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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引驾行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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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乙借司马昱的名义,向温德下达了彻查下毒之人的命令。
上至有功名在身的子弟,下到还处在大堂抓药的伙计,温家如蛰伏的节肢动物,一旦活动起来,效率惊人,事情很快就有了眉目。
“甲午年七月,三房以研习《千金药典》为由,从库里支走血河车四钱,丹参五钱,以及垂泪观音三钱,同年十月,为制作灵蟾解毒丸,支取黄丹一两,辰砂半两,垂泪观音又是四钱……”
小乙合上库册子,审视着眼前风度不再,一脸颓靡的无咎公子。“是你?”
逢源得当的温冉脸上已经没了笑容。他被家中高手五花大绑,封印穴道,闻言抬头看了小乙一眼,点点头。
温德就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将温冉所犯罪行一一念出。“……受大皇子幕僚蛊惑,先是将秦掌门出行路线泄露,引来刺客;行刺不成,便透过何山与李海两位捕头透露讯息,以刺客陶平之死将秦少侠关进金牢,并收买金牢看守者,把毒/药混入饭食。”
“温冉忘恩负义,丧尽天良,我温家没有这样无君无父的族人,现将其从宗册上除名,交于七殿下发落,是死是活,与百草堂再无关联!”
温德嘴唇抖了又抖,目光也从慈爱渐变到决绝,一转身走出门外,只留小乙与温冉对视。
“……是我一时迷了心思,想着投到大皇子那边,铸成大错。”温冉垂下头,低声供认。
小乙又挑了几个细节,“师父遇刺后一直在卧房之中,你为何没有趁这个机会再次偷袭?”
温冉一一回答,“家族护卫对父亲忠心耿耿,我遇到紧急状况才能调用,想要在他们中间安插人手太过困难,也无法收买。再说,只有师徒俩在温园之外出事,我才能撇清嫌疑。”
“肯杀人的陶平,还有将我引去陶家的何山和李海也是你的手下?”
“合作而已。铁虹峰公正无私,他们捞不了油水,心存不满,早就倒向了大皇子,渴望能谋个肥缺军职。”
“最后一个问题,刺客陶平是怎么死的?”
“我聘请了个杀手,看准时机支开其兄长陶坦,将宅中人屠尽,做成栽赃之局。”
小乙拍了拍手,觉得甚是无趣,“只要暗中杀了焚天派来的贵客,作为投名状,即使出身温家,大皇子也会不计前嫌,另眼相待——这的确是个好理由,不过,不应该由你说出来。”
表面看起来,温冉的供述逻辑清晰,与事实大都对得上号。如果是其他人在场,八成就要被无咎公子的演技蒙骗过去。
看吧,眼神麻木中又藏有不甘,似乎还为功亏一篑而悔恨,司马昱看见肯定直接把温冉交给“那几个善于用刑的门客”,出一口遭到愚弄的恶气。
温冉背叛了司马昱,打算杀掉秦殊容和小乙,投靠大皇子,如今已经认罪。
这看起来非常完美。可小乙却觉得没这么简单。
温冉话中有两个致命的漏洞。
他一开始就将第一场刺杀也揽下,说成是自己花重金请了某地的刺客,对秦殊容下手。
这怎么可能?小乙撇撇嘴。
——我与司马昱谋划游船事件的时候,你还一口一个“世兄”,八面玲珑地跟秦殊容套近乎呢!
当然,此事不足为外人道,所以小乙只拿出了第二个漏洞。
“你在说谎。”
小乙捏着温冉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中了我一剑的陶平,明面上乃是六扇门的银纹神捕,哪个杀手不长眼敢刺杀朝廷命官?不怕六扇门缉拿么?”
温冉喘了口气,还在辩解,“不,我给了杀手一千两银子,又允诺三年风头过后可来京师发展,由我为他引荐……啊!”
“又在胡说。须知一句假话得用一百个谎话遮掩。”
小乙伸手点了他的笑穴,温冉顿时放声大笑,不可自制,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变成嚎叫,面部肌肉扭成一团。
“哈哈……我……说的……是真的!小乙……兄弟……哈哈……”
“在陶家时,我检查过陶平的尸身,除了正面创口外,还有一刀从背后透心而入,一刀致命,而陶平的面上除了愤怒之外,更多的是迷惘和不可置信,似乎在诧异下手之人的身份。这背后的一刀才是让他魂归天际的真正原因。”
小乙曾以为多道伤口是为了遮盖腰腹的剑伤,现在想来,更有可能是将真正的致命伤藏起来,掩盖死者死于亲近之人偷袭的真相。
“苦主陶坦一见面嚷着要杀了我给弟弟和仆从们报仇,可那时我已经将厢房门关上,只剩主屋门开着,就算他目力好,能从院内看见主屋里的惨象,可他总不可能练成透视的绝技,隔着门板就知道厢房里的仆人都死于非命吧!而且,都混到捕头级别,还不知先验现场,反而悲愤交加一个劲追着我咬,这场兄友弟恭的戏演过头了!”
