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引驾行 3 ...
-
——幽冥教?魔门的武功?
司马昱辗转反侧,第二天起来时眼圈发黑,他不声不响地走进演武场,避开了小乙的目光——并没提起八荒功之事。
虽然还是一副心有不服的样子,但最起码面上已经老实很多,乖乖跟着秦殊容从最基本的扎马步练起。
“腿平,腰直,出拳才能调动全身之力。”
秦殊容看得明白,这位天潢贵胄除了内力匮乏之外,在基本功上也是欠缺的很。下盘虚庸,筋骨至今未运开,第一天只练了半个时辰就两股战战。
温冉探视过几次,有些怀疑,“宫中不乏好手,可为什么殿下的基础……呃,不太牢固?”
“就因为好手太多,聪明人太多,所以内力之路不通后才让他走捷径,学了身花架子,好看不能用。”
司马昱有兴头习武,宫中侍卫自然挑些容易练成的招式教授,平日里喂招都是小心翼翼,唯恐伤了他一根头发,演戏大过陪练——又有谁敢板起脸,让他每天扎上六个时辰的马步,打磨基础呢?
“世兄,这有些严厉了……”温冉额头冒汗,就在他与秦殊容交谈的一刻钟内,司马昱已经从六尺高的梅花桩三次摔下,沙土草节黏了满头,煞是狼狈。
秦殊容抬手,温冉叹口气,不再吭声。侍立一旁的内卫看不过去,想要上前将皇子扶起,却被静静观察的少年阻住。
“李大人,殿下现在如同身患顽疾,需得切开病痈处才能痊愈,为了长远打算,还请您莫要干涉。”
“大胆,要是操练过度落下病根,你们怎么担待得起?”
“李训,退下……”
出乎意料,司马昱竟然咬牙坚持了下来,不论头一天如何疲累,次日都能从床上爬起来,摇晃摇晃的站在他面前。李侍卫感动得痛哭流涕,秦殊容也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将司马昱当成焚天派记名弟子?最起码这股毅力倒是颇合门派精义。
但好景不长,一个月后,內监恭恭敬敬敲开秦殊容的房门,声称七皇子旧疾复发,已回宫调养,特向掌门告假一月,待身体康复后再来受教。
.
小乙当然没指望那番“推心置腹”的话能马上奏效。
如果司马昱真的蠢到第二天直接询问秦殊容,能否传授秘籍,小乙将立刻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撕扯出去,转而全力劝师父回桃山,宁愿放弃此次机会也不能被傻瓜缠上。
幸好司马昱不算太苯,尽管年纪尚小,但他还是知道什么事该明面上进行,什么事暗中悄悄完成就好。
这大概是司马家天生的本领。
先祖原本是前朝的官吏,可直到他们打出“诛小人清君侧”的旗号,起兵造反之前,当时的皇帝都还以为姓司马的都是战战兢兢,任劳任怨的忠臣,刀架在脖子上才醒悟,不得不接受改朝换代的事实。
小乙从进京时就告诫自己,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一位皇族,哪怕在外表现得再糊涂可笑,阴谋诡计也是他们的看家本事。所以,当那条利用八荒功扩展经脉的建议石沉大海的时候,小乙并不惊慌,只是利用座下弟子的身份,在演武场旁静静观察。
司马昱的举动,与其说在努力磨练基础,倒像是出于良心拼命说服自身,在诱惑面前做最后的挣扎。
——或许,我可以以勤补拙,不必借用那魔功……
——没用的,殿下,内力犹如一道天堑,将庸人和真正武者鲜明隔开,就算您将外家功夫练至化境,全身刀枪不入,也经不住内家高手轻松拍下的一掌。
七皇子一阵迷茫,他看着小乙,后者提气一跃便能登上灵门寺的屋脊,可以在青瓦上如猫儿般了无声息奔走,跳落,如履平地,而他上个树屋还得小心翼翼地抓住木梯,唯恐自己掉下去。
——正邪终究有别……
——江湖中人,以门派划定范围,正邪之分自然看得比什么都重。但殿下身份矜贵,世间万物诸般功法,皆为臣子,为您效劳。对于八荒功不过取其精华,治疗异常经脉而已,并无大碍。只要持身端正,淤泥中也能不染。
小乙似引诱又似劝慰,“不过,最难的却是家师囿于门户之见,将这项明明可以造福众生的功法秘而不宣,绝不外传……”
话音未落,手中猛然发力,将注入内气的青锋一掷而出,正钉在岩壁之上,三尺剑身透石而入。
司马昱望着石面上的剑柄,嘴唇微张,终于下定了决心。“……如何行事?”
