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抖机灵的兰尼

13、引驾行 2

　　上京的马车里都铺上了银狐皮子，摸上去又暖又软，最大程度减缓颠簸，小乙数了数，足有六层。“温公子，敢问一句，还有多少天才到京师？”

　　“快了，看见远处的山脉没有？那边是京城的门户玉泉山，咱们这次去上面的灵门寺。”

　　“去寺庙？不是得先觐见七王么？”

　　“哈哈，小乙，你可不要把灵门寺当成普通寺庙，里面一草一木都是皇家发愿修成，不光时常有高僧挂单寺中，京城中的贵人也愿去静修，在此处指点武艺最为恰当。”

　　温冉的笑容自秦殊容答应进京之后便没有消失过，亲自嘱咐商队，务必要伺候好焚天派的客人们，便是小乙偶尔咳嗽一声都有仆役捧着枇杷露过来。到后来他只好如囚徒一般，除非必要，其他时间一直呆在马车里，尽量不给周围人添麻烦。

　　而他也渐渐发现，温冉的确有一种魅力，也许是身上文人气质加成，即使跟旁人一样恭维时，他的神情总能让你觉得那是真心实意的称赞，毫不掺假。“小乙呀，这次事成多亏你在掌门面前美言……”这种话几乎每天都说一遍，难为他还能基本不重样。

　　淮水游船上，小乙终于听明白，温冉说是看中茯苓山庄，实际上是借肖家孤寡向桃山方面示好，趁机求秦殊容上京，去为他长兄的无心之言打个圆场。

　　事情还是出在他和朱武下山试炼。

　　铁虹峰虽然隐瞒了最关键的小重山死而复生一段，但关于小乙其他方面的表现他可一点没漏，将可圈可点之处通通奏在了江湖纪要上，关如在也不是个口风严谨的。

　　于是江湖豪客公门之人都知道了，眼高于顶的秦殊容终于捡到良才美玉，收了个入室弟子，如今小有所成，已入世磨炼，这消息在茶楼酒肆中如插了翅膀般流传，也顺势传到了温庭的耳朵里。

　　温庭是温家长子，温冉的大哥，温家上任家主曾经当过太医院的供奉，专为各宫贵人调养身体，老父亲退下之后便接了这一职位，一月前在宫中闲聊时说漏了嘴，将焚天派评为天下第一。

　　若仅仅是品评武功也就罢了，反正焚天派的名头也不差他宣扬，可偏偏他得意忘形，大力推崇说桃山最擅长训练调/教弟子。君不见，那个孤儿秦小乙只不过在掌门下学了一年，便武功超群，能言善道，大破茯苓山庄奇案，实在是秦殊容因材施教，教导有方……

　　若单是丹阳宫端妃听见也就罢了，偏偏现场还有个爱武成痴的七皇子司马昱殿下，跟朱武似的都有个行走江湖的大侠梦，当下便眼睛发直，闹着要上桃山拜师。温家已经接到了宫里的意思，司马昱自然不能身陷荒野，委屈自己，可这位金枝玉叶的意愿也不能忽视——令他们无论如何都要请断情剑出山，到京城指点下司马昱。

　　为了这趟出行，温冉几乎耗尽了温家和焚天派多年来的交情——哪个掌门愿意抛开一派之主的身份，低声下气，跑去教导孺子？就是普通门派，也只有上山拜师的，还从来没有让师父下山授课的先例呢。

　　所以，秦殊容直接当面回绝了温冉的请求。

　　温冉并不丧气，他还有一手准备。早在跟首脑会面的时候就差人往昊日峰送上了一个沉甸甸的盒子，里面都是龙眼大小的南海珍珠，底层还有一份房契加地契。广自明立刻眉开眼笑，知道温家此行并非结盟而是有求于桃山，故而初始三封信才绕过自己给了掌门，他便放下心来。

