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江湖中人朝堂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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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水自额头滴下，旋即就被蒸腾成水汽，围绕不去，小乙周身仿若笼罩在一层云雾之中。
药浴每次需浸一个时辰，期间还得保持清醒，维持大小周天的运转，以吸收药材精华。小乙从浴桶中爬起时总是筋疲力尽，觉得比连续练上七个时辰的剑法还要辛苦。
某一瞬间，朱武觉得少年似乎只剩下驱壳。
身体还停在那里运功，神魂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这法子管用吗？”
“师父用的是派里传下来的方子，专治内脉损伤。”小乙伸手取下搭在架上的衣衫，轻轻答道。“你瞧，太渊穴上的青斑已消失不见，成效显著。”
朱武伸头过去一看，果然，原本手侧和腕部之间的有一块青色斑点，约铜钱大小，乃是小重山掌力入脉的标志，现在渐渐褪去，看来要不了多久内伤就会痊愈。
他随手捻起一块似石非石似木非木的药材，啧啧称奇。
“这是越人河畔的灵基木树皮，对清肺养气最有好处，一两在寻常药行就能卖上百金，没想到掌门这么舍得，唉，当大徒弟待遇果真不错，不像我。”
朱武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酒瓶，神色带上几分狡黠，“只能从师父那边拿到几瓶好酒。”
小乙可以想象成不忧发现自家珍藏数量有变的情景，不禁莞尔，接过一瓶仰头喝了个干净。
朱武待他喝下酒后，才挠挠头，装作不经意的询问，“我听剑童阿九说，茯苓山庄来信了？”
小乙愣怔一下，“这我倒是不太清楚。莫非是我俩在山庄做客期间有什么失礼之处？”
“阿九说，肖家的管家带了庚帖……”
见师弟仍未明白，朱武索性将事挑明，“茯苓山庄有意与焚天派结为秦晋之好，”
——小乙，你怎么想的？
“肖家的小姑娘？她才多大？”小乙哭笑不得，那位性烈如火，将明空鞭法甩得飒飒作响的肖酹月，怎么看都不像是甘为人妇洗手做羹汤的类型。
“大概是等到女儿成年之后，才将她送上通幽峰成婚。”朱武抿抿唇，他以为抓获小重山后，肖夫人定会对两人恨之入骨，没想到却仍派人过来打探结亲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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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山庄信使已经退下，秦殊容随即将庚帖推到桌侧，双目微合。
来访的“君子剑”广自明听完使者之意，已是满脸喜色，连声叫好。
“掌门师弟，肖夫人甘愿将茯苓山庄当成嫁妆，并入我派产业，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将势力拓展到仪州城，手握百余家药堂，日进斗金指日可待！”
秦殊容不理会这位心念地盘和银钱的师兄，将目光投向堂下肃立的徒弟，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小乙，你意下如何？”
小乙踏前一步，“回禀师父，茯苓山庄此前一直有赖小重山坐镇，庄主‘去世’自然对他家的药行生意不利，这次上桃山意图结亲，实际上是在向我派求援。”
秦殊容点头，“不错，肖夫人信中提及，百草堂虎视眈眈，于半月前派人交涉，意欲收购她名下几条贩运路线。”
“所以弟子以为，此事看似鲜花锦簇，实则如烈火烹油，答应的话，百害无一利。”
“真是荒谬。”广自明嗤之以鼻，“茯苓山庄求靠到我派门下，寻求庇护，乃是咱们举手之劳。莫非你连送上门的肥肉都不敢吃么？”
一旁自斟自饮的成不忧却哼了一声，“肉吃多了当心克化不动，有了桃山下的百亩良田，米粮无忧，又何必去仪州城淌浑水，怎么，君子剑你想去茯苓山庄当个满身铜臭的药材贩子不成？”
“你……”
小乙敛容一拜，“两位师伯息怒。我煌煌焚天派为武林中执牛耳者，帮助一座药庄渡过难关，自然不在话下。来见掌门的路上，我便一直在想，若是其他门派觊觎肖家的家业——不论是私盐起家的巨鲸帮，海上贩运的海砂帮，还是□□白道都有熟人的终南剑派，我焚天派都可凭借声威，一力破之。不过，这次的敌人却是来自京城……”
广自明初初见利心喜，这时冷静下来也回过味来，“百草堂么……”他转头询问秦殊容，“掌门师弟，肖夫人可曾提到是百草堂哪一位执事派的人？”
秦殊容略一回忆，“只说三房的执事，态度却是十分恭敬。”
“哎呀呀，这就难办了，不是长房也不是二房，好生生的一块红烧肉上面偏偏趴了只马蜂，真叫人倒胃口！”广自明又是捶胸又是顿足，看样子十分惋惜。
成不忧一头雾水，不解道，“什么长房二房的，你广自明什么时候学起官宦内宅的套话来了？”
广自明只摇头，“你哪里知道，中原三大药庄，悬壶坊历史最久，茯苓山庄开的贩运路线最多，百草堂温家却是路子最广，尤其是它的三房子弟，不可轻视，。”
“这是什么话！”明明之前还嘲讽广自明一心攒钱眼里，此刻成不忧却先跳了起来，“莫非百草堂的弟子都是三头六臂，个个武功超群？我派竟怕了他们不成？”
“这倒不是。”广自明很难跟这个脾气火爆的师兄说清问题，干脆将小乙拿来打比方。