.
京师迎来了佛诞日,香车宝马络绎不绝,便是后院门户紧闭的房内都能听见喧闹。
应温冉之邀,秦殊容从灵门寺迁出,携弟子在温家别苑小住。
他对这种客卿似的生活并不满意,京师人声鼎沸,太过拥挤,偶尔上街一趟又有许多大惊小怪的闲人,老追着他问是不是相貌丑陋,否则为何要戴上面具。
小乙只不过在做糖浆的摊子上略耽误一会儿,一回头就发现师父不见了。
他匆匆搁下十几枚铜钱,抱着战利品左顾右盼,终于发现了端倪,立刻拔足狂奔,当他赶在小巷口将两拨人截住时,秦殊容面前已经倒了两三个市井无赖。
“住手!”
一边的地痞翻了个白眼,正要吆呼兄弟们一起上,小乙已经将一块铜牌抵到为首的混混脸上,“六扇门办案,还不退开!”
他趁机瞥了一眼,还好,师父的剑还没拔/出来,总算赶在发展为长街血案之前将局面控制住。
连哄带吓唬将好事者撵走,小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却撞见秦殊容审视的目光,“你怎么会有六扇门的腰牌?”
“师父忘了?我跟着铁虹峰捕头办过案,这块青章腰牌还是他送给我留作纪念的,只能作出入现场之用,猛然之间那群混混没看清楚罢。”小乙将腰牌递到秦殊容面前,上面果然刻着一行小字,丙等专用。“用来唬人倒是不错,最起码可以摆脱宵小辈的纠缠。对了,师父,他们为什么追着你不放?”
“一群狂徒。”秦殊容冷哼一声,欲要避开话题,又碍不住爱徒充满求知欲的眼神,“我面具上刻印有恶鬼之象,与这佛诞盛典的气氛不符……”
“原来如此,京师果然崇佛,连敲诈外乡人的混混都借维护佛典的由头生事。”
明明是恶行,却偏偏套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壳子,好像为了佛主勒索行骗的举动与其他不同,即使下了地狱也能为己赎罪似的。
小乙想象了会儿被敲诈者围绕挑刺的掌门,有些后悔没早到一步看看好戏。
他摸了摸口袋,终于将等候成果掏出来,如献宝似的举到秦殊容面前。“师父你看,这是北地匠人用饴糖制出来的。”
糖人是个持剑武士的形象,一手拿着兵刃向前挥去,英气与小乙倒有三分相像。秦殊容手里举着糖人,面前是徒弟明亮的笑颜,心里一动,“你喜欢这个?”
小乙挠挠头,“师父,我自幼在沐阳江一代流浪,整天饥寒交迫,在遇上镖局之前从未吃过饱饭,便是这糖人也是进了城之后才知道的。金陵的糖人大多捏了个团条从中吹成圆球,这种用糖浆作画的物事倒是没见过……”
秦殊容瞧了他半天。这徒弟在桃山上一向本成持已,练功之余也没什么消遣,好不容易到了人烟阜盛之地,看看热闹也是正常。
“既然喜欢,那便多买一些吧。”
小乙谢过师父,面上越发欢喜,路过摊贩前总要问上几句,渐渐深入城中,手里稀奇古怪的物件也多了起来。
“师父,广师伯极爱风雅之物,你看这端砚如何?触手温润细腻,还有这瓶红如鸽血的醇酒,店家说是从外邦贩来的,送成师伯再恰当不过……”小乙将怀中礼品数了大半,全都是送给桃山上师长的礼物,秦殊容发现了问题,挑眉问道,“没给自己选上几件?”
小乙将钱囊翻出来,买完礼品后里面已是空空如也,苦笑道,“那瓶酒价格不菲……好在佛诞的花灯展览是不花钱便能看的,我饱饱眼福就成。”
秦殊容见这小徒弟罕见地露出挫败神色,心下一软,本来嫌人多要回温园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过会儿还有编演?”
