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小重山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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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夫人吐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小重山脸上的表情真是难以形容。
是埋怨，是愤怒，还是道破心内秘密后，终于长舒一口气？
肖酹月大吃一惊，“唐宝？他不是留信说家中有事，早就回去了么？”
“那封信自然是假的。”肖夫人凄然一笑，“一年前那个噩梦般的晚上，我刚进卧房就闻到一股血腥之气，然后就看到我的夫君一手持信函，一手执利刃，上面血迹斑斑，唐宝倒在一旁，四肢尽断，头颅咕噜噜滚到我脚下……”
关如在硬生生掐下一根胡子，“你是说，当初那具被我们认为是小重山的尸首，其实真正身份是上门求婚的师侄唐宝？”
“这怎么可能？”
铁虹峰难以置信，叫了起来。
“即便是砍掉头颅，可我门下仵作也不是吃干饭的，总不至于连少年和中年人的躯干都辨别不出来！即便那个唐宝身材走样，酷似壮年，但是年龄不同，牙齿磨损不同，还有二者骨架差异，相差何止千里！”
他突然有了个荒谬的念头，莫非六扇门中的仵作退步到这种程度，连尸体的大致年龄都分不清了？
小乙略一欠身，“六扇门技艺精湛，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肖庄主，”他温和一笑，“这方面还是劳您亲自叙述吧、毕竟，这三条人命的开始，不就是因为唐宝的登门拜访吗？”
小重山突然放声大笑，上气不接下气，笑到最后，声调凄厉，隐隐约约带上嚎泣之音。
肖酹月退后两步，她从未见过父亲这班作态，心中又惊又怕。
众人见他神情中带上了狂态，一时凛然，各自握上了手中兵器。朱武暗下决心，要是这狂徒暴起发难，他就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护住小乙周全。
等到小重山终于平静下来，死死盯住小乙，“小子，你很不错。断情剑有徒如此，不愁光耀门派。”
他又转向关如在，“您老人家博闻强记，通晓诸派掌故，可即便是您也不知晓，我小重山一身武艺来自何门何派。直到我打了老邢一掌，你们才隐约将我跟清风门联系起来。”
“关于穿心掌，老朽也只是偶然听人提起，从未亲眼见过。”
“不错，我并非中原人氏，乃是从十万大山逃出来的苗人，二十多年前脱离师门，进了海沙帮！”
他突然伸手在耳后摸索，随后便摘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露出一张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面孔，正是刀法高明的茯苓山庄之主。
朱武有些迷惑不解，“难道就因为怕被师侄揭露身份，又不愿将女儿下嫁，才怒而下杀手？”
“师侄？！”
小重山面上露出嘲讽之色，“我怎配有如此出色的师侄？铁捕头，并非你手下仵作办事不力，分不清年纪——因为被我用来充当自家尸体的唐宝，本就是个四旬的中年人！”
“这怎么可能……”
“关掌门，你可曾听说过江湖中采补驻颜的法子？我苗疆中也有类似邪道法门。清风门主修巫蛊、采补之类的旁门邪术，我本是最底层弟子，因为不想学害人之法，便趁师兄弟们不察，偷……偷了掌门珍藏的刀法和掌法秘籍，逃出去闯荡。”
小乙点头，“怪不得谁都不知道二重刀法的由来，原来是出自苗疆秘藏。”
小重山一声长叹，“一晃二十年过去，我在中原顺风顺水，以为终于摆脱清风门的时候，那天主事报告，有故人来访。我一见到那人，浑身的血液便冲到了头顶！他与我平辈相交，乃是这代大弟子，论起来我得尊称他一声大师兄才对！”
铁虹峰听得毛骨悚然，“那他为何又称与你家有婚约？”
小重山面露悲愤，“我怕唐宝喝破我当年偷师的事情，有辱名誉，便将他奉为座上宾。又因他已经练成巫蛊驻颜之术，单从脸上看仍是青春年华，就对外称是过来投靠的师侄。他在山庄中横行霸道作威作福，我一忍再忍，只求他莫要将清风门之事声张出去，累及妻儿。可没想到，他竟看中了阿月……”
“他居然威胁我把阿月嫁给他！”
小乙“啊”了一声，肖酹月现在仍是身量未足，一年前想必更加幼小，这唐宝当真是丧心病狂之徒。
“我能怎么办？”
小重山问铁虹峰，似哭似笑，“若铁捕头处在我这种境况，会作何反应？”
“自然是一刀砍了他！”铁虹峰脱口而出，但随即就意识到这句话由自己说并不合适。
小重山眼中含泪，大声道，“不错！当他那天晚上堵在我门口嬉皮笑脸，说明天是良辰吉日适合嫁女的时候，我便做了一位父亲最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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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山，大殿之上。
“原来如此。”
秦殊容读完信函，终于明白这桩奇案为什么现场找不到头颅和四肢了.
