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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雨霖铃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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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自明踌躇满志。
因着小乙提前将司马昱补偿焚天派的事情告诉他,在秦殊容过问之前,他就已经收集好资料,做了万全准备,一经询问便将百草堂如何经营门面扩大产业说得头头是道,俨然一位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掌柜,连温家的账房都频频点头。
虽然按门规工本分配册上还得加盖秦殊容的印鉴,但广自明已不甚在意。秦殊容武功胜过他许多,但论起打理产业,统率商号,广自明自认为整个桃山都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么……
他看了眼一侧恭敬的师侄,皮笑肉不笑,“我一直以为你是掌门师兄的好弟子,只对精进剑法感兴趣。”显然对小乙主动向其透漏信息的举动有所疑虑。
“师父醉心武道,可一把剑练得化境也挡不住朝廷百万大军。我有心投身仕途,六扇门捕快也好,诸位皇子的武术教头也罢,其中晋升进取之道,只有师伯能够教我。”
广自明轻轻扣了扣茶盖,“我可不敢当,掌门教导七殿下,照武林的规矩,你就与七殿下同辈相称,且又助他揪出了内奸,如此大人物怎么不见你顺杆爬,反而向我示好?”
“师伯言笑,七皇子乃天潢贵胄,我虽有心借其声势,但奈何六扇门主管铁虹峰万中无一,乃是不站队不表态的纯臣,以皇室成员做靠山反而为他不齿,硬往上靠只怕招致反感。我现在从青章捕快做起,反倒丝毫不敢提七殿下,论起处事更是远不及卢师兄……”
小乙做出个懊恼的神色,言语之间对自己“抱错大腿”颇为遗憾。
广自明这才满意,破例亲手给小乙续了碗茶。
——按照惯例,今年六扇门给了焚天派几个见习的份额,见习者须在门派内修习满一年以上,可随着青章捕快办案,积攒江湖经验。焚天诸峰首座各分得一个名额,广自明自然将之给了卢云,听到小乙称赞徒弟世事练达,心里得意得很。
“哈哈,我派弟子学艺有成,不是执掌地方产业,就是开武馆教徒,当上青章捕快不过是仕途第一步。你总算开了窍,须知人情世事皆为文章,其中种种奥妙需细心揣摩之处,可不是运气练剑能比得了的。”
广自明原本担心小乙武道天资出众,在弟子中拔尖,有多年后接替秦殊容掌位的危险,但现在眼看着小乙下山后便跟六扇门及司马昱打得火热,有投身朝廷不思门派的趋势。
他面上装作遗憾,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焚天派执掌者虽以师徒相承为主,但也有过师兄弟平辈间接替继承的前例。前几任掌门中就出过,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大弟子决斗中被杀,其余门徒青黄不接,技艺稍逊,最后由老掌门的师弟接了位置。
“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孤儿,被山下花花世界迷了眼,迫不及待想用长剑谋个出身。哼,蠢材!为人做事哪有开立山头来得自在?也罢,你在六扇门混得越好,越不会回山与我争夺掌门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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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入夏,东海道的天气日趋炎热。
一间废弃祠堂里,陶坦摸了摸左臂,在腕部纹身上方,有几道深可及骨的伤口,因连日奔波,一直未完全愈合,日光一照便火辣辣的痛。
他对何山颇有微词,要不是那厮草上飞的功夫太差,何以在越狱收尾时惊动金牢卫兵,连累他也被团团围住。
纵使侥幸突围,身上还是挨了一记“铁树开花”李三爷的暗器——往日那铁荆棘打在犯人身上时他总是为老李的准头喝彩,这番总算亲手体验到痛楚,只一下就几乎废掉了他整个左上臂。
倘若陶平还在,二人刀剑合作,联手定可将李老爷子逼退……
陶坦杀死兄弟时心静如水,可到了逃亡途中却越来越想念陶平。并非对自做过的事感到后悔,他只是看不起何山身上的武艺,觉得这位临时同伴不若亲兄弟配合默契而已。
何山从外走进来,将水囊和肉干送到陶坦面前,讨好道,“陶捕头,我已经四下查看过,没有痕迹。大概六扇门的人还在城里搜查……”
陶坦嗤然,“何老弟,事到如今你我还往脸上贴什么金?早就从公门中人变成阶下囚,又转为受通缉的逃犯,官职何须再提?”
