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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重山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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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算子”关如在已经老了,可他的眼睛还亮若星辰。
他现在正端坐在堂上,周围一圈人恭恭敬敬,大气不敢出,连叫骂不绝的花形到了跟前,声音都不自觉的低了下去。
关如在平生最得意的,不是三年练成了终南剑派号称最难修炼的灵宝剑法,拿到掌门之位,也不是跟公认极难结交的六扇门“金印神捕”铁虹峰成了拜把子的兄弟,而是他那一双眼睛,一副能记住江湖各派代表功法的好头脑。
无论是什么样的打斗环境,何等形状的伤口,即便是风雪交加的荒村破庙,大雨冲刷过的亭台庭院,只要关如在进入案发场所,仔细勘察一番,看过尸首后,他便能如通灵似的,迅速说出打斗双方的武功招数,何门何派。
恰如身临其境,“卜算子”这手推查痕迹,还原事发打斗的功夫,连铁虹峰都叹为观止。
所以当他判断,杀死大案证人的刺客使得是焚天派剑法的时候,即使武林地位高如焚天派,也得派出弟子,做出解释。不过,秦殊容的做法更像是把这当成一种考验,测试这班弟子武功之外的能力。
小乙和朱武便是这次下山的特使,身担数职,其中一项便是协助铁虹峰找出小重山一案的真凶,为门派洗去污名。
而在这之前,关如在提出,为了验证这代弟子的实力,也避免发生助力不成反被凶手做掉的尴尬局面,他们需得先证明自己。
“血蝴蝶”花形便是投名状。
小乙与朱武商议之后,做了个局。
先说动一位士绅出面,以为侄女庆生为名,在仪州城外游人最多最热闹的南湖边施舍粥铺,晚上则大放烟花,做出浩大的声势,一连三天,随后便放出消息说,侄小姐即将上京选秀,几日后就要离开仪州,然后由小乙换上宫装,在闺房中磨刀以待,果然将见猎心痒的花形抓个正着。
花形倒在地上,一双贼眼仍在小乙身上来回打转,半晌才叹道,“卿本佳人,奈何仿效武夫,舞刀弄剑?”
朱武对他怒目而视,小乙倒不为所动,等几位公差验明真身后,直接将犯人押出去。
关如在抚掌大笑,仿若这二位是他家的子弟,朝一旁的老友炫耀道,“如何,可堪一用?”
铁虹峰身着捕快青衣,神情僵冷,闻言微微点头,但言辞仍然十分严厉,“大派武功自然名不虚传,不过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熟稔梵天十六式的人都是本案的潜在凶手,便是这两位少侠也有作案嫌疑。”
关如在跳起来,大声说道,“莫非你竟认为焚天派的都是傻瓜,杀人时还特意用上最出名的武功,唯恐别人不知道?”
“也可能是反其道而行之,利用这种最不可能的做法把自己摘出去。”
关如在眼睛转了转,突然笑道,“也许你说得有道理,不过就算整个焚天派都变成刺客窝点,断情剑成了匪盗头子,这两位少侠也绝不会犯案。”
“为什么?”
“因为在他们俩来之前我就问了清楚,那事发生的时候,他们俩正在参加门派大选,还不是入室弟子。”
“那也不一定……”
见两位岁数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前辈,如孩子一般还在争吵不休,朱武忍不住插嘴解释道,“且慢,关掌门,囿于门规,我二人自入门以来一直在通幽峰和落星峰上生活,从未下桃山一步,这点不光派中师长,便是连山下管理入峰通道的城隍庙祝都能证明。”
铁虹峰冷哼一声,盯着两人看了半天,才点点头,似是接受了这种说法。关如在眉开眼笑,将两人招过来,“一炷香后我们便出发去茯苓山庄看热闹。”
小乙不明白,“不是说在叫‘小重山’的地方出的事吗?为何又要去茯苓山庄?”
关如在张口结舌,猛地一拍铁虹峰,“你看,他们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又怎么会去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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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山不是座山峰,也不是地名,而是一个人的外号。
二十年前在幽冥教剿灭战里,除了甘当卧底的秦殊容,还有不少表现出众的侠士,小重山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真名已不为人所知,在七大派会盟大会上,初初以不入流的海砂帮记名弟子出现,随后便在攻陷摩罗教第一道堂口时大放异彩,力战毒手书生何七,五十招后一刀将他斩成两段。
因为刀力雄浑如山岳,刀势却奇诡莫测,挥舞出来似有两重影子,有人便送了他个“小重山”的称号,他欣然接受,并干脆以谐音“肖”氏为姓,回到中原后娶了一位门派长老的女儿,贩运药材发家,在江湖上一路打拼,如今,仪州城外的茯苓山庄已是庞然大物,和京城百草堂,江南悬壶坊并称三大药门。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便是这功成名就俨然富家翁的小重山,一年前竟然惨死在了自己房中,头颅四肢均被人残忍地砍去,至今仍不知真凶下落。
几人到了茯苓山庄,关如在便被庄主夫人请去商议大事,铁虹峰则提出在庄园里转转,正巧碰到负责保卫证人的几名属下,见了他如老鼠见了猫儿似的。
铁虹峰忍了再忍,还是提高声音,“不是飞鸽传书给你们,我赶来之前务必要护好更夫吗?案件胶着了一年,好不容易有个目击者站出来愿意说话,居然还没等他开口就被人做掉了!”
