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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雨霖铃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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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本记得清清楚楚,那场异变从稚儿开始。
刚刚还奔跑嬉戏的半大孩子,软了身体慢慢倒地,四肢如疟疾般不停抽搐,头一歪就不再动弹。
坐在火堆旁的人影摇晃着站起,手中拿着颜色暗淡的兵刃,梦游般对视一眼,口中咕嘟几句,不约而同扑向伙伴。
手起刀落,肢体残缺,可受伤者似乎不觉疼痛,仍蹒跚着奋力向前劈砍。
小乙插话问道,“莫非是团伙内讧?”
袁本摇头,“你可曾见过不分阵营不论敌我的杀戮?简直一群疯子!就好像除自己之外其余人皆为仇敌。我亲眼看见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少年左手攥着分食的馕饼,右手就举剑相向,妇人嘴里流出唾水,将怀里还吃奶的婴儿扔进火堆,看起来像是族长的老者被儿孙辈乱刀砍死……”
转眼间,温馨营地变成了混乱生杀的地狱。人人都红了眼,试图杀死视线之内的活物。
饶是见惯血腥,袁本和属下也被这前后差异极大的场面惊得目瞪口呆,周身泛起森森寒气。
待壮起胆进场时,几十人已自相残杀殆尽,遍地尸骸断肢,血腥气经日不散。
袁本又喝了一杯,借酒气驱散阴霾,“新入行的兄弟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我只得硬着头皮勘察现场。车中残留书信证明,这户人家乃是江北大姓的分支,几代前去岭南岛屿谋生,今年应族中邀请举家回乡置业,服饰自然与中原不同。唉,谁料竟命丧中途,不得归乡!”
“我在某处血泊中发现一枚玉牌,虽然很快就被州府提刑司作为物证收走,但那样式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小乙将玉牌反转过来,袁本连连点头。
“对,就是这个图案!小乙兄弟,我大着胆子劝你一句,那群人突然发疯说不定就是与那玉牌有关。听说岭南等地多祭祀山精水鬼,难保有什么精怪寄托在玉牌里,跟着车队害死众人!既然这块形制相仿,你还是莫要惹祸上身,将之速速镇到佛寺里为妙!”
“多谢袁前辈提醒,按照之前所说,如此大案,应该上报六扇门京师总部。众捕头火眼金睛,竟然没找出他们为何发疯?”
袁本叹口气,“回迁者一共三十二人,除了那具小儿尸骨被烧化无处可寻外,现场总有三十一具尸体,绝无活口,现场一片狼藉,且事发实在是稀奇古怪,一群人突然相互攻击,从何查起?所以此案一直悬而未决。”
“京中可曾来人?”
袁本想了一会,突然福至心灵,“当年正逢京师周边大案频发,未匀开人手,不过隔年有几位捕头查案经过许州,其中有位剑法迅捷如流星的长官倒是颇感兴趣,让我带他去过事发的营地……”
他已有醉意,说话含糊不清,小乙招手店家请两人护送其回宅邸,却听得客栈门前传来嘈杂吵闹之声,小乙从栏杆缝隙里瞧见了几位熟人。
“方岩方师兄?你们怎么会在此地,还跟人拌起嘴来……咦,卢师兄?你方才不是去了客房休息么?”
一楼大堂里,曾败在小乙手中的溶月峰弟子方岩,正一脸无奈,此时见到小乙下楼,如蒙大赦转身摇晃另一位弟子,“喂喂别打了,朱师弟,快看谁来了?”
小乙才看到,朱武背着包裹风尘仆仆,卢云身着便装,两人隔着长桌虎视眈眈,卢云的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朱武身形未动,但脚下踏着右侧位,正适宜进攻。
“小乙!”朱武听见声音回头看见师弟,惊喜异常,“我就说,你与卢云同档查案,他既然在这里偷懒,你肯定也未走远。”
卢云冷笑一声,转身走近后院,临近走廊时回头盯住朱武,口气说不尽的嘲讽,“吃个夜宵也能碰见疯狗……朱师兄,别忘了刚才的赌约,你要是输了,自己就得乖乖通知六扇门消掉名额,可别后悔!”
朱武不客气地回了句“彼此彼此”便拉着小乙进了另一侧的客房。
他紧紧攥着小乙的手,那热力几乎能跟高烧患者媲美。
“饿不饿?我看见卢云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了碗香气扑鼻的虾子面。那厮果然最会享受,一到许州就先饱口福,就是只顾自己,竟然忘了也给你送上一碗!”
小乙微笑,任由他牵着。朱武絮絮叨叨,从掌门不带他上京讲到小乙这几个月出门在外竟一封信也不来。话虽抱怨,语气却是纯然的喜悦。
方岩虽然败给小乙,但他心胸畅达,毫不介意,边将包裹展开边乐呵呵道,“我听说小师弟你在京师大出风头,击退几路刺客,可有此事?”
