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引驾行 9 ...

  •   温家遵循古礼,长幼之别,格外严格,子弟们还未娶妻便已有宗家分家的说法。家主集全族之力培养自己的长子,指望光耀门庭,而其他成员则到各领域开枝散叶,学林,行伍,江湖……从不同角度为家族提供帮助。

      正所谓学而优则仕,太医院人才济济,在天下医者心中不亚于鲤鱼跳过的龙门,尤其温家还兼着药堂贩卖的生意,家里出一位吃皇粮的御医对他们更是意义重大。

      温庭便是这代的佼佼者,医术精湛,在父亲乞骸骨后接了他的位置,出入宫廷。

      司马昱有些迟疑,“温大夫?他在宫中供职,为各宫贵人调养身体,上次我母妃邪风入脑,还是他过来诊治的。温大夫一向勤谨小心,也不会武功……”

      “江南十八水路帮派中,码头地盘的争夺,一半武斗火并,都出自不懂武功的狗头军师之手。殿下莫要小看布局者的力量,不少高手学武有成,一生奔波,与人争斗,到头来都成了别人手中的刀剑。”

      同广师伯他们一样,小乙也是第一次见到温庭。

      说来也巧,明明师徒俩入京就是源于温庭在七皇子面前对焚天派的推崇,可到了温园之后,端妃正好染病,温庭在宫中值守,不得回家,朝夕间只有无咎公子温冉陪伴师徒俩。

      刺杀发生后,温庭只回来过一次,与家中宿老同为秦殊容诊断,那时小乙又外出探查,阴差阳错,两人一直未能相见。

      温庭外表的确具有迷惑性,倘若见到温冉想的是文人风骨,在温庭面前则变成了医者大爱,妙手仁心。

      ——这样一位技艺精湛的大夫,怎么可能是背后谋划的黑手?

      温冉膝行两步,跪在司马昱面前,“殿下,是我,是我猪油蒙了心,做到兵马司主事还嫌不足,想要讨好大殿下,外放得个实权官位……此事从头到尾都与兄长无关,望您明鉴!”

      温德老泪纵横,“七殿下,我已将意图背叛的贼子交了出来,只求莫牵连无关之人……”

      “当真是感人至深。”小乙似乎感同身受,看着惊慌的温庭,“温大夫,老父稚弟都为你求情,在下实在好奇,此刻你心中究竟作何感想?或者,真的要等到殿下一声令下,温冉人头落地的时候,你才真正有所动容?”

      “且等一下。”卢云忍不住插话,“仓库册子上讲得清楚,是温冉支取了垂泪观音,用来下毒,怎么反而是温庭收了招揽?”

      “因为那份记录根本是伪作!虽然纸张泛黄,墨色较旧,看着像几年前的东西,但我估计这记录从删改到增加支取人姓名,距今不超过一天,乃是温家生造出来往温冉身上泼污水的。”小乙将册子重新打开,“原因就出在三房提走毒物的理由上。”

      司马昱凑近,“‘为研习千金药典中的药方,支走三钱垂泪观音’这段?”

      “看似理由充分,实际上,千金药典乃是六百年前云州城名医李思邈先生遍尝百草所著。恐怕是时间仓促,杜撰之人为了更加可信,将医家常用的古籍编了上去,却忘了,李先生编纂这本药典的时候,中原西域尚无商路沟通,两地互不相闻,书中如何能有西域的特色毒/药。”

      温德额角滴汗,“这,这也可能是当日温冉自己找的借口……”

      小乙反驳,“可如果温冉真是凶手,这等大奸大恶,心思狡诈之徒,又怎么会在理由中留下疏漏?”

      他又转向司马昱,“殿下,京师古董行中定然有善于做旧册本,以假乱真之人,只要殿下派亲兵进琉璃街几大善本堂,询问最近可有行内的师傅接过类似活计,请他回忆誊抄伪造的内容……”

      说到这里,小乙瞥了眼温庭。那条受过广自明踢踹的腿又开始哆嗦。

      司马昱叹口气,面有愧色,“罢罢罢,小王深知自家事,文治武功皆比不上太子,统帅部下更是被大哥远远抛在后面。可是,温大夫,你在医道上天分极高,太医院几位老先生都夸你有乃父之风,为何在关键时刻如此糊涂?”

