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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梦似幻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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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武自小爱听江湖故事,是茶馆酒肆的常客。
说书先生嘴皮一动,他便跌进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了。
刀剑厮杀,阴谋诡计,摔下悬崖的侠客与秘籍,壮志未酬与刻骨铭心的背叛……时常令他畅想不已。
虽然出生在官宦世家,但他却是幺子,上有三位能文能武的兄长继承爵位,到他这边毫无压力。他想拜师武林,学个一招半式走南闯北,阿耶操心家业,阿娘一心供佛,牵不住这个皮猴子,又听得别人劝,“堵不如疏”,便随他去了。
今年适逢焚天派开门收徒,三年一次的选拔,不拘出身,只要来历清白,均可报名参加。
这让临近焚天派山门的金陵城人满为患,不少敬仰名门正派的武家子弟纷至沓来,就连那些只会走狗斗鸡的轻薄儿也换上青衫,背负长剑,装出一副飒爽侠客的模样,跃跃欲试。
招理处设在城中,朱武交了十文钱的定金,换来一个竹制的铭牌,负责招徒的弟子忙得满头是汗,抽出空来叮嘱他,这个铭牌便是初步选拔的凭证,万万不可丢失。
朱武满口答应,又跟随众人转出去求了隔壁城隍庙的运势签,瞄到上面写了个大吉之兆,预示这趟桃山之行必定成功,正心花怒放,突然听得角落的解签官惊呼一声,原来有人掷出了个下下签。
月下围棋局,谁知子落来。听琴不相识,袖手问颜回。
签面提及的颜回英年早逝,竟是短寿大凶之象。
庙祝不忍心,似乎还想让坏运气的香主再掷一次,劝了三次,那少年还是摇摇头,朝庙祝作揖,只拿着柄长剑便要离开。
一转身,朱武暗道一声好巧,恰是那日与他在闻香楼听讲古的少年。
“这位小哥请留步。”
“阁下可是叫我?”少年停住脚步。
朱武指指少年手上的竹牌,“都是一起上桃山求入门资格的,可否交个朋友?”又怕他拒绝,急忙将自家情况报了出来,唯恐那少年把他当成坏人。
“原来云州朱家的小公子。”少年却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以接近,只愣了愣便笑起来,温和道,“我还替你家运过货物呢。”
两人又交谈了会,便跟着大部队出城,向几十里外的焚天派山门所在地桃山进发。
在路上,朱武知道了那少年叫做小乙,是个镖局捡来的,没有姓氏的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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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芳菲尽,桃山上却仍是一副草长莺飞,人间仙境的模样。
桃山原本叫做陶山,号称七十二峰甲天下,峰峰奇秀,气象万千,后山曲径峰上产的白泥最适合做名贵陶瓷的胚体,因名陶山。
秦殊容立下大功,在派中威望日盛,上任掌门驾鹤西游,他便是焚天派的第一人。上位之后,移居通幽峰,下令吧庭院的牡丹移栽到别处,吩咐门徒将前后山都种上了桃树。十多年过去,这山也就换了名字。
尤其是春日里,漫山遍野,灼灼其华,桃花流水相得益彰。
云湖捧着剑匣,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造次,直到亭子内的琴声渐悄。
一道冷峻的声音从内里传来,“何事?”
他才鼓起勇气,进言道,“掌门,今年适逢大选,历经三场选拔的优胜者们已经在大殿等候训示,我粗略看过,都是经脉稳固的好苗子,不知您……”
同时心中暗暗叫苦,天下少有对衣钵传承不感兴趣的执掌者,偏偏这位秦掌门就是一个。
按理说,武者功成名就后,都以开宗立派,教出个好传人为荣。眼看新进门的弟子都被其他师叔选了去,欢欢喜喜教导武艺,而掌门座下却没有亲传弟子,只有几个剑童听吩咐。
云湖身兼功法阁司事一职,实在看不下去,多次明里暗里劝告,可秦殊容只充耳不闻。
司事有时不禁犯嘀咕,莫非外号叫“断情剑”,便连着脑子里收徒的念头也一并断了?
