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小重山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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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朱武忍不住叫了起来，他虽然答应小乙陪着他演一场戏，但那时仅仅是以为会揪出杀害更夫的凶手，根本没想到能让小重山“死而复生”。
肖酹月脸白如雪，连声喝道，“你，你莫要胡说！我阿耶一年前为奸人所害，早已下葬，你怎能赤口白牙的污蔑！说这花匠，这花匠……阿娘，你说句话啊！”
肖夫人以袖掩面，任凭肖酹月怎么呼唤都不应声，只是哀哀哭泣。
铁虹峰吃了一惊，不过他毕竟办案经验丰富，马上明白了小乙的意思。
“这么说，那具死在庄园卧房里的尸首……”
小乙娓娓道来，“那尸首四肢尽断，手脚、头颅都被斩去，惨不忍睹，但因尸体发现时正躺在庄园主楼的卧榻之上，又有肖夫人作证，当初办案的捕快们自然以为是小重山本人，将整个案件当成仇家报复。”
他忽地一笑，“可这就不对头了。”
“为什么？”说话的是那名花匠，声音竟然恢复清亮。
肖酹月捂住眼睛，她已经认出了熟悉的嗓音，“阿，阿耶？”
花匠摸了一下肖酹月的头发，“乖，把你阿娘扶到石凳上。”他才重新向小乙提问，“何处不对？”
“杀人有两种类型，一种为了结果，譬如干掉政敌情敌，消除掉不顺眼的上司，或是将证人灭口，不拘手段，只要死者不再开口讲话，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目的便已经达到。”
“还有一种，是为了过程，为了复仇和发泄。就像‘血蝴蝶’花形，他外表俊美，又略有家产，若是去秦楼楚馆，什么样的姑娘都会被他吸引，可他偏偏要去做采花大盗，因为只有在背上刻字，伴随着痛苦和哭喊的挣扎才能让他高兴。”
说到这里，小乙突然一笑，对花匠道，“肖庄主，您一定没有认真恨过什么人。”
——那种被一股骨子里的欲望驱使，想将眼前之人送下地狱让他尝遍诸天酷刑的恶意，又怎么能是区区斩首就能满足的。
“假小重山的尸首散乱，表面看起来的确像是仇家寻仇，可在躯干上一点伤痕都没有，仵作认为是第一刀即是斩首——也就是说，明明现场努力营造出仇杀的气氛，可凶手实际动手时却非常克制，一刀致命后才砍下四肢。受害者基本没受什么痛苦，几乎算得上良善。”
——这种意图与手段相互矛盾的仇杀，就是最大的破绽。
花匠，不，从未死去的小重山击掌赞叹，“这点我却是没想到，看来焚天派的谋略也是十分出色。”
小乙坦然接受了赞美，“多谢庄主夸奖，小乙这点微末功夫实在全靠师尊教导。”
朱武挠挠头，“那，那具尸首究竟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庄园里，而真正的小重山却要放着好好的庄主不做，扮成劳苦花匠，连自己的……”
他本来想说“妻女”，可看到肖夫人的情形，她分明是知情的，顿时改成“连自己的女儿都要瞒住？”
关如在嘿然道，“因为他有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实在是惊天得很，以至于他不得不犯下数起命案来掩饰真相，保护自己。铁老弟，你可还记得那天在义庄，小乙观察到老邢的心脏内层有细如米粒的小孔？”
铁如风点点头，疑惑道，“那时不是说，乃是老邢生前误食病猪肉，感染的寄生虫么？”
小乙微微一笑，望了眼云雾缭绕的山坞。
“那仅是一种可能，也正是凶手引导我们思考的方向，毕竟器官内脏有虫孔在某些吸虫肆虐的山区十分常见。不过，我们在老邢的房间里找到了不少好东西。”
他将那条出自著名丝场的手帕拿出来展示。
“仆役中早有闲话，老邢生前某段时间颇为阔绰，衣物众多，赌钱吃酒都不再赊账，颇为宽裕——先不去想钱是怎么来的，试想，这样的人还会窘迫到去吃病牛病猪的处理肉么？朱师兄，你有了把欧冶子铸造、削铁如泥的宝剑，还愿意用破木条吗？”
朱武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绝对不会。”
“所以，我倒是觉得另一种解释更有可能——这还要多谢关掌门，毕竟这种武功已经有二十余年未曾现世，知道它的人寥寥无几。”
关如在捻了捻胡须，头一次在别人夸他博闻强识时有几分心虚。
“哈哈，好说好说。我也是经小乙提醒后才想起，十万大山中有一个叫清风门的门派，他们的穿心绵掌极有特色，对敌时使出来，如清风拂面，对手体表不留任何掌痕，只是会在一个月后心脏穿孔而死。”
铁虹峰惊道，“莫非老邢便是死在了这穿心绵掌之下？”
“没错。咳咳，肖庄主，既然你有这等高明功夫，又为何要让女儿拜在别人名下，明空鞭法易学难精，倒不如自家武艺了……”
小重山哼了一声，关如在也不以为意，只是将手中长剑握紧了几分，显然对这种苗疆的武功也是极为忌惮。
