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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他山之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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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六日,秦殊容终于醒来。
一睡数日,大梦初醒,他还有些恍惚。
佛灯烟火已经远去,窗外春/色阑珊,落花遍地,带上暮春特有的伤感之意。
“师父感觉如何?刺客用的毒针着实厉害,好在温家最擅医术的温庭大夫过来为您把脉,又开了几味药,迷毒大概清了八/九成。”
小乙将锦帕沾水,为他细细擦去额前的汗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
帕子拭到面具边缘,秦殊容突然攥住小乙手腕,“那晚……”
“那晚的刺客?师父倒下后,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实力大减,才被我赶落水中。”
小乙谨慎地将愚人楼落败的原因归到师父身上,毕竟,弟子初出江湖,就杀掉多名刚刚击败其师的敌手,这对秦殊容的自尊是个不小的打击。
秦殊容似是看透他心思,“我非贪功妒贤之人,以你的资质迟早能登顶武林,再说徒弟有了出息,做师父的比谁都高兴。”他顿了顿,“那晚,是你为我换的衣服?”
小乙松了口气,“是,我背您回来的时候,师父白衣大半为血污打湿,仆妇们又不敢靠近……”
秦殊容看着小乙,后者目光澄澈,“……你可是摘下了我的面具?”
“请师父恕罪,因师父耳侧到下颔处也有牛毛针的刺痕,隐隐红肿,所以上药时不得不将面具解开。”弟子面色坦然,回答也不卑不亢。
“你……不害怕么?”
只看上半张脸,秦殊容担得起这世间关于“美姿仪”的一切称赞之词,可下半张脸却时时覆盖面具,图案狰狞,对比强烈。
尤其那双眼睛,幽若深潭。有人评价说那是真正的武者的眼神,一心执剑,断情绝爱。故而焚天派普通弟子在他面前总是毕恭毕敬,威慑程度甚至超过了刑律堂。
可秦殊荣知道,若是摘掉面具,只怕这份恭敬就会立刻转换为惊骇。
当初用的毁容药效果实在太好,下半张脸肤色深浅不一,肤质又粗又硬,如同蛇蜕一般丑陋难看,还有星星点点的瘀斑,与正常的上半张脸对比之下更显怪异。
——你看过了我的整张面孔,不觉得可怕么?
小弟子似是觉察到师父的颓唐之意,反而紧紧握住他的手,绽开微笑。
“只怪师父平日里藏得太好,刚开始确是吓了一跳……”
秦殊容的心微微一沉。
“不过,一想到那是师父,是我最亲近的人,便不觉得害怕。上药到最后更是神游天外,想着温家既然医术高超,说不定有类似医治面貌受损的方子,能将师父的痼疾治好……”
——请教主恕罪,属下面貌丑陋,怕吓着您。
——这倒是可惜了,明明眼睛那么好看,就是下半张脸……啊,你放心,待明年游历中原的医药堂供奉回来之后,我便向他讨几个方子,什么百年何首乌千年人参的都给你外敷加内用,保管让你恢复原貌!
徒弟言笑晏晏,信心百倍,看向师父的眼神里充满敬仰。
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天意?隔着二十年,两张笑脸重合到一起。
“咦,师父,你怎么手心发冷?”
小徒弟讶然,正欲抽手试探额头温度,却被秦殊容猛地抱入怀中。
“别说话,别说话……”面具后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沉闷,仿佛从幽远的地底传来,“莫要动弹,一会就好……”
话语萦绕在耳边,怀中是少年青涩甘美的气息,秦殊容环绕住他的腰身,将头靠在对方胸侧。
身体温热,心跳声鲜活有力。
“阿罗……”
——若是我们没有相遇,你会不会现在仍活在世上,嬉笑怒骂,畅快至极?