连着之前封印的穴道,小乙一并将其解开,除掉绑索。
“温公子,你在说谎。收了千两白银的杀手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因为杀掉陶平的,正是他的亲哥哥,饮雪刀陶坦。”
“不光是陶平,陶坦跟大皇子幕僚孔先生也有交情,在屋顶上我曾听见他们用一种晦涩的方言交谈,乃是同乡。监狱放毒也有陶坦的主意,所以才在陷害我入狱后溜去孔先生处邀功——他以为有温家毒/药相助,我必死无疑。”
“不是你……”
陶坦口中呵呵作响,目光惊疑不定。
小乙正要开口,家主却风风火火地闯进厅堂,面若寒霜。“秦小乙,我已经将害群之马交给你,你为何又唆使旁人绑架我族中子弟?”
广自明进了门,摇着折扇,还是一副附庸风雅的模样,语气颇为不满。
“温家主,我乃是小乙师侄的尊长,什么唆使不唆使的……那兜帽小子在马车旁状似奔逃,形迹可疑,我拽来一问怎么了?他抬腿就跑,我不得已绊了他一脚,让徒弟制住他怎么了?啊,七殿下,您给评评这个理,我有何不妥?”
被侍卫环绕的司马昱最后登场,目光炯炯,一脸看大戏的表情,“啊,没错,此人从园内偏门冲出,还带着掩人耳目的装扮,差点冲撞了我,所以一并抓来,交给小乙审问。”
卢云配合地拽着“逃跑那人”的头发,将兜帽摘下,露出一张与温冉与七八分相似的脸,只是稍显羸弱,面色惊慌,身畔还佩有大夫专属的药囊。
司马昱咦了一声,“这不是温家大哥,太医院的温庭御医么?怎么,担心兄弟安危,准备出去上香?”
“庭儿……”
“大哥……”
将呼唤置若罔闻,温庭踉跄两步,终于站稳。小乙见他腿直打哆嗦,显然广自明声称的“绊一脚”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便将一侧的梨花木凳搬来,“温大夫请坐。”
“不……不敢。”
小乙不管不顾,坚持让温庭坐下,温庭这才战战兢兢挨着半边凳子面坐了。
小乙终于满意,环顾四周,除了秦殊容和无法请来的大皇子下属外,此案有牵扯的几人都已在场。
“实不相瞒,温大夫,就在你踏进厅堂的一刻钟,我曾点中令弟的笑穴,他趴在地上大笑不止,肌肉痉挛,险些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温庭大惊,“什么?!你小小年纪,为何这么恶毒……”
“住嘴!这是他咎由自取,你莫要说话!”温德眉毛抽动了一下,很快归于平静,反而叱责长子。“七殿下,小儿冲撞之罪,还请您多多包涵……这祸首任由你们处置,我与温庭是否可以告退?”
地上的温冉垂下眼睛,小乙饶有趣味地观察叛变者的表情。
希望和绝望,牺牲与不甘,欣慰同怅惘混合在一起,这可比刚才的表演深刻多了。
司马昱摊摊手,“秦师沉睡未醒,那就由另一个受害者决定。小乙?”
小乙欠了欠身,“回殿下,私以为既然温庭大夫腿伤无大碍,还是留在此处为好——毕竟,三堂会审,怎能少了真正的凶犯呢?”
卢云摸不着头脑,“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刺客之事不是跪在那边的老三温冉干的么,怎么又牵扯上别人了?”
小乙摇摇头,“不是温冉。我虽一直有所怀疑,但直到温家主宁愿将温冉当成替罪羊,也要保护真正凶手时,我才终于确定。”
——在温家子侄中,何人比三房的无咎公子身份更贵重,更能影响到家族存亡?
——谁能让温冉甘心顶罪,被小乙折磨也不松口,坚持称自己就是凶手?
“温家继承者,长房长子,子承父业的太医院供奉温庭大夫,他才是真正回应大皇子招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