“小重山杀了唐宝之后，又害怕清风门的后续报复，干脆想个李代桃僵之计，将尸体巧妙装扮，让世人以为是他遇害，他自己却装成花匠，暗中保护家人。清风门信以为真，自然不会再找麻烦。”
——头颅能直接表明唐宝的身份，而四肢则会暴露尸体并非用刀之人的事实。
刀客持刀日久，手上老茧更集中虎口与食指部位，脚底扁平。而躯干部位，除非练的是铁布衫一类的横练功夫，普通武林人士间基本差不多。
水清浅颔首，“这倒是个一劳永逸的好方法，只是，小重山再有苦衷也要被六扇门缉捕了。”
这是江湖与朝堂的不成文规定，帮派火拼，仇家寻仇，决斗争利，七大派远征幽冥教，这些官府都不过问，默认武侠之事在武林中了结。
不过，若是有人靠着武艺为非作歹，欺负普通民众，六扇门诸位神捕也不是吃素的，不少作案数起为祸一方的江洋大盗便是被侠士与六扇门合作追捕，关在武人专用的金牢之中。
朱武和小乙垂手而立，听到这话朱武却笑了起来，“水师叔，这封信是给焚天派的密报。其实，铁捕头只宣布逮捕了一个名叫‘卫山’的花匠，将第一桩案件略去，并未揭穿小重山死而复生的经历。”
水清浅不禁动容，“铁捕头当真是古道热肠，如此清风门便不会再去茯苓山庄寻仇。”
两人去了杂务堂论功行赏，朱武得了坛十八年的杏花酿，小乙却得了柄好剑，秋水似的泛着寒光。
这让朱武十分郁闷，直说这酒到了落星峰，不出一炷香铁定落到他师父成不忧手里，他一口喝不着，并对那柄长剑十分眼热。
小乙微微一笑，将剑递了过去与他交换，喜得朱武无可无不可，抱着他连声叫好师弟，乐滋滋正欲回去，小乙却叫住他，拿出一个包裹，托他路过昊日峰时给卢云送过去。
朱武登时不乐意了。
“又是山下镖局给卢云的东西？也就是你，下山还要去以前的镖局问好，给人捎东西，卢云对你态度可从来没那么好过！”
“下山一趟不容易，镖局诸位师傅对我俩都挂念的很。师兄不愿意，我自己去送就是了。”
朱武却一把抢过包裹，叹口气，“服了你了。这种良善至极的性子……也幸亏你武功高，要不然以后行走江湖谁都能欺负你。”
他又唠叨了一大通“人善被人欺”的道理后才走，小乙只点头称是，等朱武走后才提着那坛杏花酿先回通幽峰，摸出个酒杯揣着，又去了后山。
与大雪山冰天雪地不同，此处入目皆是郁郁葱葱。
他找了个平坦的岩石盘腿而坐，就着漫山绿意，一杯一杯喝酒。
酒水澄如琥珀，酒香扑鼻，入口醇厚，落入腹中却有一团火气盘旋升起，刺激整个丹田舒服熨帖，不愧是金陵城闻名的好酒。‘
小乙连喝三大杯才住，索性躺在岩石上，将外袍脱下条袖子。正要检查手臂，却听见身后传来淡淡声音，“太阴经脉受伤了？”
小乙立即站起行礼，恭敬道，“师父目光如炬，在抓捕时，弟子曾与小重山对了一掌，初始还不觉得，近来手侧太渊穴隐隐作痛……”
“那是太阴肺经受损。”秦殊容搭上腕脉，片刻便得出结论，“好在发现得早，只要治疗得当，不妨碍以后武学进步。”
“你随我来。”
顺着一条山路直下，他将小乙带到了通幽峰山腰处的茅庐之中，内里大概四间屋大小，墙角处堆放着挨到屋顶的药材和中成药，瓶瓶罐罐摆的到处都是。
秦殊容唤来几名仆役，将茅庐后的大半人高的木桶搬进来，往里面注满热水，屋里顿时热气蒸腾起来。他嘱咐小乙先运功疗伤，尽量调节内气。自己又站到药栏之间，寻寻觅觅，不多时便抓了一大把形状各异的草药出来。
小乙正好运行完一个小周天，秦殊容的声音从屋子另一端远远传来。
“脱衣服。”
这是要药浴么？小乙毫不羞涩，边走边脱，三下五除二便将衣衫除得干干净净。
一步，两步。
赤条条站在秦殊容面前。
隔着氤氲的水汽，少年的肌体照亮了幽暗的屋子。他表情坦然，似乎不知道自己这番举动对秦殊容的影响。
焚天派的掌门屏住了呼吸。
恍惚之间，他已经回到了二十年前，大雪山的温泉群中，眸若碧海的幽冥教主半躺半卧，语带调笑。
——阿容，你怎么老是背对着温泉，莫非不敢看我？
——请教主恕罪，属下面貌丑陋，怕吓着您……
——这倒是可惜了，明明眼睛那么好看，就是下半张脸……啊，你放心，待明年游历中原的医药堂供奉回来之后，我便向他讨几个方子，什么百年何首乌千年人参的都给你外敷加内用，保管让你恢复原貌！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多半是惧怕卧底身份暴露，将教主的好心搪塞而过吧。
“师父，接下来应该如何运功？”
弟子的呼唤让他回过神来，小乙已经坐到木桶之中，正眼巴巴望着他。
“……引内气由合谷穴进太渊穴，顺手臂上行，经孔最，过尺泽，直至胸前的天府穴……”
小乙依言指引内气运行，开始还能忍受，当内力运行到末端的天府穴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肩膀至前胸的区域发生了变化，一会烫得吓人，竟然比水温还要高，又一会冷得好像坐在冰桶之中。
小乙仰了下头，秦殊容却误会他想站出来，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头。
“别动，你肺脉受损，若不想以后冬至时疼痛难忍，就集中精神，忍耐片刻，让这股药力和热气把病根拔走。”
小乙朝他展颜一笑，“没关系，师父不用担心，我耐得住。”
不过是冷热交替而已。即便是利刃加身，经脉逆转，他也不会再皱眉头。
——从地狱中爬出来后，这种程度的折磨能算得了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小重山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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