可惜呀,从见到你的那日起,便知道有朝一日我俩必定兵戎相见。要么被你发现真实身份,凌迟处死,要么顺利完成师尊的计划,覆灭幽冥教。
结局来得太快,那抹惊艳和悸动没有得到满足。
它们从摩云顶飘然而下,附在秦殊容脊背,跟着他跨上骆驼,穿过瀚海,踏回官道,越过西域万里冰封的大雪山一直走到人烟阜盛的金陵城,然后随山风悄悄缠紧通幽峰的桃枝,夜夜嬉笑打闹,困了,倦了,就钻进焚天派掌门的梦里歇息。
那故事分外短暂,却足够他在梦里沉醉不醒。
罗睺落下雪崖,也带走了秦殊容心中尚能称为情爱的部分。他自此摒弃杂念,寄托剑道,在桃山上浑浑噩噩度过二十年。
秦殊容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孤独终老,直到他遇见小乙。
就像溺水的人面前飘来一截浮木,饿了三天的乞丐看到一碗热汤。
跟阵营相对,且身份地位超出他太多的罗睺教主不一样,小徒弟虽天资不错,但出身低微,乃是无人可依靠的孤儿,放眼天下只有桃山通幽峰一个去处。
——与罗睺不同,小乙身为弟子,在诸多事项上是仰仗着他的。
作为焚天派掌门,他一句话,一个不经意间的评语就能决定小乙的命运。
小弟子似乎只将他的举动当成师徒间普通亲昵,双手主动环上脊背,絮絮叨叨诉说这几日京师内发生的事情,语调中是满满的欢喜。
——只要我想……
秦殊容欲将心头浮起的妄念压下,他惊讶于那个可耻的念头。可它却像熄灭不了的火种,随着小徒弟的声音慢慢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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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楼的迷毒和刺客服务一样精益求精,药效极长,等到秦殊容运功将剩余毒素排查出体外,一个月时间很快过去,司马昱“病假”结束,又得重回到扎马步和梅花站桩的日子。
面上,司马昱亲亲热热一口一个“秦师”,对秦殊容的指令丝毫不差地完成,在背地里则大发雷霆。
“明明身怀扩充经脉的方法,却不教给我,实在可恶!”
他将目光投向小乙,“你随侍秦殊容左右,可知道他把八荒功藏于何处?对了,他说不说梦话?我听闻人越是心怀秘密,越容易在梦中吐露真情,没准你守上一个月收集他梦中所言,拼凑起来就是养脉法的秘籍!”
小乙不得不泼上把冷水,以防他真的把自己派去听壁脚。
“请殿下慎重,即使觅得只言片语,也无法与完整连续的篇章并论。江湖中曾有人为了报复仇家,献上一本掌法,故意在关键词句处加以改动,最后那仇家便在功成前夕精气逆行,走火入魔。”
秦殊容不爱说梦话,只是时常叫着某个名字从梦魇中惊醒。小乙自然不能将这话告诉他,只能顺着司马昱的意思回答。
“难道要我过宝山而不入,眼睁睁看着养脉法溜走不成?”
司马昱想了一会,“实在不行,我让温家从珍宝坊里再匀出一些垂泪观音之类的毒/药,你下在秦殊容的枣茶里,然后逼他将功法写出来。”
小乙吃了一惊,他想不到温庭的下毒之举无意中给司马昱带来灵感,“万万不可,师父性格强硬,只怕宁愿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肯将魔教功法外传。”
而且现在不比月前,广自明师徒俩已经到了京城,无形中增加了下手的难度。就算他们对秦殊容再有意见,在突发状况前还是会暂且摒弃争议,优先对外。
他又劝了一会,司马昱终于回心转意,同意放弃下毒,先把基础打牢,秘籍事宜暂时交给小乙负责。
一涉及到武道,七皇子行事就有些像江湖中人,小乙不喜欢这种变化。
他还是希望司马昱能遵守某些朝堂上的规矩,比如礼贤下士,多结交几个大儒,积攒实力,想想在大皇子跟太子的争斗中如何谋取最大利益。他暂时选定了一颗成材有望的大树,自然愿意它枝繁叶茂,最起码不能在自己借力之前倒下。
因为对付武林中人,尤其是同气连枝的七大派,只有动用朝堂势力才有胜算。
——因着前朝传下的礼佛之风,佛门圣地灵通寺在民间声望最高;终南、青城、南海、崆峒分布中原四方,立派甚早,底蕴丰厚;焚天派自道门演化而来,硬生生在江南群豪环顾之地打下基业,再加上占据西北流沙走廊的昆仑派,即为中原武林七大派。
门派间弟子门人之间互有往来,守望相助,一派受到足以覆灭山门的威胁时,其他各派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因着秦殊容遇袭,这几天如雪片般送来的慰问函就是证据。
