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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开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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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退?”严歆然若有所思,“难道说时钟的刻度具有某种特殊的含义?难不成是倒计时?”
“应该不是。学校发生停电的时间是六点,我们进入里世界是在六点过十分,而我遇见你差不多在六点二十。这期间只有二十分钟的时差,分针的刻度没有明显变化,只有时针明显向后倒退了一整格,无法对应计时的效用。”
那么它在指代什么呢?数字、数目,亦或是?
数量!
“它指代的是人数!”喻宁只觉灵光一闪,而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虽然我们没有亲眼目睹时针倒退的时间,但是不难推断,一定是发生在我独自一人到达中心广场,到你发现异常的时间段内,极大的可能就是在我们相遇的一瞬间!”
严歆然迅速反应过来,惊喜非常地说:“这是不是代表着,除了我和你之外,还有四个同伴和我们一道进入了里世界?”
喻宁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此刻同类对他来说不仅仅意味着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同甘共苦的伙伴,更是在这个诡异世界的一份精神安慰。人类是群居性生物,在最初的几分钟内,喻宁也为陷入深深的孤独感与恐慌而难以自持,一个人时消极的情绪会被无极限放大,而群体会减缓这种负面情绪的释放。
喻宁甚至对重回正常秩序的校园又燃起了强烈的希望。
但命运仿佛偏爱恶意地捉弄,总在人充满希冀的时候给予沉痛的当头一击。恶劣的情况总会更恶劣,山重水复又见山。
“快看!”严歆然惊呼道。
石英钟的指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退,不知是否出于心理作用,喻宁感觉自己甚至听见了强行拨动指针而发出的机械的“咔嗒”声,一阵短促而迅疾的风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兴广场,严歆然的马尾被吹得在空中飞扬。
“什么情况?”喻宁和严歆然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换了彼此心中的疑问,此时二人的心里各是一惊,“难不成其他的四个人已经到了中兴广场?”
“很有可能!”喻宁道,“时钟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他们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即将面对什么,为了防止意外的失散,喻宁与严歆然又靠近了一分。二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等待着它的发生。
周遭逐渐恢复了一些自然的声音,似乎头顶无形的玻璃罩被人悄然掀开一角,一股脑疯狂地钻进喻宁的耳朵里。
炎炎夏日盛产的蝉鸣声,窸窸窣窣的枝叶摩挲声,簌簌的晚风声,还有缓缓流淌地清澈的流水声。
怎么会有流水声?
济大位于南方地区,校园内依山傍水,一条积思河环抱着图书馆连接东西两区。积思河水面平缓,地势落差小,除汛期会开闸排水外,其他时刻即使是从桥上走过也不会听见如此清晰的水声。
况且他们离积思河的直线距离至少五十米!
然而水声并没有停止,甚至愈发得张狂,从清脆叮咚的流水小涧,迅速发展成为狂风骇浪的怒吼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他们包围。
“啊!”严歆然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恐惧的叫喊。
喻宁感觉自己仿佛正身处于一场掀天裂地的风浪中心,他的耳朵被巨大的声音袭击开始不堪重负地耳鸣。大脑宛如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齿轮飞速地转动发出“咔咔”的喘息声,过多的任务量使得他的脑袋抗拒地卡顿发热。喻宁的视觉也逐渐模糊,眼前的场景犹如被涂抹上一层厚厚的马赛克,教学楼、钟塔、河流,它们硬朗的线条被揉搓扭曲成一团光影,渐渐地,连边界也不清晰了。
周遭的一切仿佛只剩下一团光影,喻宁脚下踩着花坛边缘装饰的古朴灰砖,却感觉自己踩在虚空之中一般无力。他恍惚间有点记不清校园原本的样子,又觉得它似乎本应该是这个样子。
红月仍高高割据着天空的一方,月色深厚得竟显三分妖冶。
原本属于建筑的轮廓渐渐收缩成一个点,躁动不安地挤压着四周的气流,像爆炸前的蓄力,而后猛地炸裂开来,一股一股的光束向四周溅射。光束落点之处逐渐形成了新的阴影,像一颗种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生长,一股一股向上交织蔓延,似画家最精致动情地描摹。
一片全新的、陌生的的世界暴露在他们眼前。
严歆然依旧在他的身边,好在现阶段唯一的同伴并没有与他分散,只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二人俱不知道该如何压抑自己内心的震惊。
眼前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在它身上嗅不到丝毫的现代文明气息。
整个村落布局呈牛形,北高南低,最北边一眼望去接连郁郁苍苍的山脉,低矮的平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东西两侧,一支溪流九曲十弯勾连全村,犹如温暖缠绵的怀抱。街道由灰色的石板组成,底下应当是空的,村庄太过静谧,没有不合当的喧闹,喻宁甚至能听见溪水从自己的脚底流过的声音。
“叮叮——”
两声电子信息的提示音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
喻宁和严歆然交换一个眼神,掏出手机。
只见他们的手机屏幕上都提示着有一条未读来信,然而在这个地方,手机的信号格依旧是可怜兮兮的“X”。
没有信号的状态下是如何接收到的信息。喻宁不敢深思。
今天发生的许多事情已经完完全全摧垮了他的世界观,他前二十年所坚定的科学合理的存在,只在这一刻的怪力乱神前显得令人发笑。面对未知,他也再不敢用常理去揣测。
“玩家喻宁/严歆然,请解开萦绕在月渡村的秘密。谨记,千万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喻宁和严歆然点开信息的一瞬间,巨大的数据量突然如涨潮一般强势入侵他们的大脑。
月渡村,早年间是古代赴京通商的必经之处。整个村落占地面积并不大,是传统的以血缘为纽带发展的聚落。百年前朝廷两派夺权,陆洵因其为人刚直,清河王失势,在朝中颇受排挤,后遭蔡相一党清洗讨伐,只得携家眷逃难至此。陆洵安居之后大兴水利,修月沼河泽被土木,后经休养生息,荣兴一时。村中拥陆氏为主家,以陆家家训为村训,恪守本分。
陆洵一生平和中正,与人交善。唯独大限将至之时,立下一条严苛的村规。
“村中之人,无论老少,一生不得离村,方可保月渡长兴不衰。”
“这什么鬼规定!”喻宁眉头一皱道,“这就搞圈地禁闭了?”
