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抖机灵的兰尼

6、小重山 2

　　小重山的夫人肖杜氏，讳秋娘，据说其祖上来自彩云之南的大理国，后远迁至内地，所以至今仍保留着赏玩茶花的习惯，她在出嫁后将这种风俗带到了茯苓山庄。

　　赤丹，绯爪，十八学士……庭院，高台，溪岸……或土种，或盆栽，或是剪下繁枝插/进瓶里，置于案头。远远望去，整座庄园云蒸霞蔚，如同漂浮在花海之上。

　　关如在便是坐在一棵状元红下，与肖夫人会谈。

　　肖夫人一身素装，唇色苍白，神色平静又蕴含悲伤，说话间偶尔会直愣愣盯着前方。小乙顺着她视线看去，发现是远处的一块平坦的试刀台，周围环绕着花圃，几名花匠正在那里劳作，喷药打虫。

　　铁虹峰作为捕头，自然得把案情问个明明白白，肖夫人回答也颇有条理，

　　“十日前的午后，在我家做了十余年的更夫老邢突然撇下职作，跟贵司留驻的王捕快信誓旦旦说，他知道是谁杀了庄主，不过要等到铁捕头过来后，才敢开口。几位公差大人不敢怠慢，直接将老邢半拉半请到庄园外一处单独的院子里，派了人保护起来。可没想到……”

　　那提及的王捕快也点头称是。会谈接近尾声，朱武无意间转头，却看见小乙站在一丛洁白似玉的茶花前，仰首欣赏花树，人面花面交相辉映，更显仪态风流。

　　肖夫人也看见了小乙，面上露出欣赏之色，低声说道，“不愧是煌煌大派的弟子，果然风姿绝佳。”

　　她沉吟片刻，突然转向朱武，“朱少侠，先夫与我只育有一女，已近金钗之年，如蒙不弃，可否请朱少侠回禀秦掌门，若此他准许，我愿以整个茯苓山庄作小女嫁奁，求得小乙为佳婿。”

　　从肖夫人说道“只有一女”的时候，朱武便升起不好的预感，听到“佳婿”二字更是跳了起来，急忙摆手，“这……我只是小乙的师兄，替他询问什么的……”

　　“万万不可！”

　　朱武暗舒一口气，还没看清是哪位好汉将他心里话说了出来，就看见一条马鞭凌空甩来，径直朝小乙而去。

　　“阿月！”

　　一个身穿骑装的小姑娘，梳着两团小辫，脸涨得通红，不管不问便朝小乙攻了过去。

　　小乙只腾挪闪躲，并不接招。

　　他早从肖夫人容色突变上猜出这位便是茯苓山庄的大小姐肖酹月，师从“金石先生”孟刀篆，又见她身形未足，还不到自己肩膀高，更不愿以大欺小，只用轻功绕着花丛不断躲开攻势。

　　肖酹月将承自其师的三十六路“明空鞭法”使完，见小乙仍是毫发无伤，不由又羞又恼，她终究心性上还是个孩子，一掷鞭子，回头便奔至肖夫人膝前，跺足道：“一个两个的都当我是死人，连阿娘也是这样么！”

　　“阿月……”肖夫人满脸无奈，试图劝说，可肖酹月仰起脸，大滴泪水滚落，“先是唐宝那个混球，好不容易等他走了，又来了个什么焚天派的秦小乙！阿耶生前说的话，让我习武，您都已忘了吗？”

　　她又回头瞪一眼小乙，厉声道，“别说是你，就是焚天派掌门，断情剑秦殊容亲自过来，我也是一鞭子抽过去，照打不误！”

　　“肖酹月！”见她言辞不敬，肖夫人终于动怒，一挥手，几名太阳穴鼓起的练家子便过来将她架起，任小短腿蹬来蹬去。

　　“把她压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肖酹月这么一闹腾，肖夫人也没了保媒拉纤的心，略说几句便由丫鬟们扶着回了房。其余人则随王捕快去庄园外的义庄查看，那里停着老邢的尸首。

　　义庄位于山阴面，气温较低，六间屋子的大小，摆满灵床。即便是关如在这种见多识广的，进了门都打了个寒噤，朱武立在里面只觉得阴风刺骨，汗毛都要立起来。

　　铁虹峰伸手将白布掀开，尽管带上金丝口罩，嘴里又含了丸药，一股难闻的味道还是把众人熏得直捂鼻子。

　　负责驻扎的王捕快奉上验尸报告。从伤口上看，老邢死于一道横切的剑伤，只一剑，便从左侧切开了他的心脏，所以纵然捕快们听到一声喊叫后便冲进院子内，还是来不及抢救，眼看老邢倒在桌旁，已是气绝。

　　朱武皱皱眉头，这招能横切半边胸腔的霸道招数，确实像是焚天十六式中的“水中斩月”，怪不得铁虹峰会怀疑是门中弟子所为。

　　小乙盯着伤口看了半天，突然上前跟铁虹峰耳语一番，后者闻言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点点头，铁虹峰随即便将派人将仵作找来。

　　“你在检查死者伤口的时候，可曾察觉心脏有异常之处？”

　　仵作摇摇头，“并无可疑，剑势走得是第三、四根肋骨，直接将心脏切成两半，胸椎上犹有切痕，凶手绝对身怀内力。”

