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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重山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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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捕快们刚睁眼,便听见了一道凄厉的叫声。
那名曾与小乙说话的小丫鬟,名字似乎唤作“烟翠”的,此刻趴在几名护院身后,抖如筛糠。
小乙蹲在仰面朝上的老李头旁边,伸手探鼻息和脉搏,少刻便冲关如在摇摇头,将死者的眼睑轻轻合上。
铁虹峰面沉如水。
算上一年前遇害,头颅四肢都丢失了的小重山,死于“水中斩月”的更夫老邢,这已是茯苓山庄出现的第三起人命案。
其余捕快们觑着上司的脸色,不敢多问,急忙行动起来,盘查各处可疑人员。
烟翠犹自魂不守舍,小乙扶她坐到游廊上,又倒了杯热茶送到手上,她才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将情况讲明白。
原来山间气候多变,阴晴不定,早上时常天色不好,所以各院的丫鬟仆役一般靠打更声来判断时辰,只要远远传来“寅时五更,保重身体”的竹梆子声,便招呼同伴迅速穿衣洗漱,早起开始一天的生活。
昨晚烟翠恰好闹肚子,夜里起来上了三五趟茅厕,昏头黑地,正扶着砖墙后悔不该多吃那碗碧玉粳米饭,却听见墙外的连绵不断的梆子响声突然停了。
初时她不以为意,只做老李头想偷懒,可等她从茅厕出来的时候,四下还是一片寂静。明明住的院子就紧挨着庄园里的巡夜通道,但仔细一听,连更夫的脚步声都不见了。
“打更的要是太过惫懒,误了早起的时辰,伺候不好夫人,大家都要受罚。于是我出了院门,正想请他老人家勤勉些,就看到老李头靠着墙不住喘气,我吓一跳,大着胆子略碰肩膀一下,他口中‘荷荷’两声,仰着头倒下了……那张脸,那张脸……”
筋肉痉挛,口鼻流血,尤其那双圆瞪的眼睛,整张脸惊骇异常,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物事。
肖夫人随即便派人将痛哭的烟翠送回房内,好生安抚。
不多时,捕快从老李头房间的抽屉里搜出几瓶益气丸、天王补心丹,看来他确实心脏不好,仵作也过来禀报,死者身无外伤,死时以手抚胸,肝胆俱裂,的确是惊悸而亡。
——唉,依我看,老邢这家伙着实可恶。
——这话怎么说的?
——太不仗义了。就算是死不瞑目要找阴身,仪州城那么大,人那么多,又何必非盯上老李呢?
——难道说……
——肯定是他晚上显灵,被打更的老李看见了!
尽管尸首已经被捕快们用白布盖上,朱武一想到晨曦昏暗时烟翠看到的情景,听见周围仆役的窃窃私语,就不寒而栗。
莫不是真如仆役们所说,这是老邢的冤魂作祟?回到人间游荡,将接了他班的老李头活活吓死?
“小乙,你怎么看?”不知不觉中,朱武已经开始将自己摆到请教者的位置。
小乙朝他招招手,两人顺着通道一路向前走,掠过两侧密植的花树,转过一座八角凉亭,朱武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处平坦的空地。
“这里是?”
“茯苓山庄的试刀台。”小乙在上面走走停停,终于找到了一个不被周围花树遮蔽的地方,他找了根树枝做标记,示意朱武站在树枝旁别动,随后便出了花圃,重新走回巡夜通道的入口。
果不其然,虽然庄园里茶花极多,但经过花匠们的修剪,树形之间终究会有些许缝隙,从老李头倒下的位置上,恰好可以瞥见站在试刀台上的师兄。
只是,朱武身量颇高,胸膛以下、下巴以上都被花枝遮住,从小乙的角度只能从缝隙里看到脖颈。
“小乙,你这是要做什么?”朱武看着胸有成竹的师弟,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乙找了根木棍,将它靠到朱武的肩膀边,拔出长剑在上面划了道记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师兄,你想不想看古彩戏法里的大变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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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山庄大厅前边的鲜花庭院,肖家母女俩,关如在,铁虹峰,并上朱武,一起站在堂前。捕快们探头探脑,不清楚为什么这位焚天派的弟子为何突然要辞行。
小乙已经是一身出门的装束,身上还背着个包裹,面有惭愧之色。
“回禀两位前辈,”他扬了扬手中一张纸条,“呃,今早接到门派飞鸽传书,家师练功时突然走火入魔,卧床不起,身为弟子此时应该尽心侍奉于病榻之前,小乙实在无心查案。”
“啊,啊……师弟你尽管放心去吧!”朱武将胸脯拍得震天响,“有我在茯苓山庄这边任铁捕头差遣,有两位前辈大展神威,肖庄主之案一定会水落石出。”
听闻小乙的师父生病,铁虹峰自然也不好再强留人,好在还有一位弟子在这里,即便真的查出来跟焚天派有关系,有朱武作调查见证,以后在断情剑面前也好说话。
铁虹峰点点头,便是应允了。
关如在却轻咳一声,突然指着一株娇艳胜火,形状十分别致的茶花,怅然道:“与秦掌门已是多年未见,我听闻桃山遍植花树,有落英缤纷之景,不知道与茯苓山庄孰美?”
