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引驾行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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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里的炒饭香气扑鼻，米粒在斜照的阳光下晶莹生辉。小乙凑近闻了闻，除了火腿、蔬菜的香气外，还有一股蜂蜜似的甜香。
被诸多食材的味道遮掩，不易察觉。
趁狱卒不注意，他熟练地将一半米饭倒进沟槽，残渣在水流冲击下很快消失不见。做完之后，他才把目光从餐盘上移开，转到栏杆外人影。
“竟然不做抵抗，任凭别人将你压入金牢，真是丢了焚天派的脸面！”
自打入门以来，卢云眼睁睁看着小乙一骑绝尘，从山上比武考校到山下的试炼，将同期入门的弟子远远拉开。
原本在镖局中仰仗他鼻息而活的孤儿，到了桃山之后，情况逆转，家中甚至屡次捎来讯息，让他跟这位同窗务必搞好关系。
卢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甫一听说掌门在京师遇袭，便自告奋勇同师父广自明连夜赶来。
名为助阵，实际上更想看看小乙如今的惨像——师父昏迷，又身陷囹圄，掌门一脉实在狼狈。
“卢师兄也不信我是凶手？”
卢云翻了个白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哈，以你的武功，若要动手，又怎么会被陶家人堵上门？想明白是谁陷害了么？”
小乙避开问题，转而询问起温园的情况，“我入牢几日，掌门现况如何？”
“好得很。温三公子唯恐再出纰漏，由家主做主调来族中好手，将卧房里外三层围困起来，连我师父过去探望都需两名护卫陪同。”。
“这就好。”小乙轻舒一口气。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有人趁他不在，对秦殊容下手，打乱计划。所以才在夜探陶家之前与温冉商议，派出几位高手护卫秦殊容安全。
“这还叫好？你在牢里，自然不知道，苦主陶坦已经求到总捕头那里，说家中惨案乃是武林之人对朝廷权威的挑衅，即便不是你动手，也必定与你有牵扯，要求对你用刑，务必拷打出幕后真凶。”
“陶坦在其位谋其职，我不怪他。”
卢云拉长声音，“哦，果真是高风亮节，不过师弟你想好如何上堂了么？大理寺的水可不比江湖浅……”
小乙轻笑出声，“说什么上堂受审？若我真的落入那种田地，师兄只怕会忙不迭地与我撇清关系，又怎么会有这份闲心，专程过来看我的好戏呢——右手从见面就藏在身后，我猜猜，莫非拿着一道敕令？”
卢云被噎了一下，“你……”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只是暂时将你提出牢房，延后审理而已。莫以为有七皇子撑腰，就无法无天！”
“原来如此，是殿下向大理寺做了担保？多谢师兄解惑。”
卢云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小乙一猜便知道，他此行明明是奉命接自己出狱，却偏要在牢门外先讽刺半天。
果然，不多时有狱卒拿钥匙解开牢门，半刻钟后，小乙和卢云就踏在京师朱雀大街上。
烟火缭绕，小乙摸摸肚皮，钻进一家面铺，在卢云惊诧的目光里坦然吞下一海碗阳春面。
“你是饿死鬼投胎不成？”
“不怕师兄笑话，我从入牢起便只喝清水，此刻实在受不住，幸好出来得早。”小乙乐呵呵地回答，作势要为他叫上一碗。
“你何时染上了灵通寺苦修辟谷的习惯？”卢云撇撇嘴，正欲挖苦几句，却听见远远传来一阵号角，街面上人声嘈杂，马匹嘶鸣，间或有甲胄铁片撞击的声音。一大帮闲人涌到门口看热闹，兴高采烈。
——快看，在队前的可是大皇子殿下？盔甲实在威风！
——不愧是征讨过鞑靼的军队，纪律果真严明，便是入城受封赏，队形都能保持不变！