亭内寂静无声,云湖见没有回答,料想这次又是一样的结果,正转身欲去大殿,眼前一花。
一身白衣,恍若孤高之月,只是脸上自眼部以下戴着一道黑金制成的面罩,刻有恶鬼修罗之相。
昔日为卧底魔教,他不惜自残面目,吞下秘药改换声音,功成名就后便一直以面具示人。
云湖一惊,却听见这位名震天下的掌门低声道,“前面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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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天派大殿前的广场共分三层,一层比一层高,均用了永窑出的上好地砖,表面平滑,站在上面只觉得一股凉气透脚底而出。
作为这次大选的前三甲,朱武,卢云,小乙,站在队伍最前排,恭恭敬敬聆听长老训话。
“剑道之上,永无止境。别以为进了焚天派有了师长教学,便可高高枕无忧,关键还要看个人的悟性,此外毅力与灵性也是必不可少……”
传功堂李长老须发皆白,声音却响若洪钟,站在堂上便如一只神气活现的老鹌鹑,正絮絮叨叨。
卢云皱眉头看了看身后的小乙,哼了一声,“你不是协助宋镖头打理金陵分部的业务么,怎么也会来桃山?”
试炼时,有一项是测水中憋气长短,他在深水潭中猛然瞧见小乙,吃了一惊,险些就闭不住气,手忙脚乱的抓住潭底卵石才没被激流冲走。
他本是不情不愿被家里送来焚天派,但在山下接待处待了没几天,就被焚天派的煌煌声威震撼了。
武林大派,声名显赫,一道焚天令,天下武者云集响应,还有断情剑秦殊容的传奇经历,不似盟主胜似盟主。这一切都让他惊叹不已。
他又看了身旁的小乙一眼,心中不忿。
卢云自以为镖局出身,自小习武,心里还存着一丝矜持,觉得这次选拔定能拔得头筹,更没想到被横空冒出来的朱武力压一头。
这倒罢了,朱家的武术供奉都是云州城里拔尖的,底子肯定不错。
心有不甘,闷气一阵也就算了,可没想到小乙各项测试成绩加下来,竟然只比他低一个等次。结果一出来,卢云心里更是如猫爪挠了似的难受,对小乙也是恶声恶气的。
小乙却是怕上面的长老听见,只微微摇头,直到训话告一段落,李长老心满意足的回到座位处喝茶,才低声回答。
“宋镖头说焚天派抡才大典难得,硬让我来试试,说选不上便回来继续走镖,选上了就在桃山安心学艺,挣个侠名回来……”
“就凭你?”卢云翻了个白眼,正想出言讥讽,旁边的朱武却冷不防“哎呦”一声,弯下腰,手肘动了下,有意无意戳中卢云的檀中大穴,登时让他气息不稳,剩下的半句话怎么都说不出了。
“怎么回事?”李长老正闭目喝茶,突然听得堂下有异动,喝问道。
卢云狠狠瞪了朱武一眼,正欲告状,朱武却笑嘻嘻的上前行礼。
“回长老的话,却是我旁边的卢云兄弟今日起得早了些,腹中饥饿,挨不住叫了出来,还请长老念在他初入门墙,礼数不通,原谅则个。”
“第一名的朱武么,好好……”李长老越看越觉得朱武知礼识大体,眉开眼笑,要不是自家已经收满弟子,这番定要向掌门讨了这孩子当徒弟。
“入了门大家便是师兄弟相称,虽然不知道跟哪位师父修行,但按年龄计,朱武你叫卢云一声师弟却是恰当的。”
朱武便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样,卢师弟,朱师兄这边有礼了。”他故意用上了云州口音,“卢师弟”发音接近“撸私弟”,一些听出来猫腻的弟子便忍不住掩口而笑。
卢云气得满脸通红,正欲动手,小乙拉拉他的手臂,温言安慰道,“少镖头,此地不比镖局自在,还请谨言慎行。”
少镖头登时大怒,一面为了朱武那厮这般奸诈,另一面却又是因为一向对他唯唯诺诺的小乙竟然站在朱武的立场,跋扈的心性压制不住,直接一巴掌对着少年扇了过去。
“不过是一个我阿耶捡回来的乞丐,也敢上桃山学艺!”
