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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月渡村(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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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山中的阴翳生长地愈发肆无忌惮,浩荡得仿佛要吞天噬地。
喻宁沿着前人的足迹一路向后山深处进发,此时他心中的疑惑更甚。后山较之前山虽说地势陡峭,灌木丛生,道路也更加泥泞难行,但也并不足以危险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步,为何月渡村偏偏要将它渲染成不容一人踏足的禁地呢?
除非,是想利用谣言遮掩什么秘密。喻宁想。
前方的足迹仿佛印证他的想法一般,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横亘在喻宁面前的一堵石墙,石墙不算高,只是略带倾角的一段斜面上坡,他用手抚摸着石面,干燥、粗糙,填充着坑坑洼洼的凹痕,一道道深刻的凹槽非常有助于借力,有些甚至形成了天然的马蹄印。他轻而易举地剐蹭下一些细碎的砂砾,没有尖锐的突兀的石刃,也没有湿滑的苔藓植物。
简直是天然引诱人攀爬的。
喻宁解开镰刀,在附近找了一个不甚明显的角落安置,又扯了几株野草遮盖,即使是从旁边路过也丝毫不会发现这里的异样。
处理完这一切,喻宁又回到了斜坡前。他伸手虚虚测了测高度,而后宛如下定决心一般,用两只手抠着两块突出的石块,五指张开宛如龙爪,左脚脚尖的鞋面死力抵着一处凹槽,身体紧紧贴合着墙壁。突然,他的双手手背青筋暴起,一个借力,竟将整个人撑了起来。
所幸喻宁小时候不缺乏爬树上墙的经历,三两下就翻过了斜坡。落地时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于是只小心翼翼地从另一面原样爬下。
他还未来得及拍去身上的尘土,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果然!喻宁双唇瓮动,无声地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不远处大大方方地矗立着一块石碑,由于距离的太远,喻宁只能模糊地看清石碑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它的周遭被人用一根麻绳,将附近一圈的树干联结成一个粗糙的圆,麻绳上系着几个娇小的铜质铃铛,下方垂着一张白色的纸片,无声地守卫着居于圆心的石碑。
喻宁不确定眼前的东西是否是陆飞心心念念的天神庙,但八成也是个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喻宁兴奋得微微发抖,他刚想凑近把那块地方看个仔细,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簌啦啦”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那声音直奔着他所处的方向,喻宁一点也不怀疑自己暴露了!
他慌不择路地想找地方藏身,心脏加速砰砰地直跳,他的手上瞬间分泌出了大量的汗,差点连树干都扶不住了。
他放轻了脚步,踩在满地的树叶和杂草里,尽量让自己不发出的声音。却想到脚底一滑,正撞上附近的一棵大树。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快走到喻宁跟前了!
突然,从旁边中伸出一只手,以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揽过喻宁的肩膀,迅雷不及掩耳地拉着他矮身隐藏在一旁的灌木丛中。
几簇树枝甚至从他的脸上刮过,打在脸上带来直接的疼痛感。喻宁明明不知道身后的这个人是敌是友,可是这种如及时雨般出现,拯救他逃过一劫的陌生人,却莫名奇妙地让他十分安心。
陌生人的手抚在喻宁的头顶,将他的头又向下压低了一些,眼前的枝叶交织的如一张细密的网,严实地将他们遮挡在身后。
脚步声并没有朝他们的方向前进,喻宁渐渐觉得或许是自己太过敏感,也许那个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只是他太过紧张,仿佛初次窥探到一个巨大秘密的小孩子,兴奋得手足无措。
喻宁的心脏依然跳的飞快,他有些局促地眨了眨眼,并不明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却亮堂得仿佛流溢着星子的光芒。
“谢谢。”喻宁小声地比了个口型。
脚步声渐行渐远,周遭又恢复了一片祥和的安静。身旁的人似乎松了一口气,终于把目光从前方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喻宁这才看清楚他的脸。
黑色的碎发微微遮挡住他的前额,却遮不住他深邃的眸子,深黑得如一汪深沉的潭水,让人难以窥见情绪的波动。
真是奇怪,他的五官明明并不携带着锋利逼人的硬朗,却拥有一双如此动人的眼睛。
“你不是月渡村的人。”来人的语气十分笃定,裹挟着一股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气势。
喻宁没来由地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说:“你认错了,可能我属于陆家旁系,你比较眼生。”
“你不用紧张。”那人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眉目舒展得愈发温柔,十分好看,说道,“我随便猜的。”
喻宁恍惚感觉自己被戏耍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憋着一股气劲,没好气地回答道:“我知道你也不是月渡村的人。”
“济大工程系大三在读,嵇川。”嵇川冲他调皮地一眨眼,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灵动了,“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建筑系大二,喻宁。”喻宁对着他点点头,算是回应。语毕,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佯装严肃地发问:“你怎么认出我的?特殊能力?”