“陶兄说得是,我只是……唉,只是有些不值,都说良禽择木而栖,谁知半生辛劳化为乌有……”
原本以为投靠大皇子便前途无量,谁知事发后被踢出来当成弃子关进金牢,要不是陶坦几年前检修过金牢诸狱,知晓几处防卫漏洞,恐怕两人就真要在四方间里度过余生了。
“想开些,在大人物眼中你我不过是趋炎奉势之徒,命如草芥,何曾会冒着开罪七皇子和铁虹峰的风险,真心相待?还是想想明天如何混进许州城吧。”
“进城?”何山不解,“我俩身份尴尬,此地据京城已有千里,索性到东海道找个渔村躲它三年五载,等新皇即位后再出来混饭吃也不迟。”
陶坦摇头,神情浮上狠色,“归根结底,我大好前程是被焚天派师徒俩断送,如何咽的下这口气?便是要躲,也在他们人头落地后才心顺——自然,我武功不及他,一个人做不成这件事,所以还请何老弟助我一臂之力……”
“助你?我武功低微,如何能帮助你报仇?”
“你且走近。”
何山不解其意,靠近几步,陶坦将食物扔给他,何山下意识弯腰捡起,当他抬起头时,看到的是一抹凄清似雪的刀光。
“自然是借你头颅一用……”
陶坦对自己的饮雪刀法颇有信心,他曾跟肆虐浏河达三年之久的匪首“萧龙王”对拼刀法,只用了不到四十招就将其身首分离,也曾跟出身正宗刀门崆峒派的同僚喂过招,一炷香内难分高下。
这柄刀杀过数不清的路匪,强盗,水寇,前不久还饮过他嫡亲兄弟的血。想必这次对何山也不例外。
刀光转深,逼到何山脖颈,
何山似乎吓呆了。
勉强一招不成招式的伏地打滚,避开第一波杀势,吓得连插在腰间的齐眉棍都不敢取,踉跄着朝祠堂外跑去。
“呵,何老弟,劝你乖乖就范,我保证一刀劈下去,你丁点痛楚不觉就往生极乐世界……”
陶坦举刀直追,几下跃至他身后,并再次鄙视何山野路子的轻功,手中抡圆长刀。
为了避免被何山喷出的鲜血溅到,陶坦微微眯了下眼睛。他能想象到下一步的手感——先软后硬,砍断骨头顺势滑出,稍后他就可以带着完整取下的头颅,前去“那处”交易。
不过这次手感稍稍不同。
在何山因恐惧而青筋暴起的脖颈上方,有一柄长剑仿若有了灵性,抢在饮雪刀前横亘于此,以剑面格挡。
声音锵然。
何山长出一口气,立即连滚带爬躲到来人身后,语带惊慌,“秦捕头,卢捕头,你们来得正好,这杀千刀的狗贼还真想干掉我!”
他一路风餐露宿,又遭同伴偷袭,已是惊弓之鸟,见了追缉者反而心中放下一块石头。
未入战圈的少年只着黑衣,腰间垂挂巴掌大的铁质腰牌——那是名派弟子入六扇门体验,跟随老手实习的标志。正是拿了名额过来长见识的卢云。
他此刻正一脸不耐烦,正欲出声训斥何山,却听得一道金铁与血肉发出的涩然摩擦声,硬逼得他将话咽了下去。“怎么了?”
陶坦倒在地上,穿胸一道剑伤,已是进气少出气多。
小乙归剑入鞘,有些歉然,“原本算好他出招姿势,留有余地,要是正常进攻,断不至于受到如此重伤。”他蹲下/身,翻看片刻才恍然大悟,“怪我,竟忘了他左臂受损用力不便,出招角度自然改变,抽刀回防的速度也随之下降……”
卢云嗤笑一声,取出镣铐锁上何山。“姓何的倒是心大,居然敢跟手刃亲人者并肩出逃,我若是他,一出了金牢门就跟陶坦分道扬镳。你跟他上路,不怕半夜里后心突然被捅上一刀?”
