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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引驾行 1 ...

  •   广自明憋着一肚子气回昊日峰,刚喝一口茶水便将整个茶碗摔了出去,连伪装的文人风采都不顾了。

      “想烫死我么?!”

      侍女花容失色,哪里还敢争辩,哆嗦嗦跪在地上收拾残片,一个不小心便被扎出血来。

      有个身影挡住她,“我来吧。”

      卢云将地板收拾干净,又亲自泡了一壶明前龙井,用冷水在碗外降温,直到温度适宜才端到广自明面前。

      若是小乙在场定然认不出这位小意殷勤的弟子,便是镖局里对他那般张扬跋扈的卢云。

      “师父请用。”

      广自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暗道卢云这个徒弟没有收错。

      入门时虽然态度蛮横,但被刑律堂罚过之后稍稍懂了些道理,最起码在广自明面前收敛了爪牙,毕恭毕敬。

      至于这弟子私下里有没有再做出欺压同门的行径,广自明打了个哈欠,他可不感兴趣。他只知道,自卢云进了自家门下,卢家镖局给昊日峰的供奉就没有断过。

      冬天有炭敬,夏天有冰敬,生辰时有寿星礼,自己在金陵城里的几处外宅也受到不少孝敬,一年到头各项加下来,比门中的例钱还多。

      虽然焚天派收徒原则上不问出身,只要有意愿者能力出色根骨够格,顺利通过三年一次的大选,自然可以被各峰首座和长老看中收入门墙,但说到底,习武者不事生产,豪族出身的徒弟收的越多,礼金越多,师父手头越是宽裕。

      “师父为何动怒,莫不是跟通幽峰掌门一脉有关?”

      好徒儿。广自明更加觉得自己收他进门的决定正确无比。

      “……咱们英勇无敌的秦掌门,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决定搅进京城温家那个蚂蜂窝!他妈的,简直是把老子这个昊日峰首座兼外事堂顾问的脸面扔在地上用脚踩!”

      卢云缩了缩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师父从大殿回来,善于拍马的师兄许建白总会找由头躲起来。

      他特知道,师父如此发作,其实跟温家的具体情况没有太大关系。

      广自明最恼怒的是,这项门派联合、互相守望的大事乃是由断情剑秦殊容,而非他广自明牵头完成的——此为外事,带来利益、聚拢人心的联盟磋商明明应该交给自己嘛!

      而只有怒到极点,自家师父才当着弟子面就痛骂秦殊容。平常在背后向来是皮笑肉不笑,一口一个“运气好到过分的家伙”来称呼——师父原本就是上代大师兄,熟悉门中内外事务,按长幼顺序,接任掌门一职是顺理成章的事。

      谁知秦殊容入门后得了机缘,接到秘密任务,被老掌门派到幽冥教担当卧底,立下泼天的功劳,这才一举越过广自明和成不忧,成了焚天派的执掌者。

      广自明越想越生气,“不说别的,单两年前我与西北崆峒派的王掌事合作,相看了好久才定下的河西盐井,器械用老矿井的,便宜,雇当地土人一天管一顿饭就成,花不了多少钱,只要买下来,每年至少能为派里添十万两进项。那时候秦殊容是怎么说的?‘毁坏地脉与民争利,武人不可为’?去他的武人不可为,迂腐可笑!咱们不做,崆峒派正好乐得一口吞下,白花花的银子进了那群耍大刀的腰包里,焚天派一文钱没捞着,老子的功劳也泡汤了!”

      卢云终于觑到了自己说话的空,“掌门倒是高风亮节,反正座下只有几个剑童外加秦小乙那个怪胎,啃青菜豆腐都能练成焚天十六式,通幽峰一家吃饱全家不饿,可我们昊日峰家大业大,尤其是师父您,怎么能过那种穷日子!”

      “哦?”广自明斜看了他一眼,“卢云啊,你这么为我生气,是因为通幽峰在外事上首次压过昊日峰呢,还是气不过秦小乙下山露脸呢?”

      他看着徒弟张口结舌的样子,轻蔑地瞥过因练剑晒成小麦色的臂膀,一阵冷笑。

      “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先是憋着劲儿练功,结果门派大比败在溶月峰方岩的重剑之下。好不容易等到小乙对上方岩,本以为他也吃不了兜着走,没想到那方岩还没得意够就被人家打趴了!连下山试炼,协助六扇门的资格都没有!”

      “师父……”

      广自明发泄了一通,可这话却是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看着一脸错愕的徒弟,长叹一声。“老子被他拉下一步,老子的徒弟居然还落在他徒弟后边……”

      秦殊容和小乙那年轻的身影逐渐重合在一起,一样的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不,小乙初出山门就颇得铁虹峰赏识,只怕将来青出于蓝,广自明看这位掌门师弟已经有了培养继承人的意思了。

      到时候,通幽峰再出一个掌门,而他广自明的位置要搁在哪儿呢?

      当水清浅,一辈子温良恭俭让,被仁义礼智信绑在桃山,训练弟子?或者跟成不忧似的,醉生梦死稀里糊涂,半辈子跟着酒壶过去了?

