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生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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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乙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院子里的空空落落的，只剩下镖师们练武的家伙什散了一地，马车上的泥点还没擦干净，镖旗草草插在桩上。
听打更的老李头说，城里来了云州的杂耍艺人，又是吞火扎刀，又是天女散花，古彩戏法无一不精，镖师们今天反正闲着没事，便一窝蜂去看热闹了。
他们没叫上小乙，小乙也不生气，径直去了帐房交差。先生抚抚长胡子，见他镖单填得工整，字也好看，不由感叹总镖头善人有善报，出了门在山崖下捡个乞丐，都能挑中会写字的，以后正好接他的班。
小乙只是笑笑，盯着自己的手出了会神。
这是他头一次独自赶镖，虽然只是往三十里外的云家堡替开当铺的王掌柜押送了趟货。万事开头难，跟着总镖头学了半个月，总算是出师了。
小乙摸摸肚子，街上的馒头十文钱一个，可他只摸遍身上的口袋只带了八个大子儿，只好饿着肚子回来。
他准备到厨房找点剩饭。
刚过廊口，便被一个人堵住了。
那人身高马大，手里拎着瓶竹叶青，把小乙围在墙角，恶声恶气地开口。
“怎么，吃白饭的回来了？”
小乙一拱手，道一声“少镖头”，从袖中掏出这个月的俸钱，分做三份，自动递了两份给他。
那人愣了愣，便装作还不满足，一把将小乙手里的银子都夺过来，又去瞧他反应。
小乙还是不见怒色，想了想又说，反正他吃住都在镖局，押运也只走走周边，一天内就能回来，这月钱便送与少镖头买酒吧。
“那你路上用钱怎么办？”
“饿了，多带点干粮，渴了，到马棚旁边的水井口灌一壶水就是。”
眉目如画的少年越是温和，卢云越是生气，只觉得一拳头打进棉花里，好生憋闷。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天没见小乙就吃睡不香，可一看到他那张风轻云淡的脸，与世无争的做派，便忍不住出言讽刺，想见他变幻脸色。
“谁稀罕你那些成色不好的碎银子，拿着吧！”
小乙立即点头称是，仔细收过银钱，觑个空从他身边跑开，去后厨央厨娘下了碗面条，端着便回了自己屋。
这小霸王仗着镖局威风，一向飞扬跋扈，最近却总是爱找他的茬，实在令人头痛。
第二天，小乙按时早起，穿过厅堂，想找先生再接几个短途路镖任务，却见到卢云被几位身轻力壮的伙计别着手带走，直接塞进门口的马车，嘴里还喊着什么“我不去焚天派”。
总镖头卢正一余怒未消，边念叨“逆子不成器”，见了小乙却咳嗽了一声，把他叫到一旁。
“小乙啊，你到了我这里也有半年。我看你是个老实肯干活的孩子，只跑周边线太屈才了。”
小乙倒不觉得有什么。
短途也好，长线也好，无关紧要，便是跟着镖局也仅是卢正一收留他那天，无意中说的一句话，“这孩子身形不错，养好了适合当趟子手。”他就点头，跟着师傅学上了。
他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所以也不怕失去。
“这次走长镖，路上辛苦，还要去分局帮忙，你可愿意去？”
“任凭总镖头吩咐。”
卢正一暗自摇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这个过于和缓的性子……实在不像少年人的模样。
捡来时只看他躺在山路旁，衣衫破破烂烂，神智也不太清醒，竟然问现在何年何月，卢正一告诉他是乙未年三月后，他便默而不语，稍后又将腰间悬挂的袋子悉数扔下悬崖。
镖师们问他名姓，他歪头想了一会，说名唤小乙。
老镖头也不是个爱打听的人，索性就留下了他，让几个师傅教教他走镖。只是偶尔看着小乙在庭院里仰头看云的身影，似乎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才感叹几句，也不知道他以前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个样子。
镖车收拾好小乙便随众人出发。这趟镖走得是平畅畅的官道，从沭阳城一路南下，到淆河上转乘运船，九曲十八弯，热闹的古都金陵就在眼前。
领首的师傅将货物送达后，东家数着分文不少，点点头，又见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索性让管事的领他们去附近的闻香楼喝酒吃肉，见识下江南锦绣之地。
那闻香楼与一般的饭馆不同，二楼设有一屏风，前置一桌一椅并一抚尺，小乙去的时候，正逢城里有名的说书先生上场，一张金口，要为众人讲几段江湖往事。