      七皇子连连感叹,眼角含泪,任谁看见都觉得他万分痛心,发自内心地为温庭感到惋惜。

      “你要是效忠太子也就罢了,毕竟你们早晚是他的臣子。且储君人品贵重,将来登临大统,我受封亲王,也得鞍前马后地效力,大家同殿为臣,自然将今日之事揭过不提。可你却偏偏投身大皇子阵营!”

      “可惜可惜,大哥拥兵自重,任人唯亲,官家件件看在眼里,别看他现身封赏大典,好不威风,实则是冢中枯骨,何足道哉?官家百年之后,太子即位,那阵势自然烟消云散!你又何必放着轻松日子不过,非作茧自缚呢?”

      “七殿下,我……唉,我实在对不住殿下!”

      司马昱这番唱念做打,声情并茂,小乙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偏偏温家三人却颇吃这套。

      温德温冉垂首不语,温庭终于被说软了心,抱着司马昱的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四个月前,大皇子出征前突然以府内西席先生患病为由,请我诊治。谁知到了那里,左拐右拐却被仆从带进一间精舍,床榻上有位衣着甚是……甚是暴露的妇人。”温庭现在说起来还是面红耳赤,显然当日受刺激不小。

      小乙“哦”了一声,“入后宅偷香窃玉,难怪答应下招揽。”

      温庭急得要命,“我温庭对天发誓,绝无逾礼之事发生!可随后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大堆丫鬟婆子,一起围住,七嘴八舌骂我淫/贼,说我思入内宅,有玷污姬妾之嫌。送我过来的小厮也没了踪影……”

      “年轻人果然见识太少。”广自明一脸鄙夷,“如此明显的美人局都看不出来!”

      “是,是,可我那时慌了手脚,欲向大皇子请罪,师爷打扮的孔先生便出面打圆场,和颜悦色劝我……

      ——此事暴露,不光你声誉尽毁,身败名裂,温家多年的清名也毁于一旦。无人再敢请温家人看病,谁敢用窥探内宅的大夫呢?可要是你转择明主,投身大殿下的阵营,丑事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保证不为外人所知。

      “回来太医院后我便发了场高烧,同僚问出了什么事,可这种事又怎能说得出口!身为百草堂继承人,苦读医术,战战兢兢十余年,父亲对我还有期望……我不能毁了温家,毁了百草堂……”

      司马昱隐晦地翻了个白眼,他没兴趣再听温庭的挣扎纠结。“原来如此。造化弄人,这种把柄攥在大哥手里,也难怪你阵脚大乱。不过,温家主啊……”

      “殿下?”

      司马昱果然深得恩威并施之道,刚才还跟温庭抹眼泪口口声声为他前途着想呢,现在就重新戴上主子的面具,声严色厉。

      “投敌之人乃是温庭,你却伪造证据,搬弄口舌,把温冉拿出来顶罪!莫非在你看来,我就是好糊弄的庸主,只要杀个人消了气,就能将秦师遇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在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殿下?!”

      小乙招招手,卢云还想看热闹,广自明狠瞪他一眼,拉他出去,将厅堂留给大发雷霆,训示下属的司马昱。

      卢云有些好奇,“师父,七皇子会不会说到怒处大吼一声,命侍卫将那仨儿姓温的砍头了事?”

      广自明简直懒得跟他解释,“你以为是海盗匪首处决叛徒呢?依我看,七皇子是雷声大雨点小,温家受罚是肯定的,不过,不至于出人命,顶多找个由头让温家出点血——嘿嘿,偌大百草堂的工本里,恐怕要有几成转给七皇子了!”

      “师伯慧眼如炬,殿下此前确实对温家的产业颇为心动。”小乙含笑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契纸来,在广自明眼前一晃。

      “咦,你小孩子家家哪里得来这么好的东西?”广自明眼前一亮。

      按上面所说,温家将自家产业估算总值,分成二十股,四股写明给七皇子,一股分配处还是空缺。考虑到百草堂作为三大药门的规模,这一股所代表的利益不容小觑。

      “这是殿下给温家开出的条件,倘若温前辈愿意签字,让殿下入股,他就将背叛之事一笔勾销,此后还照常将温家当做下属。”

      广自明咽口唾沫,“那这一股,还没写给谁……”

      “这一股嘛,”小乙揉揉脑袋,“七殿下说,师父与我在京师遇袭,终归还是由他而起,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准备将这一股送与焚天派,写上我派中人的名字,当成赔礼。”

      “果真?”