小乙恭敬道,“肖夫人居于人间仙境,桃山通幽峰上却是一株茶花都没有,无法相提并论……”说着望着那株花瓣大如拳头的花树,眼露羡慕,旋即又叹了口气。
肖夫人察言观色,哪有不明白小乙的意思,思忖这小徒弟大概想移栽颗名贵的茶花,好哄师父开心,当下便吩咐一句,花圃中劳作的几名花匠立刻拿来锄头锨铲之类,现场挖掘起来,看样子竟是要将一人高的花树挖起来,托镖局运送至桃山。
小乙自然是千恩万谢,关如在抚了抚胡须,乐呵呵开口,“肖夫人实乃爱花之人,我看着这几位手法熟练,工作轻捷,一看就是经年伺候花木的老手,不知府中总共雇佣了多少位花匠呢?”
“半百之数。”
“实不相瞒,敝派也略有几分田地,上面种了些中药材,可惜徒弟偷懒,总找不到合适的人手打理,若是合适,可否请夫人割爱一名花匠随我回终南山药田呢?”
“这……”
铁虹峰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道:“老关,你在搞什么名堂?我怎么不知道你对侍弄花草也有兴趣了?”
关如在仍是笑眯眯的表情,故作疑惑的说了声“肖夫人可是不愿意”,又转向一头雾水的肖酹月,语调诚恳。
“这样,肖大小姐,可否请你家雇佣的花匠们都过来,我把这事说和说和,若是真有在仪州城呆腻了,愿意出去伺候药田的,约契上偿金多少,我一并替他付了。”
肖夫人眼皮动了动,还未开口,肖酹月便笑着一口应允——极少有人将她当做大人看待,征询她的意见,且态度又这么和蔼。
“关掌门,且看!本门里的花匠都在这里了。”
肖酹月指着前面站成三排的花匠们,一一介绍,有仪州本地的,有山庄附近村落的,也有跟着肖夫人从娘家过来的仆从,年龄从十几岁到六十余岁不等,皮肤皆是清一色的古铜。
趁着关如在向他们解释终南山药田的时候,小乙微笑着站在一旁,打量这些高矮胖瘦,相貌不同的花匠。
“……事情便是如此,诸位可有愿意出庄,随我到终南山的?”
小乙踱步到最后一排,队伍是按资历高低排列,这排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
花匠左看右看,一名颤颤巍巍的老花匠出列行礼,“回这位贵客,小人们都在茯苓山庄里呆惯了,路途遥远,乡土难离……”
肖夫人露出笑容,似乎对仆从的忠心非常满意。
“哎呀哎呀,难道真的没有喜欢终南灵秀之地的吗?”
关如在还在感叹,小乙已经走到了队尾,他捅捅一位少年花匠,小声道,“劳驾,可否请你退后一步?”
小花匠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了小乙的话,退到一边。
小乙补站到他的空位,在左右两侧惊诧的目光里,用刀柄抵住了前排花匠的后心。
“关掌门,看这里。这一位有意愿去照顾你家药田。”
前排花匠一愣,他慢慢转过头去,与小乙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风吹日晒的平凡面容,约四旬年纪,他挠挠头,露出憨厚朴实的笑容,声音嘶哑。
“贵客这是跟小人说笑么?”
小乙仍是手持长剑,一刻不敢放松。
关如在却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就掠至跟前,不知用了什么功夫,周围一圈花匠如同被人推开似的,不由自主向外移动了一步,正好闪出一小块空地。
“不……”肖夫人面色一变,急忙走下台阶,“关掌门,这个叫卫山的花匠初来乍到,手艺不佳,又笨手笨脚。若是先生喜欢,我还有几名祖上来自大理的高超匠人,供先生驱使……”
小乙与关如在恍若未闻,关如在只盯着那张如农民一般的脸,小乙却看向了那双拿着花剪的右手。
纹路粗糙,掌侧还有泥土,它看起来和其他花匠的手没什么不同,可小乙却不敢大意。
他已经知道那种掌法的威力了。
关如在亮出长剑,威胁道,“这位好汉,你若敢动一下,老朽这招‘问道楼观’会先斩开膝盖骨,再切开喉咙!”
铁虹峰终于看出不对——他发现朱武身侧藏有一节用来确定高度的木棍,而那名花匠的脸部正好与木棍上记号处同高。
他福至心灵,明白为什么关如在招聘花匠如此感兴趣了。
“原来是你!”
铁虹峰绕开大惑不解的肖酹月,一挥手,与手下将那名花匠围了起来,目光炯炯。
“这三件案子……先杀了小重山,又灭口证人老邢,最后还不知用什么邪术干掉了老李头。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潜藏武艺进茯苓山庄?”
捕快们已经将出入口锁住,还拿出了粘性十足的千蛛网,预备绑住犯人。
小乙看了眼颓然跪地的肖夫人,摇摇头,“铁前辈,您只说对了一半。这名犯人的确杀死老邢,又吓死了老李头。不过,一年前山庄里发生的第一场案件却不是他下的手。”
铁虹峰脸上现出错愕,“你说,不是这花匠动的手,这怎么可能?如果凶手不是他,他有什么理由去杀证人灭口呢?”
“就算肖大庄主有一百个一千个该死的理由,这人都不会动手,相反,他还会尽力铲除可能威胁到茯苓山庄生存和发展的‘害虫’,就像一名真正的花匠那样。”
小乙望着花匠微微变色的脸,嘴角含笑。
“因为他就是茯苓山庄的主人,小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