其中一人苦着脸,“回头儿的话,我们几个一向严谨,这次更是不敢马虎,直接将那证人更夫请到一个孤零零的院子里,四周有人看守,就等着您老过来,结果半夜里只听得一声大叫,待到冲进去,就发现证人胸前一道剑伤,已经气绝……”
铁虹峰教训下属的时候,小乙留神细听,片刻便截住一位丫鬟,赞她鬓角珠花分外好看,又问她名字,东拉西扯半天,直到一旁的朱武不耐烦,才笑吟吟跟这脸红心跳的姑娘告别。
两人提上一壶好酒到了仆役房外侧的长廊上,先是自吟自酌,待到酒的香气充分传到仆役院子,小乙才长叹一声,“有好酒,可两人干坐对饮实在无趣……”
不多时,只听得门吱呦一声,从里窜出个人来,朱武会意,故意满斟一杯,放在他面前。
那人年逾六十,满脸风霜,一个烂糟糟的红鼻子,先将酒仰头饮尽,这才开口,“两位公差大人,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便是再来十坛酒,我老李头也不知道是谁杀了老邢。”
小乙仍是不问,他从丫鬟那里知道这人最好杯中之物,只笑吟吟给他倒酒。
老头虽然这么说着,转眼间饮了好几杯,一壶美酒大半都进了他肚子,见两客人不说话,不作要求,他倒觉着不自在,喏喏半天,反而开了口,“两位想听什么?”
“不瞒老丈,我俩顶多算个好奇的闲人,最爱看热闹,你与证人老邢以前同住一院,可否带我们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小乙递了个眼色,朱武也做出个兴致勃勃的模样,老李头叹一声,口里念叨“人没了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将二人引入厢房。
茯苓山庄家大业大,屋舍众多,院内三间一字排开,一人一小屋,里面床铺衣柜俱全,墙角还有桌椅板凳,看得出来给这些仆役待遇不错。小乙走走停停,一会掸掸床上的灰尘,一会朝衣柜里拨弄一会,最后还站到桌子上,面朝房梁老半天不动,嘴里却不住的闲谈。
“老丈,在茯苓山庄做活可是个好差事,每月挣得不少吧?”
“这倒是,此处是有名的广善之家,银钱不必说,便是我等专职打更的月月都有二钱银子,伏天供绿豆汤,新年发新衣新帽。”
老李头打开话匣子便收不住嘴,从老爷慈眉善目,夫人杜氏待人和气,一直讲到大小姐肖酹月英姿飒爽,将肖家一门夸赞了个遍。小乙连连点头,又探了探床底,才谢过这位极忠心的老仆人,拉着朱武回到庭院。
朱武皱着眉头,“你这么一通,莫不是怀疑这老李头才是凶手,是他杀了庄主又灭口老邢?”
“除非他将灵通寺的洗髓功练至化境,能充分掩饰武功招数,从外表上如同常人一般。”小乙哑然失笑,从怀中掏出一方绣帕,“你看,这帕子有什么不对?”
朱武接过仔细观察,这帕子触手丝滑,在日光下发出淡淡光泽,边缘上还绣着一方月牙。
“这不是湖州千月丝场的料子么?我在云州的绸缎行里见过,极为名贵,一匹丝绸的价钱就足够小户之家过三个月。”朱武醒悟过来,“莫非你从刚才老邢的屋里得来的?”
小乙摸了摸手帕的质地,“没错,还有那衣柜中,有几件八成新的襟袍,银狐皮镶的领子,毫无杂色,不过是袖口被烟袋锅烧了几个小洞,便被主人随意丢弃在一旁,不再穿用,这用度可不像是每月二钱的风格。”
朱武张大嘴,“你是说……”
小乙微微一笑,“发财就像咳嗽,想瞒都瞒不住——说明在某段时间内,这位不幸丧命的证人有了月钱之外的收入,相当阔绰,以至于都能用得起大户人家的衣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