害我也被他身上的酒香熏得发晕。
“岳生!贤弟!你二人怎么这般慢吞!”
将出院门,周兢有些不耐烦的催促。乍听他喊出孙策的化名儿,我忍不住一笑道
“伯符哥也是才华过人的。当初怎的想到要去这个名儿?!”
他垂眸一瞥。问
“这名儿不好么!?”
我歪头想了想
“嗯……也不是不好!只是不像你,倒像是……那些个鬼狐野记里的落魄书生!”
他听了似很诧异
“鬼狐野记?哪些个鬼狐野记?!”
“是我师……呃,是……是我梦到的!”
我险些被套出实话。只得胡乱接了句。
他却也不追问。只是益发放缓步子,举目一扫天幕
“那真是巧了。我这名儿也是梦到的!”
“啊!?伯符哥你说笑的吧!”
“你当个玩笑听也成!只是我听过家母提起,她身怀六甲之时曾做了个极怪的梦!”
“什么梦?!”
“她梦到自己走到了一崖边。前后无路,危险之极。正是焦急时,天上却有弯月牙直坠入懐间。她顿即觉着眼前豁亮,犹如混沌初开。醒来便觉腹中疼痛,生下了我⑩。所以我行走江湖之上,化名岳生(月生),也不算对各方好友全然欺瞒!”
“啊!?”
啥啥啥?一弯……月牙儿撞懐而生?!
我失声大叫。脚下猛没留神,趔趄了两步。得孙策伸手搀扶,便一下栽入他怀里。
“没事吧!”/“多谢!”
我仰头,却不知他正垂下脸来。倏的,眼前一黑被他的脸占得满满的。返回神时,唇却已贴上他的。
“呀!”
唇肉轻擦,我吓了一大跳。慌慌张张的像兔子似的从他怀里蹦出来。脸颊滚烫似火。
孙策倒是镇定,只是僵在原处岿然不动。直到周兢听了响动扭头。他才微一舒眉。轻咳了两声。
“出了何事?!”
周兢问道。我怕他说实话,就抢着嚷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有……有老鼠!”
周兢微顿,鹰眼眯成了缝
“君子坦荡荡,何至为一腌臜之物惊慌若此。”
“……”
“对吧,伯符?”
孙策缓缓点头
"子峻所言有理"
我虽看不见他的神色,却听了出了话中的生硬。跟着,他更抱拳到辞,很没意气的夺门而去。留下我一人独自对着周兢探究的打量。直被瞧得手足无措,傻话尽出
“嘿嘿……”
“……”
“大哥……”周兢始终远远立着。面色像是刨平的板子。
“……”
“那个……今晚……今晚月色真……真美呀!”
“哼!”听我开口。抬头望了眼。鼻息又沉。
“呃?”
我顺着抬头,看到那阴云密布,见不到半点亮儿的天。即时糗得没脸见人。周遭似倏的变得无比安静,我愣了许久,脑子空空的,不知怎么就爆出句
“那个……没有月亮……也好。”
“?”
“那个……明月……”
“……”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
抓着髻顾左右而言他.周兢气结,用眼瞪人。我一怕,背得却更生流利
“我……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周兢没法子了,只能狠狠跺脚,甩袖离去。
临了,送了我四个字
“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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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周子峻:周瑜兄长。《三国志•吴书》载:瑜(周瑜)兄子峻,亦以瑜元功为偏将军,领吏士千人。
②张先隆:江东名士。孙策之师。
③孙坚:字文台。吴郡富春人。孙武后代。中平元年,与朱隽一起剿灭黄巾军。官职为别部司马、议郎、长沙太守。
④孙策:字伯符。孙坚长子。
⑤上巳节:俗称三月三。《周礼》郑玄注:“岁时祓除,如今三月上巳如水上之类”。各地庆贺活动众多,主要以祈求繁衍为主。(如祓禊、修禊,沐浴等活动:古代认为女子不孕乃鬼神作祟,于上巳沐浴可治疗不育症。)
⑥《袁公路传》记:袁术,字公路。司空逢子,绍之从弟也。以侠气闻。举孝廉,除郎中,历职内外,后为折冲校尉、虎贲中郎将。董卓之将废帝,以术为后将军;术亦畏卓之祸,出奔南阳。会长沙太守孙坚杀南阳太守张咨,术得据其郡。南阳户口数百万,而术奢淫肆欲,征敛无度,百姓苦之。
⑦桃之夭夭:
<诗经•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译文
桃树长得多麼壮盛,花儿朵朵正鲜美。
这位女子出嫁后,定能使家庭和顺。
桃树长得多麼壮盛,果实累累结满枝。
这位女子出嫁后,定能使家庭美满。
桃树长得多麼壮盛,绿叶茂盛展生机。
这位女子出嫁后,定能使家人幸福。
⑧黄巾起义:汉末,钜鹿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奉事黄老道,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呪说以疗病;病者颇愈,百姓信向之。角因遣弟子八人使于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转相诳惑。十余年间,众徒数十万,连结郡国。中平元年,大方马元义等先收荆、杨数万人,期会发于邺。元义数往来京师,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为内应,约以三月五日内外俱起。未及作乱,而张角弟子济南唐周上书告之,于是车裂元义于洛阳。
⑨《硕人》
⑩《吴书》记载,孙坚妻怀策,梦月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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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文里有好多名字,可能有点晕晕的。所以为了避免混乱,都注解了。嫌麻烦可以不用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