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抖机灵的兰尼

4、江湖夜雨

　　桃山上，大殿前，几名焚天派弟子正在对峙。周围弟子皆屏息以待。

　　这次门派弟子切磋，自然少不了各峰尊长观战。

　　成不忧喝了口酒，不禁感叹，“放一年前，我绝对想象不到那个连耳光都躲不过的小乙会敢站在擂台上，跟方岩对抗。”

　　他身畔一位身材高大的女冠闻言，先是朝首席上看了一眼，见秦殊容听了这话眼神不变，才放下心来，淡淡一笑。

　　“掌门师兄调/教的好徒弟，勇气可嘉，过来增长经验也是好的。不过擂台上只看实力，不讲情面，这次门中大比，恐怕还是我溶月峰拔得头筹。”

　　说话的正是溶月峰首座“落英剑”水清浅，旁边那个做文士潇洒状的是昊日峰“君子剑”广自明，挥一挥折扇，脸上也露出认同的神色。

　　广自明醉心俗务，成不忧脾气火爆，只有水清浅行事稳妥，又乐于收徒，传道授业，溶月峰的弟子数量几乎赶得上其他座峰的总和，称得上是人丁兴旺，往年比试的彩头，倒有一大部分进了溶月峰。

　　成不忧提及的方岩乃是上一届出类拔萃之人，昨天刚胜过三场，今天这一场恰巧遇到小乙。

　　他长得五大三粗，但为人却颇为厚道，知道对面这小子入门刚满一年，便劝道，“小师弟，你直接认输如何？我走的是重剑一路，若要真动起手来，恐怕会伤到你。”

　　小乙也学师父穿着一身白衣，拿着剑却不方便作揖，只摇摇头，说道，“这是我第一次跟人家比武，不能落荒而逃。”

　　他慢慢抽出剑，对方岩温和一笑，便径直攻了过去。

　　剑若游龙。

　　那凌厉的剑意几乎将台下弟子的眼睛晃晕，随后他们耳朵才接收到由于突刺空气而发出的呼哨般的锐音。

　　只一招，便逼得方岩转攻为守，自闭门户。

　　水清浅霍然站起，成不忧被酒呛住，广自明折扇掉在地上，再顾不上附庸风雅，好一会才见鬼似的叫了起来，“他妈的，那个能压制住方岩的到底是谁！？”

　　只有秦殊容一直未说话，因为他早已知道结局。方岩虽为水清浅座下的翘楚，但在小乙剑下支撑不了二十招。

　　这并不是溺爱弟子的师父囿于脸面，说大话，而是秦殊容作为武道大家多年打磨出来的辛辣眼光。

　　其实，在亲身教导之前，秦殊容不知道初入门的弟子在武学上的进展竟能快到这种地步。

　　他想起上任老掌门对自己的描述，似乎也称赞过他根骨不错，适合武道。

　　不过，秦殊容知道，那种所谓的“合适”是一种更近似于庸常之徒的概念——对于从未接触的领域，倘若常人需要花十分的气力来认识和熟悉，成不忧和广自明两位师兄大约需得八/九分，水师妹要七分，他大概得花费六分。

　　而小乙呢？

　　普通时候，大约需要三分，要是勤勉起来……

　　一分即可。

　　秦殊容教了小乙一年，初始是基本心法和派中人人都需要修习的焚天十六式，一个月便迅熟无比。再是内功范畴的碎玉决，不到三个月，少阳、少阴诸条经脉悉数打通，他又动用掌门权限，从功法阁调来数本只有弟子立下大功才能翻阅的秘策，一一交给小乙，俨然当成继承人培养。而这小徒弟也没让他失望。

　　——到现在为止，小乙已经会用四套拳法，三本掌法，两种腿法，使出来都不输于江湖上专营此道的侠客。

　　不过，秦殊容察觉到，小乙最喜欢的兵器还属长剑。

　　青峰在手，剑面上的反光自敌人身上划过，小乙嘴角那抹无害的笑容便有了一丝别的意味，似悲悯又似超脱，仿佛在劝告对方，众生皆苦，还请早登极乐。

　　当他退后一步，任方岩捂住肩膀颓然倒地的时候，剑尖的鲜血滴答而下，在擂台上衍出极美妙的图案。

　　李长老揉揉眼睛，亲自登台查看战况，并吩咐仆役将受轻伤的方岩抬下去。又见那孩子确实是当日在大殿被卢云掌掴的少年，才喜气洋洋宣布道：

　　“本局胜者，通幽峰秦小乙！”

　　小乙抿了下嘴唇，朝方岩投去一瞥，貌似关怀。

　　方岩虽然落败，但精神尤足，小乙见他并无大碍，才提剑走下擂台。

　　入门时没有宗族姓氏的弟子，依照派中惯例，在门中大比之前直接冠上所属师父的姓氏，他在不知道的情况便被赛方登记为秦小乙了。在山上被叫成小师弟，在山下就会有人恭恭敬敬称他为“秦少侠”。

　　他看着首席上的秦殊容，看着其上刻有佛教诸天图案的面具，他不知道那面具下的表情。然而在获胜的瞬间，余光瞥过首席，一个念头突然钻进心中。

　　——若是以现在的处境，能否伺机杀了秦殊容？

　　那焚天派第一人已经对他彻底放心，起居也从不避讳，只要潜进亭阁，趁他熟睡时，在心口捅上那么一刀……

　　小乙微微握紧剑柄，感受着脑海中秦殊容血溅三尺一脸惊诧的画面，想象着焚天派掌门的血液浸过帷幕，蜿蜒到他脚下的景象，呼吸也急促起来。

　　“怎么了？”

