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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相 “这蛇蝎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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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真相
今夜玄夜亭来相爷府,依照规矩未婚妻是要回避的,因此我早早呆在屋中,晚饭也是让兰芷端来了匆匆吃上几口。
静坐未知多久便开始心烦意乱,叹口长气问兰芷:“你说这叫咱咋办呢?”
“你就别唉呀了,他们不知道你这性子,我兰芷还不清楚?既然无所谓娶不娶,刚开始就不要答应你爹嘛。”
“我有答应吗?爹娘啥时问过我的意思?弄到现在都没脸见曼若了!”我轻轻挑着烛花,纤细的手指在光影中无法捉摸地闪着,竟有泪意涌上来,“何况入赘过去与将军也是形同陌路,为什么娘执意要把我推上花轿呢,换成妹妹不是三全其美?”
“就别提你那口是心非的妹妹了!依我看,那玄夜将军嫁了你才幸运,摊上你那个一肚子心思的妹妹,哼!”兰芷的眼睛亮如黑夜中的星星,我摇头:她一直就对曼若无甚好感,也不知是为什么。
兰芷是在我四岁那年突然掉到府中花池里的,听说当时失忆外加来历还有些神秘,众人对她的存在多少有些保留,我那管理相爷府内务的爹爹观察了一两日后,二话没说,当机立断便让她照顾我,这一处便是十二年。
说是丫头,其实比我这主子还气派。兰芷眼中从来没有主仆之分,该说该管的一一不落,字字矶珠,针针见血,直让人心服口服。
听说别处的书童都很羡慕兰芷,因为我给她最大的自由与尊敬;她们不知道真正感到庆幸的正是我这个主子。兰芷快乐幽默,坚强又有主见,惊世骇俗的论调层出不穷,与众人大相径庭却极有道理,只让我怀疑她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精灵。
前两年开始懂事,我也曾问过她,“兰芷,那年我才四岁,又丑又笨,你怎么就同意爹爹来做咱书童呢呢?”
“你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若再有一次,我依然会同意。”她的嘴一直相当锋利,眼底却闪过一丝溺爱与温柔,“记得那日人人都被我的出现吓得四处逃窜,跑得影子也不剩,唯有一个四岁的你,静静望着我一动不动,我就觉得这孩子虽然不够聪明伶俐,倒挺有大将风度,能成大器。”
“兰芷不知道我当时是给吓傻了吗?”
“你要真吓傻了怎会那么悠然吐出一句:好漂亮的姐姐啊。”
……
过了这么些年,小的长大了,大的长老了,兰芷姐竟是一直都没什么变化,仍是那日落入花池的女子,晶亮的眼神,青春的容颜。
“鸢尾,我知你一直向往自由平静无人打扰的生活,然而,在这个男性地位低下的时代,作为相爷府的大千金是不能不娶的,不但要娶,还要娶得有头有脸,别打岔,这与你的胎记无关。只是你从小便无大志,无欲无求便少了许多纷争,可以自由自在将军府继续过糊涂日子。好歹是皇上赐婚的正室啊,你顶多不受那玄夜亭宠幸而已没有爱情而已,况且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
我不明白兰芷为什么看得如此简单和透彻,只是觉得她的话极有道理。“若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也有了爱情怎么办?”
“跟谁?跟你那万女崇拜的丈夫?不想打击你,可能性百分之零点几;跟别人?你以为入赘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就算有自认为不错的男人挑战玄夜将军的魅力,也不可能会为了你。”兰芷轻哼一声,“别家的女子哪个不是上街四处逛风流,你连出门都不肯,怎么可能找到爱情?何况,爱情这东西是最没有指望的。”
“兰芷,你又没有心上人……”
她的双眸清澈如秋水,波光涟猗,与烛火一起摇曳:“鸢尾妹妹,前世总有过的是不是?”
她总是不爱把话说完,我也总是忘记追问,沉默良久,我终于微微一笑:“兰芷,我想一个人去后院走走。”
“披上风袄吧,夜凉如水。”她淡道,习惯性地扔来一片柔软。
细细密密地听着绣鞋踏在枯草地上的声音,突然记起某夜兰芷在院中扮酷吟出的一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那一刻我是半天也没回过神来的震动,她则哼了句“没见过世面”便悠哉游哉地溜了,忍不住想笑。
深秋的寒意一阵阵袭来,风中似有微微的叹息。
“亭哥哥。”
“曼若儿。”
我心一动,呆立于树影中。
“为什么不是曼若儿呢?”男子清朗温柔的声音。
“我再也等不及了!姐姐容貌丑陋却工于心计,大夫先生更是老奸巨滑,竟然请得动皇上降旨!”
我大吃一惊:这声音可是澹台曼若?清晨还对我说“本就是命运的安排,姐姐心地善良,妹妹怎会怪你?只愿你与将军相亲相爱,白头偕老”的,澹台曼若?