　　所以，当掌门回山时，广自明就已经在大殿上恭候。他也不多话，只提了三个问题，并在对方开口之前便抢着进行回答。

　　——焚天派在哪儿？

　　江南道内，金陵城外，桃山之上。

　　——中原地区的统治者是谁？

　　由司马氏创立的大晋王朝。

　　——焚天派能否取司马氏而代之？

　　以目前的实力，当然不可能。

　　小乙看得清楚，师父的眼皮跳了跳，手攥成拳头又松开。这话由门派里最擅长与外界打交道的广师伯说出来，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尤其站在焚天派整体的立场上，好像秦殊容要是不答应温冉，他就立刻成为戕害门派的罪人。

　　广自明终于扳回一局，“所以啊掌门师弟，在生存面前，武人的尊严什么都不是。稍有不慎，触怒极权，再潇洒肆意的武林也会刮起血雨腥风。”他不忘补上另一句话，似安慰似嘲讽，“只是在同道面前脸面受损而已，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当年师父让您去大雪山，那情境还不比现在危险百倍？”

　　现在轮到小乙的眼皮跳了，他不能让自己一个人难受，当下便调整好情绪，恭敬进言。“弟子内伤已经愈合，正想继续下山试炼，听闻京师之地藏龙卧虎，可否允许弟子与温家一道前往，长长见识？”

　　如此一来，名义上就成了小乙入京闯荡，师父放心不下送了徒儿一程，顺便指点七王，明里暗里都给了双方面子。小乙也不喜欢耍猴似的围观，不过，能让秦殊容吃个暗亏，他自然乐意之至。

　　.

　　司马昱有着世间统治阶层的通病，认为周围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想要习文，自然有翰林院的大儒伺候，想要学武，天南地北的技击好手就得听从安排。

　　大概一生中从未受到拒绝，所以当秦殊容检查完其根骨经脉，冲内监摇头时，那张脸上才会露出受辱的神色，直接拔出侍卫的长刀，冲过来要教训教训“戴面具的怪人”。

　　刀起，刀落。

　　司马昱拿着手里的断刀发愣，另一截落在离他十几步的地上。

　　他根本没看清楚，侍卫不得不低声跟他解释，怪人身后的少年是怎么在一瞬间抢步上前，执剑将刀身斩成两节的。

　　内监尖声叫了起来，“你，你竟敢对皇子动兵刃？”侍卫看不过去，捅捅他，“那本来就是七皇子的老师。”

　　秦殊容自然不屑跟其计较，完成今日的份额，一拂衣袖回房了，其余侍卫谁都不敢拦他——他们也拦不住。

　　温冉站出来打圆场，终于安抚住受惊的内监们，“哈哈，秦宗师也没说不传授武艺……”

　　可这话连他自己也不信。司马昱根骨奇差在京师是出了名的，自打这小皇子有意武道之后，宫里没少为他请师傅，前后有四五个都断言司马昱内脉不通，便是吃上一打的灵丹妙药，这辈子都只能学学拳脚功夫，内力是别想有了。

　　司马昱脸涨得通红，留下一句“谁都不许跟来”便一头钻进了后院，试图顺着根拴在外侧树干的绳子攀出院墙。墙外密林中有个隐蔽的树屋，那是七皇子的秘密基地，他每次随母亲到灵门寺，耐不住那冗长的祈福仪式，都会跑到这里躲清净。

　　他爬上木梯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人等候。

　　小乙仔细打量这位据说在宫中最受宠的皇子，露出温和的微笑。“殿下哭了？”

　　“本王之事与你何干？”司马昱喝问，他可没忘记，在一炷香前正是这少年将他的长刀斩落。

　　树上的少年不以为意，手中树藤一转一绕，便缠上司马昱的腰间将之拉到木梯顶层。“还是莫要动怒的好，要是我内息一茬，手中不稳，您就连这树绳一同从两丈多高的空中掉下去了。”

　　司马昱哼了一声，一踏上枝干间的木板就朝小乙扑了过去。

　　小乙轻松躲过，他看出七皇子应该得到不少大内高手的指点，以尽力减少出招时对内功的依赖。一开始打得倒是像模像样，不过终归是训练场上的花架子，小乙稍稍挡住其后招的去路，他就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衔接动作。