“老邢不知怎么发现了蛛丝马迹，我猜他可能去恳求或者威胁了肖夫人，从她那里得到大量银钱，日子一下好了起来。”小乙接着道，“不过，后来嘛，也许是他胃口越来越大，也许是肖庄主不愿有知道些许真相的人活在世上，便打了他一记穿心绵掌。只是没料到，一个月死期没到，老邢居然跑去跟驻守捕快告发，说自己知道谁是凶手，还被捕快们严密保护起来。这下，肖庄主可就着急了。”
小重山恨声道，“不错，他偶尔撞见扮成花匠的我与秋娘夜间相会，便以为是秋娘不守妇道，勾引花匠，两人合谋杀死了‘我’！哈哈，何其荒谬！秋娘给了他不少好处，可这老贼贪得无厌，我不得不使出掌法，让他一个月后暴病而亡。他当然不知自己大限将至，所以又想出了担当证人吓唬我们的办法，只想多得些钱财！”
言谈之间，对老邢之死竟是毫无歉意。
肖酹月两眼不知搁在哪里才好，在小重山和肖夫人之间转来转去，她明亮幸福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倒塌，几乎要昏厥了。
小乙揉了揉太阳穴，“老邢的新敲诈之法给肖庄主带来了一些麻烦——他当然不是担心老邢还能活几天，只是考虑到，证人在保护期间暴病而亡，仵作肯定会介入，到时一开胸腔才发现，咦，原来证人的心脏早就千疮百孔！这种情形可如何是好，少不得托铁捕头请来卜算子老前辈鉴定——如此一来，穿心绵掌不就全部露馅了吗？”
朱武恍然大悟，“所以肖庄主才会冒险提前杀死老邢，为的就是不让伤势充分发展，恶化到关掌门可以轻易鉴定出掌法门类的地步？”
小乙颔首，“凶手为了掩饰自身的功法，不得不亲身下场，并费劲将心脏切开，让血脉喷射而出，这样，即便有人发现了些许端倪，只会把这些未成形的细孔当成寄生虫的巢穴，就算找不到虫尸，也以为是谋杀发生时，它们就已经随血液散流体外的缘故。”
铁虹峰不禁暗道一声“好险”，自己就完全被小重山引导进坑了，“可他为什么又要使出焚天派十六式的水中斩月呢？莫非你们两家有仇，要嫁祸给断情剑的弟子？”
“这个嘛，诸位请看。”
小乙抽出长剑，对着株花树比划，一连三招，起初还是横切，但不及招式用老，便直接将四面伸展的横枝挑开，脚下急进，只听噗哧一声，剑尖已经插/进花丛，钉在用来塑型的柳木棍上。
“前两招的‘水中斩月’，‘天心月圆’都是虚招，借对手兵刃阻挡，不及用完就得变招，接上第三招‘缺月梧桐’，趁门户大开之际，顺势直刺对手心脏。”
小乙又演练了一遍，以伸出来的花枝当做敌人的臂膀，众人都看的清清楚楚。
关如在不禁赞叹，“原来如此，三招虚实结合，实际使出便成一招，焚天派武功当真巧妙得很。”
小乙点头，“师父曾经说过，在实际应用中，若是对手实力明显低于自己，可以略过前两虚招，直接用上后招缺月梧桐——尤其对上老邢这种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根本不用考虑虚实结合，真要对付他，提剑便刺即可。”
“实际上，”小乙瞥了眼满脸不服气的小重山，含笑道，“肖庄主动手时，恐怕注意力都放在如何规避刀招上了吧？小重山刀法就是他的签名，非常容易被察觉。所以，为了不留下痕迹，甚至更换兵刃，用上了自己不擅长的长剑……”
——不过，长久的持刀生活还是给肖庄主的出手方式留下了影响。
“尽管改成长剑，他还是选择使用一道犀利的斩切，而非刺击——这是他作为刀客的下意识反应。谁知这道掺杂了些许刀意的伪剑招，正好与敝派中，以刀入剑，最霸道的水中斩月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关掌门才会判断出错，把这招直接当成焚天十六式。”
关如在摸摸鼻子，“咳咳，老朽也是十分惭愧。那第三场老李头之死……”
不等小乙回答，小重山就摇摇头开口，“那完全是个意外，我扮成花匠只有秋娘知道，其余时间待遇一律同普通仆役。现在正值几株名贵茶花打花骨朵的时候，刚过四更天就得起来摘虫。昨晚恰逢我轮班，便在这试刀台旁的花圃里。因天气炎热，我咳嗽了一声，又瞅着四下无人，便在试刀台上捡了根花枝活动下身手……”
朱武才明白为什么小乙要带着那根木棍衡量身高，只有身高合适的人才能透过缝隙，被站在通道口的更夫看到。
原来老李头巡逻到通道时，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远远有人正在试刀台上演练刀法，那张脸昏暗中若隐若现，一招一式却怎么看都像死去的庄主，再加上老李头心脏不好，又爱好杯中之物……
一个声音插入，“他确实是惊悸而死。”
肖夫人脸色苍白，坐在石凳上还是摇摇欲坠，说话间泪珠又滚落下来，如雾的丝绸罗裙绵延在地上。
“夫君，这一年来，我没有一天晚上是闭上眼就能睡着的。每次阿月哭喊的时候，我都不能告诉她你仍然活在世上，这一切的原因，你不说，我也不问。你我各自怀抱巨大的秘密挣扎，又是何苦？”
她抿抿唇，还是将那句话问出口，“你，到底为什么要杀唐宝？”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小重山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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