      小乙似乎感到困扰。“不过呢,师父还昏迷未醒,我一人也不敢做主,不知广师伯怎么看?”

      当然是写上老子的名字!产业分给秦殊容实在是暴殄天物!

      广自明将卢云支走,收起折扇,尽最大努力做出个慈祥可亲的表情。

      “小乙啊,师伯虽平日里对你疾言厉色,但也是看你被掌门师兄收入门墙,怕你因此得意忘形,才时时敲打的。实话说,我最喜你这毫不避讳世俗事务的性格,当初应该进入我昊日峰修习才对……”

      .

      这番转换门庭的风波消于无形。

      温庭还做他的太医院供奉,只是温家与七皇子的联系更为紧密,百草堂里多了不少端妃母家琅琊王氏的子弟。

      司马昱则做了两件事。

      一是趁道贺军功的机会,拜访了大皇子,并在酒宴后同他说了几句话,对温家子弟的品行大加称赞,隔日便传出大皇子府中最某位姬妾犯了错被处置的消息。

      ——既然招揽计划被原主察觉,业已失败,把柄再留下反而成烫手山芋。

      二则是派人将一封信带给铁虹峰,据送信之人讲,刚从外地归来的铁神捕读信期间面色数次变化,最终对着皇宫内院的方向深施一礼。

      吃里扒外的陶坦与何山,这两人命运也已注定。

      温园中,小乙被温庭截住。

      温庭赌咒发誓,说他佛诞日请西城二陶是准备先刺杀小乙,再趁机试探下秦殊容深浅,可没想到突然窜出一艘游船把秦殊容陷在其中。

      “小兄弟武功之高,实在佩服。不过我真不知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想要秦掌门性命。”

      小乙咳了一声,“呃,焚天派家大业大,弟子众多,不知什么时候就惹上了仇家,遭人嫉恨偷袭也是难免。”

      “还请贵派多加小心。”

      “好说好说……”小乙正欲离开,突然心里一动,“温大夫,那名代替大皇子出面招揽你的孔先生,到底是何许人也?”

      温庭摇头,“我只知道他名叫孔襄,多年前就追随将军王。当日府中,就连自小跟大皇子一起长大的副将们都对他恭敬异常。”

      “他可会武功?”

      “一个幕僚哪里会什么武艺?听大皇子说,他那只眼睛便是当年怀才不遇时被街边混混找茬打瞎的。要是懂些拳脚功夫,如何沦落到被混混欺负?”

      谢过温庭,小乙心中的疑问并未消解。

      那日他潜伏到宅院屋顶,当门头追击卢云的时候,陶坦凑到门缝处张望,孔襄躲在背后,面上惊慌失措,手却捏了个奇怪的结印。

      掌心接触,拇指与尾指平行伸出,其余手指交缠。

      小乙看得清楚,那是灵通寺内宗的外狮子印,僧人遇到危险时常口念金刚咒,手捏法印,用来增持勇气,对抗外敌。

      且当他飞身而下挟持两人为卢云解围,孔襄又迅速变回文人模样,行动笨拙,还得指望门头搭救,分明是不欲暴露。

      以经纶智略谋生的幕僚怎么会佛门法诀?

      小乙将疑惑藏在心里,朝卧房走去,那里还有一场较量。

      ——司马昱以己度人,认为小乙对他示好,必定是心怀广大,欲借朝堂势力,谋夺焚天派掌门之位。

      小乙乐得他如此猜想,也顺势做出一副狼子野心,对权柄虎视眈眈的模样。能力超群还完美无缺的下属是每个上位者的噩梦,谁知道哪天这小子就换了主意,另立门户?有欲望有弱点,又是江湖中人,司马昱才心安理得。

      在皇族面前演戏不算轻松,但相比较起来,小乙宁愿与司马昱周旋,也不想看见那张脸。

      ——秦殊容已经醒来,他必须打起精神应对,将心境重新调回孺慕师尊的小弟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引驾行 9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