“这蛇蝎父女,竟做出鱼目混珠的无耻之事,招进我将军府迟早是个祸害!”
“将军何曾知道,自幼时起,只要是好的东西,我总是先让给姐姐,她也总是想方设法霸占,”曼若的声音纤若娇莺初啼,“到得今日,不料连你也要夺走……”
我几乎晕倒:想方设法霸占?每次只要妹妹娇娇唤一声姐姐,我房里的好东西都会自动呆到她房中去,我这鱼目冤不冤啊!
“曼若儿,陛下的旨意我不能违背,然而进了将军府便由不得她猖狂!你那心狠手毒的姐姐,我是决不会让她碰一下的,放到梅院由得她自生自灭即可。”男子的声音柔得要化出水来,“等到明年再立军功夙了爹娘心愿,我便可向母皇退婚,咱们远走高飞,不必再见世人。”
……
“曼若,请把手拿开。我不能对不起父母对不起母皇对不起你,等到明年嫁给你的玄夜亭一定要是清清白白的!”
夜很凉。我只觉得全身发冷,牙齿不住地打颤: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妹妹对我的恨意竟如此之深吗?从小到大,娘亲的礼物从来一式两份,爹爹对我也从不偏袒,唯一一次自私便是不露声色地把我推给了玄夜将军,千错万错也非我初衷啊!
我好几次提出向皇上再请旨重赐,娘亲还未吱声,她们父女俩倒总是第一个坚决反对,而此刻听到的真相,却是澹台曼若无边的恨意与诬陷,我做错了什么?
也许发现并不方便长谈,他们很快便一前一后消失,我不知怔怔呆了多久,朦胧间眼前闪过一片片灯笼身影,最后望到兰芷一脸的焦急,两眼一黑终于失去了知觉。
这一病便是近十日,连婚期也推了半月。除了爹娘悉心照顾,澹台曼若也与三侧父先生送来一如既往的热情与关怀。若非那晚听得那一席话,永远也无法看清这盈盈的笑意后是怎样一份不同。
虽然我尽力守口如瓶,聪颖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兰芷只稍稍问了两句便理清了全部,“就说你那妹妹不地道嘛,终于相信了吧?看她装得跟白雪公主似的,什么人啊?”
“她为什么要这样呢?”我忍了一下没问出下一句:“白雪公主是什么?”
“嫉妒呗。”兰芷习惯性地哼哼。
“可那玄夜亭深深爱着她啊,为何要嫉妒一无所有的我?”
“你爹耍了手段呗,再怎么样她也只能等到你俩离婚。澹台曼若心比天高,怎会心甘情愿败在一个既不漂亮又不聪明的平凡女子手上?”
“兰芷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诚实?”我咳了咳。
“这是恭维你知道吗?傻人有傻福。”她灿然一笑,“鸢尾,看来这将军夫人是没戏了,你得早早做好被休的准备。”
“不是只有男人才会被休吗?”
“玄夜将军是什么样的男子?你妹妹今年秋后应试,若中个状元弄个官什么的,过得几年他们狼狈为奸,你呀……”
“被休了会怎么样?后果很严重吗?”
“这要看你想不想让它严重了。”兰芷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又大又黑,亮晶晶地让我看得很心安,“若你在乎,被休便是女人最大的耻辱;若你不在乎,被休是一个重获自由的机会。”
“自由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呢?”
“是作为相爷千金,或作为将军夫人一辈子也想象不到的。既要自己做主也要自己负责一切,简单地说,第一步就是离开相爷府。没有相爷府,你活得下去吗?”
我很明智地摇摇头,嘴角抿出了一丝微笑:“若他们真心相爱,为什么不索性私奔去过自由的日子,妹妹有手有脚又聪明,养个男人还不容易?”
“你妹妹和玄夜将军也不愿失去他们目前的一切。自由的代价很大,往往是要放弃到一无所有,”兰芷哼了一声,“他们只是还未相爱到可以做出这种牺牲的程度。”
“听起来很真实,很残酷。”
兰芷凝视着我,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你恨澹台曼若吗?”
“恨?为什么恨?说到底真正失去的是她。”我叹口气,“我这做姐姐的只是得到了不该拿的东西。”
“得到本身就是一种失去,你失去的是选择自由婚姻的权利。”兰芷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末了又自嘲地笑笑,“算了,这个时代的女子地位已经不错,谈不上得到与失去。”
“兰芷姐从前不是说过,最积极的解决办法是创造,我可以去创造权利对不对?”
“我也说过,常人只能创造机会,真正有资格创造权利的是上位者。”她冷静地说,很奇怪这次没有习惯性地哼出口。
谈话再次以她陷入沉默,我不再追问的方式结束。
我只是一直在想:自由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呢?或者,到将军府后我除了看书睡觉终于多了一样消磨时间的爱好:那就是构画自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