小乙取出芦笛,吹响三次,在山下埋伏的本地巡捕很快闻讯上来,将陶坦尸身收拢,押走垂头丧气的何山,
卢云嫌弃地看了眼废旧祠堂,转身欲叫同伴回城休息,却听见小乙咦了一声。“怎么了?”
祠堂内遍地都是蓬松干草,中间一处略有凹痕,想必是方才逃犯躺卧之处。小乙摸索片刻,手中多了块长宽不过数寸的玉牌。
卢云接过,只见玉质沉闷,中夹杂褐红色,正面粗粗刻着三条形如流水的波纹,背面则刻有形如图画的奇妙文字,不由大失所望。
“陶坦掉出来的东西?用的是下脚料,纹样简单,雕工么……起刀痕迹太重,有些东海道的风格。你若是喜欢,咱们今天要进的许州城那可是别名‘玉都’,号称有十万匠人,一双巧手刻尽了从皇宫到民间的诸般玉材!似这种不入流的,几两银子就能在学徒铺子买上一大堆!”
他眼界太高,腰间挂饰最差的也是产自昆仑山的羊脂美玉,触手温软,自然对这种学徒级别的玉牌嗤之以鼻,不再关心。
小乙连连称是,运起轻功与卢云赶上前头众人,那里有人正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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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本年过四旬,任职捕快已有二十余年,若非习武太晚,只学得几招市面上通用的太祖长拳,只怕早就当上许州地区捕头一职。好在他不以为意,反而暗暗庆幸正是由于自家武功不济,外出查访办案才不必冲在前头,平安至今。
见过从京城过来的两人,袁本搓搓手,挂上热情好客的微笑,“两位大人辛苦了,果然是少年出英才,牛刀小试就将两名凶犯抓捕归案……”
卢云听得脸一红,他虽有见习捕快之名,可从探查陶坦落脚点再到搜出两人,大部分是小乙之功,此刻觉得袁本赞扬分外刺耳,哼一声径直走开入客房休息。
“这……”袁本有些错愕,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怒来客。小乙给了一个歉意的微笑,托说卢云是去勤勉练功,几句话转开场面,将话题移到许州的风土人情上。
这正搔中袁本痒处。他乃是许州本地人士,又在六扇门做事,与城中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消息一贯灵通。当下便掰着手指,一样样将城中奇闻异事点露出来。
小乙不时给出恰如其分的反应,“果真?”“竟有这事?”“袁先生真是见多识广!”引得袁本谈兴大开,最后两人索性出了客房院子,到二楼雅间要一壶热黄酒,边喝边聊。待饮过三巡,小乙才觑个空从怀中摸出那枚劣玉牌,举到他面前请教。
袁本酒兴正好,醉眼朦胧间瞥见了玉牌。他初不以为意,等到牌面翻转,瞧见正面图案才打个激灵,面色一下变得精彩起来,“小乙兄弟,此物从而得来?”
小乙将前因后果一说,袁本脸色愈加难看,似乎想起久远之事。他本来欲将那噩梦埋在心里,可又禁不住小乙追问,痛饮一杯酒后才缓缓开口。
“约是十多年前,我正例行巡逻,身畔忽有车队疾驰而过。赶车的打扮着实奇怪,服饰异于中原,以五色布料缠头。因许州靠近海岸,港口众多,我怕是登陆的海盗,便与兄弟们悄悄跟上探个究竟。”
“不多时天色转晚,车队停下找了块平坦地扎营休息。我与下属暗暗观察,大概三十余人从车上下来,老幼妇孺俱有,言谈间口音古怪,行为举止看起来不似逃窜盗匪,倒像出门在外的正经人家。我正觉虚惊一场。想要回撤,却突然听到火堆处传来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