“你看，掌门座下的小乙进步神速，武功堪为此代翘楚，可对？若是他对上你徒弟朱武，胜负如何？”
成不忧哼了一声，狠狠瞪了眼朱武，这才不情不愿的开口，“纯论剑法，三十招内，朱武必败无疑。”
“好，要是我变化条件，假设朱武未曾入门，武功不佳，只学得粗浅的横练功夫，不过倒是会射放弓箭，他身边还有数十个弓马娴熟的好手，身披甲胄，趁小乙不备，躲在遮挡物后轮番放箭，你说，谁胜谁败？”
“你这是强词夺理！”成不忧大怒，秦殊容一摆手，他才又愤愤坐回原位，“武道高低怎能用兵营中的粗浅方法论断？有种让他们跟我一对一决斗！”
广自明嘿然道，“这便是百草堂的厉害之处。我辈乃武林中人，而百草堂却是有着大晋皇室的供奉，它家大业大不说，那三房里‘无咎公子’温冉的白道身份却是京城兵马司主事！若真是千军万马围困桃山，你我自然可以轻松脱困，可那些武功低微的弟子何辜，焚天派的基业何辜？”
小乙在一旁听得明白，广自明虽满身铜臭，但这番话角度毒辣，正好戳中了中原武林的软肋。
侠以武犯禁。
治下的升斗小民，今日还是安安饿殍，明天得到秘籍脱胎换骨，长缨在手，未尝不会升起缚住苍龙的心思。
这是任何一个儒家政权都不能容忍的事实。所以才会给予六扇门诸位神捕极大的权限，在大理寺外另设置一处金牢，将犯事的武林中人压入严密看守，为的就是保证自家统治牢靠，不被这些小小的外道者撼动根基。
任你武道通神，我只一招人海战术，外加亲友连坐大法，不愁武林中人不有所忌惮。
而今大晋王朝开国已有百年，近几年朝中乱象渐起，派别林立，不少门宦世家豢养高手私兵，帮派弟子有进入军中效力者，朝堂与武林的关系也十分微妙，不时有官员死于某种武林暗器、某小门派亡于官兵围剿的实例发生。广自明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成不忧一时语塞，半响才喟叹，“武功无敌，纵横肆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么？”
“师伯不必太过忧心。”小乙察言观色，急忙上前打个圆场。
“百草堂终究是医药世家，武道上自然不敌我焚天派，便是有朝堂方面的关系，弟子猜他们也会把这招留到最后，不到双方鱼死网破，绝不动用——您瞧，这次不正是留出商量的余地，允许肖夫人朝外求救么？”
秦殊容微一点头，“若是百草堂铁了心要吞并茯苓山庄，定然会在庄外设下天罗地网，加以阻拦，联姻信函决计到不了桃山。”
信使从仪州城一路顺风顺水地来到这里，本身就能说明百草堂的态度。
“弟子以为，百草堂不外乎两种准备，一种是信使无功而返，他们自然可以放心大胆的享用茯苓山庄的资源，另一种是我派宣布将肖家纳入保护范围，他们也能退而求其次，既不得罪我们，名声上又不受损……”
广自明晃晃折扇，阴阳怪气地赞道，“分析得不错，你这份才智不输于我座下的弟子，呵呵，掌门师弟当真选了个好传人，心思细腻，还没跟肖家大小姐成婚便懂得维护岳家利益了！”
他对小乙总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这不光来自弟子卢云的诋毁。对于广自明这种热衷俗物的伪君子而言，醉心武道的小乙是他最不屑又最想了解的那种人物，通身都是他不曾拥有的美好品质，这令他羡慕且难受，说话也不由得夹枪带棒。
小乙愀然变色，急忙跪倒在秦殊容面前。
“师父明鉴，弟子自小颠沛流离，无依无靠，幸而拜在师父门下，得传授武功，实在是感激涕零，心里早就将焚天派当成自己的家了。朱师兄为证，在茯苓山庄期间，弟子谨小慎微，一言一行不敢逾越门规半步，对肖夫人联姻之事更是毫不知情……”
少年仰首望着秦殊容，眼里含着泪，惊慌、委屈溢于言表，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他对焚天派的忠心。
“对百草堂亦是实话实说，不当之处还请师父责罚，不过，如师伯所言，巧言令色为肖门博取利益之类，弟子万万不敢有此想法！”
说罢一叩到底，脊背深深弯下。
朱武也急忙过来跪在他旁边，“回禀掌门，联姻之事是肖夫人的意思，先前只跟我略略提过一些，小乙也是今日才知道此事。”
见朱武这个落星峰的也过来维护小乙，成不忧虎视眈眈，广自明有些悻悻然，“罢了。掌门师弟，我言尽于此，有百草堂的温冉在，茯苓山庄这块肉便不好入口，莫要好处没捞到，自家还赔进去一个弟子！”
秦殊容沉默片刻，大袖一拂，小乙和朱武便觉得身下一股托力，令两人不由自主站起。
他瞥了眼小乙，声音里蕴含一丝探究之意，“你与那肖家小姐可有真情？”
“绝无此事！”小乙直摇头，一脸诚恳，“对于肖酹月，朱师兄与我乃是间接害其父坐牢的仇人，下次见面，只怕她第一件事就是拿九节鞭冲我们出气……师父作何决定，我都绝无异议！”
“如此便好。”听到关系势同水火，秦殊容神色终于和缓一些，宣那信使上殿，正要婉言谢绝，却见那信使毕恭毕敬又递上了一封信函。
“这是何意？”
“回秦掌门的话，小的实是百草堂门下，只在山下客栈迷晕了真信使，拿了涪陵山庄的信件，代为呈送。我家公子吩咐过，若您答应了肖夫人的要求，我等二话不说，奉上贺礼。若拒绝联姻，我们也是立刻退却不再打茯苓山庄主意，不过改为送上第二封信，请您过目。”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江湖中人朝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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