　　耳边又正好传来他的说话声，小乙猛地睁开眼，与秦殊容对视，那抹杀气和暴恣还没来得及全部褪去。

　　掌门眼神动了一下，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但小乙随即犹如梦醒一般，以手加额，眼神瞪圆，喃喃道，“方岩师兄那招‘泰山立’力有千钧，可真是不凡，要不是弟子比他步速快，现在胜负还未分呢……”

　　原来还在思忖场上的对战之事吗？秦殊容恍然。

　　他从不习惯直接开口称赞，只伸手在小乙头上拍了两下，又悄悄将桌上的茶水向他方向推了推。

　　小乙站在掌门首下，将所有幽暗的念头收拢起来，仍是和气的模样。

　　——一剑穿心，未免太便宜了些。

　　一旁的成不忧哈哈大笑，“这孩子真是天生的剑道之种，一心皆用于武道！恭喜掌门师弟，通幽峰得此佳徒，当浮一大白！”

　　广自明表情尤其夸张，在秦殊容和小乙之间看来看去，张嘴便是数不清的溢美之词，不知道的还以为上次因小乙受罚的不是他座下弟子。水清浅也微微动容，不住打量这位掌门座下的唯一弟子，正想说些什么，话未出口，脸色却猛地一变。

　　手捧灰色信鸽的仆役一路小跑，从鸽子腿上解下一个小圆管，里面有约手掌大小的纸卷，背面隐隐有朱砂色的印章痕迹。秦殊容接过密卷，一照眼，眉毛便蹙了起来。

　　水清浅察言观色，“掌门师兄，可是卜算子前辈送来的密信？”

　　“卜算子”关如在乃是终南剑派的现任掌门，除武功高强外，他与朝中势力也有联系，乃是□□白道都吃得开的人物，尤其与六扇门几位神捕私教甚笃。

　　“不错。”秦殊容沉沉开口，“他在信中提及，小重山之案唯一的证人已死，刺客使剑，用的是焚天十六式。”

　　.

　　仪州城外，某处士绅的宅邸。

　　花形伏在青瓦铺就的房顶之上，如一条阴冷老练的毒蛇，小心的掀起几条瓦片，就着灯光朝下窥探。

　　底下花团锦绣，轻帐罗帷，正是名门的闺房，一名身形窈窕云鬓高耸的仕女正在床榻上熟睡。

　　花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虽然床帏昏暗，但仅从这一截无意探出锦被，欺霜赛雪的皓腕上，便可想象这位闺秀是何等的风姿。

　　绰号“血蝴蝶”的花形出道不到四年，却已经让不少仪州豪门谈之色变，只因他性格古怪，采花大盗中也也少见如他这般兴趣暴虐的，每次作案后还用细刀在女子后背一刀一划刻上自己的名字，受害者越是挣扎他越是兴奋，故而得了个外号叫“血蝴蝶”。

　　花形从怀中摸出一条细长的吹管，里面点上独门迷药，将迷烟缓缓吹入。不多时下面的房间内便泛起一层轻轻的烟气，他又等了一会，确认迷烟的效果已经完全发作，才扭身而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嘿嘿嘿，明月相邀，佳人在榻。”明知床上的人已经昏迷不醒，花形还是煞有介事地吟了两句酸诗，他站在帐前伸出又长又细的手，欲将纱幕拨开。

　　这是他最后一次感知到自己的左手。

　　剑光一闪，在花形还没反应之前，那只随着他不知害了多少人的罪恶之手便齐腕而断。

　　随后，剧痛才传达到他的脑中。喷流而出的鲜血溅染了床榻，也为内里的身影蒙上一层鬼魅之色。

　　他知事情有变，忍痛用绳索绑住手腕，当下立即做出决断，也不恋战，身形急退至房门，就要逃走。

　　但埋伏者怎会让他如愿——原本躺卧的人影立刻变为站姿，劈开帷帐，顺势追击。

　　此时外院有人看到了这招，急忙喊道：“留他一命，还要口供！”

　　花形心神巨震，知道自己这次是落进埋伏里，冲出门外情况更糟，他也是个有主意的，直接顿住，从背后抽出一把朴刀，向屋内之人迎头劈击。

　　他曾靠这招出其不意干掉一位闺秀的未婚夫——谁会想到，以轻功和迷烟著名的“血蝴蝶”最擅长的竟是硬碰硬的刀上功夫呢？

　　朴刀招数出去的时候，花形已经露出了微笑，他似乎看到了来人被劈开的脑袋，但旋即他便瞪大眼睛。

　　来人并没有将那柄势如山岳的劈斩放在心上。

　　他行动得很快，穿着全套宫装，带着假发和珠玉首饰都不能阻碍他的速度。

　　花形根本没注意到那双手是如何截住他仅存的手腕，浑如圆圈的力道从手肘传到肩膀，往外一带，瞬时将花形原有的攻势扯开，然后避开朴刀，一掌探出，正拍在他胸口。

　　花形摔倒在角落里，他面上又惊又惧，挣扎着想要起身。

　　埋伏者将超过十斤的伪装直接抛开，如果没有这身累赘的宫装，他早在花形靠近床榻的时候便能提气掷剑，将这采花贼钉在房门上。

　　他一口气连点犯人十余处穴道，收剑入鞘，仍是和颜悦色。

　　“一会便有人为阁下止血，带去问话，不过，若是在这之前起了些别的心思……”

　　少年挠挠头，歉然道，“那就只好按照阁下喜欢的做法，将后背刻上‘花蝴蝶’三字，我保证，每一笔都按蝇头小楷算，尽量多写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