卢云从窗口望去，只见旌旗招展车马如龙，如林徐行的队伍从街而过，烟尘滚滚，不少将士身上还带着血痕，眼神桀骜不逊。
小乙也凑到二楼窗口，欣赏这班师回朝的队伍，口中低声道，“当今陛下登位前曾遭人暗算，伤了根源，故而后代不多，只有三位皇子，分别是早早出宫开府的大皇子司马伦，中宫所出的太子司马敦，再就是七皇子司马昱。”
卢云凝目细看，行首一将骑匹白马，盔甲上有云龙纹饰，身材高大，顾盼之间极有威仪，身侧各有副将，大多体格强壮，只有一人稍显羸弱，只剩下一只眼睛，另一眼上带着黑眼罩，紧紧跟在主将身边。
“号称将军王的那位？”
“没错，大殿下执掌兵部多年，别人送了他这么个外号。”小乙一口气喝干面汤，将筷子抽出，震成几段小截，长短不一。
“诸位子嗣中，大皇子年岁最长，带兵十年，地位显赫，近年来隐隐有问鼎之心；太子出身正统，从一生下便是储君的配置，态度谦和，有人君风范，短期内似乎没有下台的危险。”
——京中滞留数日，再加上在牢里的某些见闻，小乙心中迷雾缓缓散去，局面已渐渐明晓。
他将两根长棍摆在卢云面前，比作两人。又加了个稍短的木棍，横在两条中间。“原本两位算得上势均力敌，但随着七皇子年岁渐长，圣眷愈发优渥，这京中的局势就开始产生变化，我派也被牵扯其中。”
卢云摸不着头脑，“这些朝堂纷争，与我们何干？莫非皇帝老儿更迭一次，我焚天派就不招徒授业了？”
小乙摇摇头，他突然开始怀念出身门阀的朱武，如果换成朱师兄一定会马上明白自己的意思。“卢师兄，你还记得师父为何要抛下清修，远赴京师吗？”
“这我怎么会忘！七皇子求掌门指点武道，还拉来了温家作为使者。”卢云以为小乙在质疑他的记性，有些愠怒。
“没错，师父乃武林泰斗，而京师是国之重地，守卫森严，沿途又有温家保护，所以最后只带了我一名弟子，轻装简从，将惯例的护卫们留在桃山。”
按规定，掌门出行，需有十名传功堂弟子跟随，充当护卫。这些弟子资质较差，修习外围功法，无法获得门派核心传承，故而不计入师门名册，地位等同于下院研修弟子。
——正是这次防卫空虚，小乙才趁机与求武心切的七皇子合作。只是没想到，抓住这一机遇的大有人在，并把小乙也当成可用的棋子。
见卢云仍是一头雾水，小乙突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卢师兄心里恐怕也明白，说起来，这次袭击中嫌疑最大的，却是你们昊日峰一脉。”
“胡言乱语！”卢云气得跳起来。
“秦小乙，你休要血口喷人！刺客跟昊日峰何干？你师徒俩在京中大意出事时，师父与我正在金陵城里巡查门中产业，翻看账册，忙得四脚不沾地，之后又连夜赶来，加上伙计总共有上百个人可为我们作证，你……”
“唉唉，师兄何必生气……”小乙为他倒了一杯茶，“我不过是随口一说，谁都知道广师伯曾对掌门即位一事颇有微词，如此怀疑也是正常，但要真有人大敢提出质疑，我猜师父肯定头一个不答应。”
小乙连夸带哄才将卢云安抚住，见他神色之间愤怒异常，便知道刚才那“查看产业”的事迹靠谱，心中不由大定。
——又排除了一种可能，那么，诸因果中，只剩下京师势力……
“卢师兄，你今日可有闲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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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竟然还杀个回马枪。”
卢云趴在屋顶上，一脸郁闷，小乙缩在阴影处，耐心等待。
又过了足足一个时辰，主屋内灯光熄灭，看似主家已经入睡，但随即从窗口传来轻微的摩擦声，一个身影闪出，融进黑暗。
两人立即跟上。
原本应在家治丧的陶坦深夜出门，先于城内转了一大圈，在民宅和商肆区兜来兜去，走走停停。一炷香才停在一处普通的院子旁，站近后门，长敲两下急敲三下，颇有节奏。
等到他敲完三遍，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一名苍老的门头探出身子，眯眼打量，“可是陶大人？”