      “行了行了,师父我还没死呢,把那股败家之犬的神气收一收!”广自明灌了口凉茶,目视前方,仿佛那里有一盘看不到的棋局,他与秦殊容正对坐。

      明明是他执黑先行,现在秦殊容却占据上风,而他又不甘示弱,咬牙坚持到今天。

      他突然笑了,对卢云,也是对自己,轻轻说道,“再等等,还不到时候……”

      .

      焚天派的武人终于见识到世家的圆滑手段。

      做事滴水不漏,丝毫不留话柄。就连派人询问茯苓山庄的贩药路线之事,都被温家使者脸不红心不跳的描述成“例行关怀”。

      强行收购?没有的事,药门间的合作而已。打探讯息?哈哈,言过了,那也仅仅是药行同仁们对肖家孤儿寡母的亲切慰问。

      在第二封信里,执笔人态度谦虚,一再表示百草堂绝无冒犯之意,只要桃山方面愿意,他们将与茯苓山庄签下协约,在肖酹月成长为下任家主前划江而治,实在是给足了焚天派面子。

      秦殊容面色稍稍缓和,察言观色的使者又递上了第三封信笺,用的是徽州金竹纸,上面小楷工工整整。

      ——小弟已至金陵,盼与秦兄一唔。

      地点设在了金陵城淮水之畔,小乙作为唯一的弟子随师父出行。

      往日密布的画舫已经无影无踪,财大气粗的温家包下了一个河段,驱散游人,专门从镇海楼雇来游船,作为双方会晤之地,

      来之前,小乙听见成不忧和朱武嘀嘀咕咕,才知道,原来二十年前远征大雪山是温家供应了后方医药,在京城庆功会上,还是垂髫小儿的温冉曾与秦殊容有数面之缘,只是两人相差十余岁,他却偏偏与掌门平辈相交,兄长弟短的叫着。所以秦殊容也破例下了桃山与之会面。

      先入为主,小乙原本将温冉定义为“八面玲珑的药贩子”,猜测来人大腹便便,十个粗如胡萝卜的指头带着八个宝石戒指,是个一身杭绸面元宝图案锦袍的面团人物。

      见了面,他才知道,无咎公子不仅不胖,穿着也不带商贾气。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文士青衫穿得那么合适,就好像十年寒窗,刚从科举场上下来的温文学子。整座游船也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内里摆设不俗,隐约有水沉香的味道。跟这位相比,一天换一把折扇瞎折腾的广自明师伯,简直成了学堂里屡考不中的大龄陪读。

      温冉以青梅煮酒待客,“世兄请用。”

      秦殊容只饮了一杯清茶回礼,两人照例叙旧,小乙站在椅后,眼观鼻鼻观心,只在为师父斟茶之际,方不动声色的打量酒案后方的护卫。

      一脸风霜的中年刀客,下挂的长刀颇有北地风格;占据两人位桌案的胖大和尚,他身旁混铁棍发出黝黑夹红的光芒;精干的武士练的应该是泰山派绝技之一的天门拳法,枯瘦的师爷手执算盘,侧边却隐约可见暗器机括的痕迹……

      以他们的武艺,放在中小门派都能当掌门的竞争对手,而在温家居然只是端茶送水的仆卫?

      “哈哈,这位小兄弟当真是有趣。”

      小乙心神一凛,他自然没犯那种将心理活动不知不觉间说出口的错误——仅仅是看了一会护卫腰间放钱的锦囊,估算他们在温家的月俸多少而已,温冉就猜到了他的意图,含笑开口,“此是家父园中供奉的高手,因为不放心我独自出行,便一起跟了来,至于俸禄么?”

      那位胖大的和尚腆着肚子站起,笑呵呵的开口,“当年洒家与人决斗受了伤,在渡口又被黄河五丑死死缠住,眼看就要变成水龙王的夜宵,是温家太爷出面,抛出五袋上好珍珠为我买了命……”

      其余人等也七嘴八舌,纷纷称赞温家有情有义,他们均是自愿留下,尽一份心力,现在已经是家业有成,小有薄产。

      护卫们笑呵呵的,小乙脸上的笑容却越听越淡,最后几乎要和秦殊容一个表情。在他眼里,四位好汉和昔年遭遇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昔日燕王千金买马骨,几位护卫便是温家摆出招揽人才的活招牌。

      这种小计谋旁人一眼就能看穿,不过让小乙惊讶的是,温冉居然敢在秦殊容面前玩这种小把戏。

      ——温家的三公子撞坏了脑子,把武林第一人当成可以大街上随处可见,能随便招揽的护院保镖了么?

      温冉脑子当然没有问题,实际上还好使得很。在秦殊容将称呼由“贤弟”变成客套的“温公子”的时候,他就已经起身赔罪道歉,顺理成章地将此行目的讲了出来。

      “世兄,小弟就是再多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您不敬。实在是……唉,家兄温庭平时还算谨慎,偏偏上次不知怎么的多灌了二两黄汤,在丹阳宫那位贵人面前胡乱吹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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