　　“下盘不稳，角度太偏……咦，这招伏虎拳倒还有点意思，可惜发力不对，再好的招式也是无根之萍。”

　　几十招过后，司马昱已是强弩之末，但依旧咬牙坚持朝小乙进攻，似乎眼前不是宗师带过来的弟子，而是生平仅有的仇敌。可对手身法着实厉害，如鬼魅般在树屋间来回穿梭，好几次明明拳头就要打到，他只腿一收身一缩便巧妙避开。

　　——打了半天，我居然连他半片衣衫都没碰到！焚天派的都是怪物么？

　　惊怒交加下，出招更是混乱，终于在一招“扫堂腿”后，司马昱气力耗尽，重心不稳，向一侧摔下。小乙不慌不忙，信手将藤蔓搭在根粗壮的树干上，带着司马昱悬在半空中。

　　“还继续吗？”

　　司马昱瞪他一眼，他气喘得厉害，肺腑之间又痛又闷，眼前不时有黑影闪过，可小乙仍是气定神闲的样子，甚至还能在放下司马昱后再为他推拿肌肉。

　　他注意到，比斗期间，那柄长剑一直安稳斜挂在小乙的腰间，从未出鞘。

　　终究是技不如人。

　　半天后，他才闷闷开口，“……你究竟练了多久，为什么身形如此灵活？赶上兽苑中番邦进贡的云豹了！”

　　“殿下谬赞了，我在门派修习不长，不过之前曾在一家镖局做过趟子手，每日都要走上几十里的镖程，师父说这对轻功大有裨益。”

　　“镖局？那是什么？”

　　“就是江湖里替人押运货物的组织，譬如百草堂在安国药市买了一万斤黄连，想要运到京师做成黄连上清丸出售，中途路程遥远，自家人手看不过来，就得把东西放上押镖车，打起镖局大旗……”

　　索性无事，小乙干脆把自己以前在镖局干活的经历细细讲了出来，虽然不像总镖头那样走南闯北，但毕竟要比长在深宫的贵人见识多百倍。他口才不错，又知道茶馆先生们讲古的技巧，几个包袱抖出，原本略显平淡的旅程也变得惊险刺激，就像在司马昱面前展开了一幅奇异的画卷，风土人情，悉数未闻。

　　两人边走边说，在小乙的故意引导下，言辞渐渐热络，等讲完桃山掌故后，司马昱已将刚才的冒犯之举抛到九霄云外，并按照江湖上的规矩，将他和小乙的关系定义为“不打不相识”，满心都是羡慕与好奇，令随从们十分诧异。

　　司马昱禁不住感叹，“你今年不过十几岁，就能跟铁虹峰一起查案，莫非从娘胎里便一直在练功，要不然怎么会武功又高又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小乙低下头，绕过斜伸的松枝，脸上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只推说自己晚来了几年，若是在七王殿下这个年纪就得到师尊教导，成就只怕更高。一番话连吹带捧，司马昱那颗略微受挫的求武之心又重新燃烧。

　　“可我这内脉不通，在武道上走不长远……”

　　“殿下不必着急，阴阳经脉堵塞虽是天生，但也不是不能治愈。我曾听某位师叔醉酒后提起过，昔年西域曾有一门武功，在初入门的阶段便教弟子如何扩展发育不全的经脉，养气蓄力……”

　　——凡是江湖秘闻的来源，往嗜酒的成不忧身上一推便是。

　　司马昱猛地顿住，两眼发亮，“果真？”

　　小乙含笑点头，“不过这武功随门派消散已经失传，他断言，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一人还知晓如何修炼。”

　　“你是说……”

　　“正是。”小乙笑得一派纯良，“殿下醉心武道，想必也听说过，家师曾于二十年前潜入幽冥教立下大功，那时便有幸学得八荒功第一层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