“正是,京师周边佛寺众多,每年都会有佛诞灯会。”
徒弟朝外侧一指,秦殊容顺着看去,果然在河道侧看到不少匠人搭建山棚,在竹制蒙彩的文殊和普贤造像旁点上香烛,拿出绸缎和彩带做最后装饰,杂耍艺人也趁机招揽顾客,打花钹,唱大鼓,河上几座渡桥上都挤满了闲客游人,驻足观看,不时发出叫好声。
夜幕降临后,整座城池宛若陷落进一场火树银花的梦境,烟火缥缈之间,现实与虚妄的界限慢慢模糊。
秦殊容侧身避过一群身着麻衣的居士,见他们将莲花样式的纸灯放在桥下,点上油灯芯,随后低首合掌,口中不住念诵。
“‘愿得护持,不坠九幽’,原来是为逝者祈福,师父,我们还是到别处去逛,莫要打扰他们。”
秦殊容顿住,示意他留在原地,自己转向另一处巷口,片刻后提着一盏碗碟大小的河灯回来,又从地上捡起一段线香,将火星吹亮,师徒二人寻了段空闲的河段走下河岸。
小乙向一位居士请教了半天,回来复述。
“……龙天八部,皆为襄助,现世魔障,一并消灭,愿……”他卡了壳,“师父,还得知道受灯者的名号,好放在往生词后跟着念诵,结个善果。不知今日咱们供养的是哪位逝去的武林前辈?”
——是谁呢?
那名字压在秦殊容的舌尖上。
他想轻松自若地说出来,反正世间知道那位教主真名的不过三两位,不必担心徒弟猜测。可刚念出“罗”字胸中如同受到重锤,双目也被烟火之气熏得发热。
——廿年生死相隔,其中百般思绪,午夜梦回,冷雨骄阳里的辛酸苦楚,又哪里是一盏小小的河灯能寄托得了的。
“一位故人。”
他不愿在人前失态,抿抿唇,让徒弟跳过这节颂词。小乙遵从师言,只念诵了消除业障的部分,随即点燃蜡烛,将河灯缓缓放在水面之上。
耳畔传过居士们的交谈声。
——听说,这灯火烧得越久,那逝者在彼岸越是平安喜乐,少受轮回之苦,若是能坚持一盏茶不灭,逝者还可与亲朋故旧在梦中再见一面。
再见一面么……
夜间无风,烛火摇摇晃晃,终于隐约飘到了河中心,眼看就要顺利烧完,一艘花团锦簇的游船却从此经过,波浪骤起。河岸上游人顿时大怒,叫嚷着让游船慢慢航行,那船上富商打扮的也不甘示弱,与之对骂,甚至让仆从动用船桨,抖擞威风,不少灯盏都被陆续打翻。
眼看自家的河灯欲灭,秦殊容顾不得多想,拔身而起,足尖轻点水面,一瞬间便掠至游船之上。
就在他欲制止干扰河灯的时候,骂咧咧的富商突然往后一跳,身姿极为灵活,一捧圆球的烟火登时在船舱上炸开,直冲秦殊容而去。
那火焰在空中就已经变成了油绿色,如鬼火般阴森可怕,明显含有剧毒。电光石火之间,秦殊容急速后退,手中长剑出鞘,顺势一划,将船上的甲板震荡到一人高的位置,正好挡住毒火的攻击。
仆役将船桨从中间折断,取出内藏的兵刃,齐声将秦殊容围住。
秦殊容初还不以为意,但一交上手便暗吃了一惊,对方招招险恶毒辣,使得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套路,好几次拼着自身中剑也要与他近身围斗——与寻常武者不同,行事更似杀手,如飞蛾扑火一般蛮缠,武功高强如秦殊容一时也难以脱身。
河面上渐渐有了血色,道侧的游人不知深浅,把船上殊死搏斗当成排演好的节目,愈加兴奋。
生与死被河岸隔开,这边如地上佛国,一片无忧喜乐,那边却是两方厮杀,血肉横飞。
小乙立在岸边,唇角带着一丝笑意,注视着这场精心策划的打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