小乙随手将信件扔至一边,将注意力转到对司马昱的承诺上。
琉璃街里的崇古斋,乃是京师一等一的南纸店,市面上不常见的前朝书斋刻本,稀奇古怪的文房四宝在这里应有尽有。
今日恰逢掌柜带学徒出外进货,掌管店面的师傅老蔡正坐屋喝茶,突然听得堂前有人争吵,出来一看才发现是两个破落户儿推来搡去,互相喝骂,一群乞丐围成一圈轰然叫好。
“干什么呢?”他连喝三声,谁知那两人非但不停,反而无意间踏前几步,隔着蔡师傅你一拳我一脚出招比试,竟将他这个局外人拉扯进来。而他夹在中间越是狼狈不得出,周围人越是欢欣鼓舞,只觉得今日这热闹分外好看。
等到蔡师傅周璇出来已是一盏茶之后了,他将满头的草芥摘下,心里将这几个无事生非的混混骂了无数遍,重新回屋喝茶。
一到店面,他就瞅见柜门开了条缝。老蔡暗道不妙,急忙转进内室查看,却发现银箱财物非但不少,反而多出一锭,他不死心,又对照着账面将店中财物一一清点,才从一箱灰尘遍布的旧纸里发现端倪。
蔡师傅摸了摸后颈,口中喃喃,“这小贼莫非是个傻子不成?眼神甚是不济,拿了几张快长虫的西北玉门老羊皮纸,倒把自家银子落下了……”
见到没有热闹可看,闲人慢慢分散,两个破落户走到巷子口,一锭银子从里面抛了出来,两人眉开眼笑,接了报酬便迅速离开。
纸张以山羊皮制成,两面光滑,散发着动物皮毛特有的味道,小乙摸了摸,与当年教中用纸的手感几无差别。
他还记得老护法的笔迹,临摹之下有七八成相像。又趁将第一层功法中关于滋养经脉的口诀默写成章,再用上些造假手段磨旧墨痕,把纸张做出个皲裂干损的模样……
趁秦殊容被延请到正堂议事,司马昱练功休息之际,将他拉到一边。
“这是……”司马昱先是错愕,随后一阵狂喜,小乙止住他颤抖的手,向他略略翻弄一番羊皮纸便匆忙收起,面上做出紧张之色,“这便是八荒功原件,今日我整理师父箱奁在底面夹层时无意发现了它,原来师父一直将它带在身边保守秘密……”
“什么,你居然敢把它偷出来?”若是秦殊容回来察觉异常怎么办?
“殿下稍安勿躁,此番只是请您过目,确认无误后我就得赶在师父回来之前把东西重新封存,还请殿下迅速熟记。”
滋养经脉的法门一共六十八句,句句带奇经穴位,文字诘屈聱牙,原本就不易诵读,司马昱心情震荡下更觉得难以背诵,他索性携小乙潜进书斋,照着羊皮纸上文字,亲自动手在宣纸上另外誊抄了一份。
他搁下狼毫,吹干墨迹,将录有口诀的宣纸小心翼翼塞入怀中,吩咐小乙送回原本,好生掩藏。
小乙面上浮起一抹笑意。如此一来,司马昱便对“八荒功乃是从秦殊容身边找到”这一事实深信不疑,对立下大功的小乙愈加信任。再加上秘籍为他自己亲手抄写,字句完整毫无删改,即使后期功法出现什么问题……
也绝怀疑不到向他进献书册的小乙身上。
没错,秦殊容之所以将养脉法秘而不宣,从不在门徒前展示,除了此功源自幽冥教名声尴尬之外,还有一项原因。
——当口诀练至最后时,需得同修此功且功法较高者在旁协助,将七道精纯内力以特殊手法打进脉道之中,这几道内力犹如引路之人,带着原主体内的那抹微弱内气一路迅猛前行,过关斩将,从体内的一片荒野中清除淤滞,硬生生开出条四通八达的道路来。
当日替罗睺和秦殊容开辟脉路的,乃是将八荒功练至四层的老护法,秦殊容自己因着卧底的关系,在得蒙传授高深功法之前就将情报送下山,从而断绝了更进一步的可能。如今,尽管秦殊容在本派的碎玉决上功力颇深,但八荒功上却修为极低,因此养脉法再好也无法推广传授,公布也是徒增猜疑。
——当然,若是秦殊容想强行引导不是不能办到,修炼者也有几率成功。只是功力不够,引导者丹田压力倍增,自身经脉犹如使用过度的船桨磨损严重,此后整体实力大退,有散功之虞。
这个秘密普天下知道的只有寥寥数人。司马昱显然并不在此行列。
小乙煞费苦心,终于在这位天潢贵胄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当心高气傲的司马昱练至临门一脚,却苦于无法突破时,却看见同/修养脉法的秦殊容畅意潇洒,武道早成……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司马昱如何抉择。是就此乖乖认命呢,还是请求秦殊容出手为他开辟脉路……抑或是“逼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