　　“若说异常……”一旁的王捕快像是想起了什么，心有余悸，“房内血迹喷射颇多，连床顶上都有星星点点的血痕。”

　　仵作反驳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心脏受伤，血液自然溅得到处都是。”

　　“没错。”小乙慢慢说道，“按照常理，凶手濳进房内灭口，自然是动静越小越好，最好是一招致命，证人已死，自己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不引人怀疑。他为什么要选取这种又费力又麻烦的方法，把现场弄得血肉模糊呢？”

　　关如在颔首，“这种切开心脏的方法更像武林人士对决，或是仇家报复，用在证人灭口上有些大材小用。”

　　铁虹峰使个眼色，仵作立刻穿戴全套用具，顺着胸中线重新将尸体剖开。朱武在一旁看得几乎要晕倒，干脆躲在面如常色的小乙背后。

　　片刻之后，小乙露出了然之色，将盛放有两半心脏的托盘向往外挪了挪，“关掌门请看。”

　　关如在强忍着恶心，向那坨瞥一眼，忍不住“咦”了一声，惊疑道，“这，这心脏……”

　　“没错，里面有几个小孔，细小如蚁穴——当然，一种可能是死者生前饮食不洁，吃了生猪肉生牛肉，染上了滴白虫，那虫卵顺着血管游走全身，最后在心脏里安了家，留下这空洞……啊，我也是在镖局的时候偶尔听说过，有人吃了得病的牲畜，便会染上这种虫。”

　　众人一想到老邢体内可能有这种东西，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那仵作只勘察了外边的伤口，此刻见这少年如此细心，又给了他台阶下，不由大为佩服，问道，“还有一种可能呢？”

　　小乙笑笑，解释说自己目前只想到一种，回庄园的路上却跟关如在走到后面，两人边走边聊，朱武数次想凑上去听他们交谈，每次都被那白胡子老头不漏痕迹地挡开。

　　.

　　柴房位于庄园西北角，少有人来。

　　肖酹月心里憋了一股气，乳母来看了三次，劝她跟夫人认错，她也不开口求软，只将头转到一边。

　　眼看着天黑了下来，她早上一口饭没吃便被关押进来，肚子早就饿得咕咕作响。侧卧在柴草之上心神摇动，又想到昔日阿耶健在，一家三口和睦的情形，便忍不住落泪，最后索性伏地大哭。“呜呜……阿耶……”

　　她正哭地上气不接下气，鼻子却恍惚闻到一股烧麦的香气，抬头一看，那个立在花树下的少年正蹲在面前，举着个喷香的纸包，嘴角一抹温和的笑意，“小姑娘，饿了吗？”

　　肖酹月又瞪了他一眼，不过这次威力却没那么大了，一声不响就接过纸包，狼吞虎咽。一笼烧麦下肚，她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谢谢。”

　　她开始还不吭声，没一会便结结巴巴向小乙道谢，又小心翼翼的凑过去问，“你，你没受伤吧？”

　　“差一点，姑娘功夫不错，这套鞭法你练了多长时间？”

　　“一年半了，师父他老人家说我比二师兄的天分还高，就是身量不足，现在只能用马鞭，等再过几年，我长到同你一般高的时候就能用九节鞭了。”

　　一说到习武，肖酹月顿时滔滔不绝，两眼发光，兴奋不已，几乎忘了之前跟这名焚天派弟子的过节。

　　小乙微笑着听这位一心向武的大小姐神侃，不时捧上两句，引得她敌意渐消。等到他俩终于将今早的章节揭过，小乙才作不经意地提起，问那个“混球唐宝”是谁。

　　肖酹月吞吞吐吐半天才说，“他是我阿耶师弟的儿子，去年过来投靠我们，手里还拿着一份婚书……”

　　小乙会意，“他与你定了娃娃亲，可你不想嫁。”

　　“……那是个臭鸡蛋，大混球！”

　　肖酹月家教甚好，从来没听过市井脏话，所以绕来绕去只会骂这两句。

　　“明明辈分上低一层，算是师侄，可那家伙从来都不肯乖乖叫阿耶‘师伯’，在阿耶阿娘面前只管‘岳父’、‘岳母’的乱叫！他喜欢赌博，还对阿娘身边的丫鬟们动手动脚，讥讽我的乳母……大家都顶讨厌唐宝，可阿耶却对他很客气！”

　　小重山竟然没有一刀砍了他？小乙暗暗称奇。“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一说起“混球唐宝”，肖酹月满肚子的怒气，不过也有几分疑惑，“来的时候奇怪，走得也快，大约一个月后便留了一封书信，说家中有事需要回去照看，连招呼都不打就溜了，自此我就再没见过他。”

　　肖家出了这么大事，这位“师侄”都没上门慰问么？

　　小乙温言安慰她良久，将铁虹峰的本事夸上了天，直说这次铁神捕和关掌门亲临茯苓山庄，定会将案件查水落石出云云，哄得小姑娘破涕为笑。

　　朱武一直等在门口，通过门缝窥到小乙与肖酹月二人相处，不禁胡思乱想。

　　师弟剑术超群，掌门看重得很，茯苓山庄又为正道药门，做的是清白生意，只要肖夫人向派里递上封书信，没准他就真得去通幽峰道贺，喝上一杯定亲酒了。

　　明明算得上皆大欢喜，可朱武一想到师弟从此身边多了别人，双宿双飞的画面，心里就怎么都痛快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