“说不定我们被送来这里就是为了这条规定。”严歆然故作轻松地说,“可能这就是任务要求我们解开的秘密吧,听起来是够神神秘秘的。”
说着向喻宁比了个大拇指,眼睛一弯,爽朗地说道:“够格!”
“不过它说的‘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是什么意思?”严歆然问。
喻宁沉默了。
他总觉得月渡村太过安静了,这种不正常的安静往往透露着一种诡异的意味。从他们到来时就没有听到一丝声音,以农耕纺织为主的村子竟然连猫狗的叫声都没听到。
天空清透碧蓝如洗,悠悠散落着几缕白云。不远处的月沼河倒映着河畔的灰瓦白房,水中的倒影与现实似乎在水中交融为一体,不分彼此,静好得像是合成照片。
唯独少了人烟,简直像他们是还未来得及出现一样。喻宁想。
一阵迅疾的风无端从月沼河上刮来,奇怪的是,两旁的树木仍然是静止的。仿佛那股风是有意识一般,刻意绕行沿途的一切阻碍,直直地向喻宁和严歆然吹来。
喻宁下意识地闭起了眼睛。他直觉有什么变故即将发生,心头一下一下震得轰鸣,忙不迭揪住了严歆然的衣角。
……
突如其来的风来得迅猛,离开时也毫不流连。
喻宁再睁开眼时,村落已完全改换了面貌。
狭窄的街道内充斥着忙碌的身影,炎炎夏日的暑气将空气炙烤得微微变形,黄狗窝在屋檐投射的阴影下,咧着舌头“吭哧吭哧”地喘气,一双眼睛无精打采地觑着地面。
村中的妇女将袖子高挽,挎着竹编的花花绿绿的菜篮向集市奔走。一位六十上下的大爷打着蒲扇路过,身穿一件洗得泛白的背心,肩膀还搭着块汗巾,可见天真是热得磨人了。从背后猝不及防一扇子拍上喻宁的脑袋,教训道:“陆家小子别挡着道!”
喻宁低头忙不迭让出一条道,这一看他才发觉不对劲。
他愣怔地摸着自己身上的织造粗糙的白色背心,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从头到脚换过了一身行头。原本出操时他还穿一身拽不拉几的黑,裤子背面还十分狂野地坠着根短链。这会儿已变为背心短裤,敢情和大爷一模一样的装扮。
喻宁有点心累。
他趁机打量了一圈四周,自己正位于月渡村的正中央,月沼河面无风无浪。这会儿正赶上村中的早市,村民沿着河铺了一圈的小摊,叫卖声不绝于耳。
等等!
突然间,喻宁福至心灵。刚才大爷喊他“陆家小子”?
月渡村不大,各家各户居住得也很集中,亲缘血脉决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过分生疏。这说明刚才的大爷是认识他的!
什么鬼?自己不是刚刚穿来的吗?
喻宁沉思片刻,此刻他脑子里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或许这一切都是它的安排,它为我在月渡村安插了一个身份,或是说顶替了一个人的身份。”喻宁想起短信上“不能暴露身份”的提示,一切线索都有了正确的对应,“而我需要做的,是准确扮演好这个身份,不被其他人发觉异常。”
喻宁眯起了双眼。
严歆然也不知何时和他走散了,喻宁心里说不上意外,他早已预料到了这种可能。他想起那个表面乖巧实则凶悍的学姐,不由得气势短了一截。
此刻她也应该适应了自己的处境,改换了全新的身份。喻宁想。
不知道他们的面容是否也会随之改变,再相见时或许都难以认出彼此。不过,无论如何,他也要想办法把她辨认出来,毕竟比起这个陌生的背负着巨大秘密的月渡村,他们是唯一的盟友。
还有素未谋面的四个人……
月渡村的生活看起来十分简单,没有现代灯红酒绿的物质文化的干扰,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喻宁不知道月渡村究竟被什么束缚着,但目前看来,注定是要一个人行动了。
天真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