嵇川顿了顿,略显讶异地问:“难道你没收到信息?”
“收到了。”喻宁一头雾水地说道,“可是,我的信息上并没有教我如何辨认出你们啊。”
嵇川问:“那你的信息上是什么内容?”
“是关于月渡村的历史和我的身份。”
“果然,和我猜测的八九不离十,我们每个人所获得的信息都是不一样的。”嵇川释然一笑,“看来这也是它的安排之一,让我们所有人必须集合在一起才能获取完整的信息。”
“那给你的提示是什么?”
“是你们每个人的信息。”嵇川回答道,“以及——”
他仿佛刻意逗弄喻宁一般,拉长了尾音,惹得人十分心痒:“辨认出你们的能力。”
喻宁有情绪了,同是一并卷入这个世界的难友,别人被赋予了特殊的能力,而自己来到这里,却除了背景设定一无所知。
他瘪了瘪嘴,无意识地抱怨道:“真不公平。”
“当然,后一句是我瞎编的。”嵇川一本正经地说道。
喻宁简直想抄起镰刀给他个痛快!
好在他拼命克制住了这股冲动,才能听嵇川接着把话说完。
“我得到了你们每个人在现世与月渡村的身份信息,但是无法直接识破你们的身份。由于陆周香家离中心最近,是最好辨认的,时间紧迫,于是我只先去你家门口踩了个点。”
“所以我一早就记下来你的脸,但碍于人多我并不能直截和你碰面。”嵇川打趣道,“毕竟我们可是毫无交集的两个陌生人。”
“我已经拿出十足的诚意了,现在来和我说说你知道的事情吧。”嵇川诚恳地盯着他,缱绻的目光令人无法拒绝。
“月渡村的历史有空再向你慢慢道来,只是其中让我不得不在意的是这条村规——”喻宁正色道,“凡是月渡村的子民,终其一身不得离开村子。”
“这点我也听说了,在我看来恐吓意图大于实际意义,甚至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据我观察,月渡村并非完全与外界隔绝,至少村中一直有稳定的电力来源,虽说仅限于电灯。不过从他们获得外界信息的时差性来判断,我猜测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出村的机会,更有可能是通过一二个中间人的存在。”
“中间人?”
“拥有月渡村认可的,在城市与村子往返资格的人。他们从外界带来新鲜的信息或是物品,但这一群体肯定人数极少,否则以月渡村口口相传的信息传播方式,不会大面积仍处于信息闭塞的状况。”
喻宁短暂地沉默以示认可,他在脑海中默默将这些信息归纳,多一分线索就是多一分的胜券在握。
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喻宁补充问道:“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在获得你们的信息后,第一时间去探查了月渡村的宗庙。本意只是想将你们的现行住址与身份对应,没想到却有意外收获。”嵇川盯着喻宁的脸,挑眉道,“然后,我就发现了这里。”
“月渡村一直将后山深处视为极度危险的禁地,凶猛的野兽,夸张的形容,以及千方百计禁止村民进入后山的心思。”嵇川耸了耸肩,微光将他的侧脸线条衬托得愈发柔和,“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这一切落在我的眼里,简直变味成了赤裸裸的邀请。”
“或许我比你知道的还多一点。”喻宁心里颇为得意,情不自禁嘴角牵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嵇川配合地发问:“哦?”
“这里一年前曾发生了一起事故,陆周香的大儿子陆方,在婚礼将至的时候,被人发现意外横尸于后山——一位身无疾病的青壮年死于突发性的心脏骤停。”
喻宁顿了顿,补充道:“发现尸体的人名为陆飞,还是个毛头小子。当时他上山的目的,是为了寻找传说中有求必应的天神庙。”
喻宁冲着石碑的方向一扬下巴,跃跃欲试的表情豪不克制地表露在脸上。
他说:“喏,就是它了。”
喻宁和嵇川的眼神齐刷刷地落到石碑上。
细小的铜铃在空中小幅度地颤动,仿佛是对来人无声地欢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