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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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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二十年,究竟在何处?”
左家茶社的老掌柜曾这么问过他,为何多年来都杳无音信。
“我啊,命硬得很。”
他状似轻松,“性情顽劣,阎罗不喜,寒冰地狱都不收我,过了一圈又把我放逐回人间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
二十年间,倘若有冰川下游的牧民突发奇想走到大雪山,并有幸避开雪崩,爬到某处转弯俯瞰,便会愕然发现,在浅蓝色如利剑刺向天空的冰河之中,一团如圆桌大小的冰块,内里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再仔细看看,旁边还有一柄微微泛红的长剑,顶端还刻着“幽冥”两字。
若是他再向上攀登,升到一处方圆几十里的谷地平台,就会看到遍地残垣断壁,无数精舍化为灰烬。
这便是往日鼎盛的教派在世间留下的最后痕迹了。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
这八个字印在幽冥教典的首页,刻在摩云顶的巨石之上,又从左护法的口中冒出来,硬灌进罗睺的耳朵里。
他还记得那个白胡子的老头连声叹气,就因为那段时间他老是贪玩,不肯好好修习功法,不像容师兄那样听话。
罗睺曾认真反驳过护法,有什么关系?
第七层只有初代教主练成过,连惊才绝艳的父亲修习八荒六合功时都只练到第五层,他如今的武功已经够用,又有什么理由非要超过父亲,冒着走火入魔的危险冲击第六层不可?
左护法张口结舌,又碍于他教主的身份,不好痛骂,只恨恨道,高一层重伤转瞬便愈,低一层疗伤还需寒玉床辅助,缓缓愈合,自然大大不同。
他又是怎么回答的呢?这就不记得了。
罗睺下意识想撇撇嘴,动下手脚,但这个以前做起来很顺畅的动作如今只能在脑子里想想而已,甚至连这段回忆和念头都已晦暗不明,如同透过冰层看底下游速缓慢的鱼——他本身就已“冻”在了冰层之中。
仿佛琥珀中间的蚊虫,还残存着当日被松脂淋湿的形态。他的境遇却比它们差多了,身前身后都是一片寒冷,在冬阳下泛着刺人的冷光。
摩云顶位置特殊,正处谷地之中,四季如春,可另一面的峭壁之下仍是大雪封山,寒冷透骨。这往日被教众咒骂的冰寒气候救了罗睺一命。
世间终究没有千年不倒的势力,即使辉煌如幽冥圣教,也在中原武林的夹攻之下,如白蚁缠身的大树,轰然倒地。
总坛被毁,教典被扔进火盆里,教主胸中一剑,跌落山崖。
大火蔓延了四天四夜,历代基业一夜蒸发。为首的几位掌门抚须而笑,这样,幽冥教就真的落进九幽地狱里,不得翻身。
只是,天道五十,大衍四九,剩下的一分却是活路。
长剑袭来时,他已无法躲避,只能竭尽全力向旁边偏移,一寸或是半寸,正是这毫厘之差救了他的性命。再加上八荒六合功及时运转,护住心脉,并在进寒冰前就让身体“龟息”养伤,使得他冻在冰块中犹能不死。
内力流转,原本停滞不前的武功竟然隐隐有突破之象。
只有初代教主才知道,这奇妙功法源自大雪山深处的原住民,五层以上便回产生经脉乱流,需要修炼者身处极低的温度中加以抑制。而冰河酷寒的环境正好契合冲击第六层所需的条件……
于是,左护法念念不忘的第六层功法,竟在冰块加身的罗睺无意识地练成了。
冰川缓缓移动,一年,两年……二十年后,那团冰块终于落入某条支流,进入沐阳江上游,阳光和瀑布交替作用,冰团慢慢融化,江浪极有耐心地挟裹着罗睺,终于某个深夜里,将他冲积到一处滩地上。
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伴着岸边低鸣的蚊虫,感受八荒功第六层的附加作用——身体重塑,仿佛每一条肌肉都外力下极度的拉伸收缩,皮肤冷热交加,热时如处火炉,冷的时候恍惚连心口的热气都冻住了。
他数不清自己活活疼晕过去几次,只记得腰间长发由黑变白,又由白转黑,如此慢慢循环,三天之后方才停止。
手腕处的老茧渐渐平复,体内积攒的内力运行了一个大周天,通通涌入丹田深处,如冬眠的巨熊,潜伏不动。
除非有人练成灵通寺绝学,用摩诃指点中全身三十余处穴道,仔细探查,否则绝对看不出他曾修炼过八荒功。这便是第六层的又一个神奇之处,返璞归真——现在他看起来和一个武学初学者差不多。
当几位镖师打扮的汉子围过来的时候,他勉强开口说话。
“敢问老丈,此是何年何月?”
“少年郎莫非是从江边崖壁上摔下来,糊涂了?现是乙未年三月。”
老者背后有一条绵延的官道,一侧栽种了几排花树,桃花灼灼绽放,落英轻柔,在石板路上掉了一地。
竟然是乙未年了吗?
桃花年年岁岁开放,幽冥教一朝消亡,他已有二十年不见此景。
或者说,仇人们已享受了二十年承平岁月。
“身材倒是蛮适合当趟子手,少年郎,你可有名字?”
挣扎起身,学着左护法告诉他的中原人做派,朝老者作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虚无缥缈,“父母俱亡,无姓之人,名字么……唤作小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