小乙连忙摆手,“只是运气不错,彼时刺客都已被师父吓倒,我不过做些打扫战场的活计。对了,听广师伯说六扇门分给桃山两件案子,我俩负责缉拿金牢逃犯,两位师兄则分到了‘钻地鼠’。那大盗一向只在山南道活动,师兄们为何会来东海道内?”
方岩哈哈大笑,“还不是朱师弟!有线人帮助,我俩很快就将那个劫走库银的大盗堵在老窝。犯人押给当地六扇门分部后,时间空出许多,朱师弟想转去京城探望你,便一路北上,在许州城内住宿时正好与卢云师弟撞在一起……”
朱武脸上浮出一抹红,见小乙与方岩交谈,微笑转淡,心中不由忐忑,等到方岩安睡后便偷溜出去,等到楼顶,果然看见小乙抱膝而坐,愣怔地看着月亮。
小师弟果然还留着个爱登高望远的习惯。以前就时常爬上高处,看着山岚浮动,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朱武学小乙坐在屋脊上,瞅完挂在天空的半月,听了一耳朵初夏时节的虫鸣声,不时偷看小乙。
是错觉么?小师弟似乎瘦了不少,下巴略尖,往日爱笑的眼睛里掺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明明与他距离不到一尺,却被如水的月光隔开。
看来京师也不是个调养人的好地方。
朱武胡乱想着,他想告诉小乙今年桃花开得有多好看,桃山诸峰像是伏在绯色的锦缎上,远远望去又柔又软,任谁看了都喜欢得要命;仲春迁徙过来的蜂农比往年足足多出五成,他在落星峰上练剑,蜜蜂们嗡嗡声连剑啸都能压过……
当日听闻掌门携弟子进京,朱武头一次后悔自己不曾拜在通幽峰座下,或是与安排出行事宜的广自明师伯交好,混进入京的队伍。这话要是给师父成不忧听见,肯定跳起来骂劣徒没良心,可一瞬间,朱武却不由生出那份罪恶的念头。
“……我已经听方岩师兄说过,的确有些莽撞,既然已提前完成修习,考评榜上自然名列前茅,又为何与卢师兄发生口角?尤其是打赌再接一项任务……万一输了的话,岂不要依照约定,自请除掉榜名?”
——六扇门仿前朝“百晓生”为武林人排名的旧例,每三年提供若干名额,邀请初出江湖者参与查案事务,借机评测各门派子世代实力,并根据任务完成情况推定前十,能上榜者无一不是武功有成实力突出者,可谓一朝成名天下知。
朱武见他开口关心自己,心下一热,“卢云口出狂言,我自然要他长长记性。”
“我从邸报上得知,崆峒派的几位师兄已将六盘山匪帮困在山坳处,生擒不过是时间问题;昆仑派奔波千里,找回了玉门关镇守府里失窃的夜明珠;南海派修习捕快更是厉害,连案发地的六扇门分部都没联系,直接雇了一艘大船,追击涉及私盐贩卖的鲸鲨帮……”
小乙娓娓道来,轻轻摇头,“今年对手如此强劲,师兄却与人赌约,被成师伯知道定然骂你沉不住气。也罢,照卢师兄的性子,他明日肯定去卢家镖局在此地的分号找人帮忙,一声令下就有数不清的趟子手为他打探消息。”
“卢门镖旗通行天下,我比不过他,只能尽力而为。”
小乙赞叹,“师兄果然光明磊落。不过,卢氏有人帮助,朱师兄就没有亲朋故旧可用么?”他冲朱武灿烂一笑,那日在城隍庙中抽到下下签也毫不在意的少年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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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注为榜名,赌题由本地捕快出供,范围限在在许州城,或是抓捕犯人,或是调查案件……”
袁本苦笑着摇了摇头,唤文书报来卷宗,一件件展示给焚天派四人。凑巧的是,许州分部的效率不错,且半年前正逢新刺史上任,不少耽搁的案件都得到妥善处理,一时间只剩下王二偷了张三五钱银子,李四拿了赵六八斤苞米之类的芝麻小事。
朱武瞪大眼睛,“只有这些?”方岩倒是颇为满意,“辖地无大案,说明世道清平,刺史大人治理得不错。”
卢云冷笑,“堂堂六扇门整日与偷鸡摸狗的小贼打交道,哪里有什么值得费心的悬案?朱师兄,我们还是回京到总部再找合适的赌题吧!”
“且慢……”
袁本和小乙几乎同时出声,他们对视一眼,不由会心而笑。小乙将从陶坦那里得来的玉牌取出,袁本则故意拉长语调,“论起悬案,许州城内还真有那么一桩,不过案情怪异,时间久远,对你俩难度太大……”
他对两人性情猜得不错,不等他将整件事说完,卢云就一把敲定,“就是它了。”
卢云拍拍手,立刻有一位镖师上前,手执炭笔草纸,将玉牌形状仔细描画下来,显然要发动人海战术,在许州城内广觅线索。
“许州人杰地灵,前朝有名的玉雕大师灵犀子就是许州人氏,再加上海运发达,玉料众多,从事雕刻的大有人在,我一家一家铺子搜过去,总能找到刻那玉牌的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