“各位各位，你们且说，什么是江湖？□□白道，绿林好汉？还是三教九流，武林门派？有客人说了，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又有客人不同意，说有的人即便是金盆洗手，退隐山林，名字和故事就足以支撑起一片江湖。”
又来了段定场诗，撼住底下听众后，老先生才一打镇尺，娓娓道来。
“……上回说到，二十年前，七大门派围攻摩云顶，三天三夜激战之下，将那魔教教主逼到了悬崖边一块大石之上，三面俱是峭壁，身边只剩两三心腹，已是穷途末路。”
有铁杆听众拍拍胸口，“真是吓煞人，我听你老人家昨天的口气，这么多高手都打不过魔教的护法，还以为围剿失败了。”
立刻又有人反驳他，“少见多怪，要是没成功，魔教势力东扩，只怕此刻咱们都成了那老魔头的血食，哪里能安稳坐在这儿听讲古？”
“你……”
“唉唉诸位，且喝口茶，听我讲可好？”说书先生见两人口气不对，急忙忙接过话来，“那位侠士说的，呵呵，有对有错。围剿的确大获全胜，不过魔教的首领却不是个老魔头。”
有人不服，“那幽冥教来自西域大雪山，非我族类，行事诡异，听说所练的八荒六合功还需要童年童女的心头血为引，教主自然是个魔头！”
“莫急莫急，魔教上一任教主早逝，只留下个遗孤，十岁便登上教坛为主，受护法教导——不是老魔头，叫个小魔童才对！至于当时的年纪么……”
老先生环视一圈，突然发现个例子，一指角落上的一桌客人，“便和那位穿着镖局短打的小哥差不多。”
众人一齐看去，小乙嘴里还叼着块糕点，刚抬起头便看见这么多眼睛打量自己，唬了一跳。
那位出口抬杠的客人喃喃道，也不知是在说那教主还是说小乙，“原来这么年轻……”
他顿了顿，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补充了句，“还这么好看……”
老先生本来只是随口一比方，没想到这角落的少年当真挺适合拿来当例子，效果出奇地好，连忙接到，“那小魔童身负重伤，衣衫都被鲜血染红，却仍是坚持着不肯倒下，非要与灵通寺的苦禅大师再斗上一场，只是大师才刚要下场，小魔童的胸前便透出一段剑尖来，他登时大叫一声，从大石上滚落下去，坠入深渊！至此，昌盛一时的魔教从世间消失，中原武林再无外忧！”
众人纷纷猜测，“莫非有人凭轻功，绕到后方？”
聚精会神听故事的几位大镖师倒是猜出一二，宋镖头皱皱眉头，“剑尖在前，难道这柄利器是从他身后的心腹手中递出的？”
“没错！”老先生一拍惊堂木，“这位为正道输送情报，并了结魔头性命的英雄，便是当今焚天派的掌门，‘断情剑’秦殊容！”
那个抬杠的听众见说到自家偶像，忍不住站起来自豪道，“秦掌门少有壮志，为了大业，甘心自残容貌，离家万里混进魔教，源源不断为门派传递消息，并在最后关头果断出手……”
一时满堂喝彩，镖师们也听得津津有味，直到散场时还在讨论那些离他们很远的江湖故事。
小乙坐在一旁，慢慢将糕点吃完，又喝了碗热茶，才向主管人事的宋镖头告了假，说是想去分局报到之前，在金陵城里逛逛。
他进了伞铺，挑了一柄乌黑油亮的纸伞，融进熙熙攘攘的人群。
城内小巷杂多，青苔铺地，小乙却颇有耐心，只消消停停走着，几个拐弯后便到了一处茶铺前。
烟火熏黑的左家茶社已经开了许多年了，几乎成了小巷的一部分，铺子不大，伙计如春天韭菜一茬一茬的来了又去，只剩磨得发亮的茶桌和一位慈眉善目的老掌柜。
店里茶客不多，天又不好，老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
听得门帘响，他睡眼惺忪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招呼客人，便见来人背对客堂，手沾茶水，在柜面上慢条斯理写了一句话。
——骏马秋风塞北。
“你……你……”
老掌柜的手颤得几乎拿不住算盘，他的面色简直如同大白天见鬼似的。
来人一直等着，直到掌柜收敛神色，笑眯眯地以今日柴火不好，不宜煮茶的名义请走了其余的客人，并关上门板。
厅堂里只剩他二人。
小乙方才取下油毡帽，神色淡淡。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把头垂下，叹了口气，“光顾我左家茶社的未必会拿着一柄黑色的油纸伞，会用黑伞的不会径直靠到柜面上写字，习惯乱写乱画的不一定会挑中这句，还特意避开众人写在我面前。”
“这世间，知道这套接头暗号的只有一个人。便是那探进教内的秦殊容，都不知道情报堂覆灭前还布下了我这个暗桩。”
他也蘸些水渍，在后面加了一句。
——杏花烟雨江南。
写完后，嘴唇嚅动几下，眼泪滚珠似的掉了下来。
分不清是为隐姓埋名坚守大半生的自己，还是今日归来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生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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