陶坦将兜帽摘下，门头辨别后放他进门。
卢云正欲跟上，小乙阻住他，“宅中情况不明，为防止全军覆没，还是由我先打头阵，请师兄为我把风。”说罢也不等回话，便在陶坦入门的一瞬间，顺屋檐跃至宅院，落地时轻若鸿毛。
自认轻功比不上小乙，卢云一面骂着师弟贪功冒进，心里却又隐隐羡慕其艺高人胆大。夜露风寒，他正眼巴巴等着小乙回来，忽然听见巷子另一端隐隐有呼喊打斗之声，眨眼间越来越近。
“何兄，你我多年交情，上次六盘山查案遇险还是我救了你性命，为何……啊！”
矮个倒在地上，犹存一丝希冀，高个却将长刀直插/进他的胸膛，语气森严，“李老弟，一码归一码，现今少一个人领功，岂不更好？”
卢云藏进巷口隐蔽处，听见附近河流里传来“扑通”一声，知道高个将同伴的尸身抛进河里，毁尸灭迹。
如此心狠手辣手刃同伴的行径，他出山门还是第一次见到，心神震撼，脚下不小心将一枚石子从院墙上踢落，在寂静的巷子里分外明显。
“是谁在外面？”
门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卢云再不知江湖规矩，也明白自己已身处险境，当下手一撑墙头，提气后退。
“客人中混了老鼠，待小老儿打扫干净。”
声音说得极慢，一息之后却仿佛响在卢云耳边。
那名门头模样的老者，看似颤颤巍巍一阵风就能吹倒，行动却极为迅速，几个晃身便抢在卢云退路上，手心白气氤氲，一掌挥出有风雷之势。
卢云使出浑身解数，甚至连懒驴打滚这种江湖人不屑的把式都使了出来，还是没能避过老者的掌法。十几招之后，他无力地倒在地上，心中生出一份绝望，“莫非我的下场跟那个矮子一样，死后还得进河里喂鱼？”
木讷老者越走越近，正欲补上一掌送他上西天，却听见背后有人冷笑两声，“这位老丈，我那同伙并无恶意，若你执意苦苦相逼，莫怪鱼死网破！”
不知何时，宅门已重新打开。陶坦又惊又怕地立在一旁，手中兵刃全无，身体僵直，显然被人点了穴道。
老者瞳孔一缩，他的视线越过陶坦，落在黑衣客和旁边那人身上。“放开先生。”
小乙手中长剑搁在那人颈上，作挟持状，卢云从地上坐起，借着门口灯光看清了受挟持者的面貌。独眼，身材羸弱，面上有风霜之迹。
——这不是今天中午立在大皇子身边那人么？
小乙面蒙黑巾，故意压低嗓音，说话也十分粗鲁。
“我‘妙手空空儿’自出道以来，所得金银财帛无数，不想进京一趟就遇上了硬茬子！那老丈，何必两败俱伤！虽说贼不走空，但我今日便破个例，也不需珍珠白银，只要你识趣敞开条道儿放我们生路，我便将人奉还！”
独眼到底是个文士，惊慌失措，挣扎了一下，长剑边缘立刻出现一条血痕。陶坦看得心惊胆战，“别别，有话好好说，千万别伤了孔先生性命！”
老者也开口，“你可知自己与何人作对，莫忘了同伴还在我手里……”
未说完，小乙便粗暴地打断他的话，“京城里富户最多，老子管你是谁！这人生死都系在你一念之间。一掌拍下，我兄弟没准还需半柱香才断气，可这边只要手一抖，将他切个七八块，你就得去城北棺材店找人出手了！”
城北殡葬业发达，最善修补零散尸身。
老者心中大怒，可身负保镖一职，要人还在对方手里，只得忍气吞声，“你想怎么样？”
小乙递个眼色，卢云立刻挣扎起身，双眼紧盯老者，防止他冷不丁发难。
小乙挟持两人，与师兄后退到巷子口，留出安全距离后猛地将陶坦与孔姓文人推作一团，阻住追击之路,同时拽上卢云，全力施展轻功，在老者追上来前就消失不见。
他也学陶捕头，先在城中兜圈子，确认后方无人跟踪后才从偏门进了温园。
卢云一晚上大惊大喜，气血翻腾，一把拉住小乙，“你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连带得我差点丧命！”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引驾行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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