小乙似是没料到卢云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动粗,一时不察,被打个正着,此时又正好站在台阶旁,当下踩了个空,顺着阶梯咕噜噜摔了下去。
朱武急忙赶过去将他扶起来,小乙却一直用衣袖遮着脸,连声道不妨事,说话间,一道血痕如蚯蚓般从袖子没遮住的地方窜了出来。
朱武硬将他手掰开。卢云手劲不小,一怒之下又用了十足的力气,少年左脸颊高高肿起,两管鼻血蜿蜒而下,配着如玉的肤色分外明显,脑后还摔了大包。
卢云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受伤的小乙,心里五味杂陈,正想过去看看他伤势,却被李长老一声暴喝阻住。
“卢云!你竟敢殴打同门!”
小乙只觉得头痛得厉害,砾石划伤了他的眼皮,看什么都带上一抹抹微微的红色。
他定下神,脱出朱武的怀抱,到李长老面前深鞠一躬,“长老,是我言语过分,冒犯了少镖头,才迫得他动手,摔倒也怪我下盘不稳,不妨事。”
李长老完全没料到受害者居然会为加害者求情,见少年一副自觉过错在身的样子,也无可奈何,直接板着脸对呆立的卢云喝道:“到刑律堂领三十棍刑罚!念在你新进,又是初犯,若要再让我见你欺压同门,不用回禀掌门,直接逐下山去!”
卢云一震,不情不愿地伏地叩谢,又回头盯了小乙一眼,刑律堂的仆役立刻将他领下去。
朱武又心疼又生气,急忙拿出一块绸巾为小乙止血,扶着他回到优胜者的队伍,众人自动为他们闪出一条线,目光复杂。
剑士讲究潇洒畅意,绝争一线。卢云欺压同门他们自然不乐意看到,可这个名叫小乙的师弟也太好说话了吧。
像这样的人能在江湖中生存下来么,只怕连剑道的边都摸不上吧?
“接下来,为各峰划分弟子,王昭,连泰初,去昊日峰,李固,穆修竹,到溶月峰……”
片刻之后,今年的弟子便被安排妥当,只剩朱武和小乙留在殿前。
李长老正要进行分配,却听见仆役齐齐跪下,他面上浮现一丝讶异之色,在秦殊容和云湖一前一后到来时这股惊奇更是达到顶峰。
云湖司事竟然真的说动掌门收徒?
他又看了殿下肃立的两人,自以为知道了掌门松口的原因,抚须笑道:“朱武这孩子根骨确是百里挑一,云州朱家的好苗子……”
秦殊容到了两人跟前,先看朱武,朱武立时把腰背挺得更直。
他点点头,确实不错,适合修习焚天派的剑术,随即又将目光投向第二名弟子。
“抬起头来。”
一脸狼狈的少年轻轻颤抖,似乎怕给掌门留下坏印象,但又迫于命令,缓缓抬首。
“……小乙见过掌门。”
那双略带血色的眸子带着敬仰和忐忑,看向秦殊容,后者却瞬时倒退一步,惨白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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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容,你为何这么死板!”
缥缈的云峰顶上,眉眼之间稚气犹存的少年教主赌气跑到栈道旁,见护法新收的弟子仍是如闷口葫芦,不做声,只执拗展开双臂,不让他溜走。
“请教主谅解。”
少年狡辩道,“左护法只说让我练完这一页,剩下的可没安排!”
“教主息怒,要是师父回来发现您又去了后山,肯定还要责罚下属。”
“放心。左护法他去昆仑山访旧友,没有十天半月肯定回不来。”少年软语相求,见他还不松口,便板起脸来,故意冷冷道,“大胆阿容,你身为圣教弟子,难道要违抗来自教主的命令吗?”
那弟子便惶惶然跪了下去,口称不敢,可身子依然挡在他面前。
油盐不进。
小教主眼睛转了一下,突然趴在耳边笑嘻嘻地说,“那这样,我身子不动,你背着我去后山,如此便不算我主动偷溜出谷,左护法回来之后你便说是去例行巡逻,没料到我竟然跳到你背上……”
这样的理由如何能说得过去?他不禁苦笑。教主说话间,湿热的呼吸喷在耳朵上,痒痒的。
弟子条件反射地歪了歪头,没想到脸颊正擦过身侧之人的唇瓣,温软柔嫩。
他僵直地侧过头去,少年只穿了一件练功服,滑溜溜的臂膀缠在他脖子上,翡翠色的眸子如碧海般,即使是生气时眉梢还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魅力,隔着二十年还在他的梦里盘旋。
“容师兄,你怎么跟个呆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