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错》有盏

2、第二章 开端（中）

　　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逐渐交织，记忆如同相片，一张张在喻宁的脑海里叠加，最终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他整个人宛如一张弓弦渐渐被拉到极致，只觉一切的难以置信顷刻间被烙印上命运的痕迹，这个想法猛地将喻宁打醒。

　　他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凭什么是我？

　　喻宁撸起袖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新鲜的气流从他的鼻腔缓慢流入肺部，他的呼吸声听上去甚至因恐惧而显得断断续续。

　　他的脊背呈现小幅度弯曲，微风顺着脊梁一截截爬过，背后每一根骨骼仿佛都绷着力量，使得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一束沉甸甸的谷穗。

　　你要清醒。喻宁心想。手上也跟着发力掐向自己的大腿。

　　短促的疼痛瞬间占据他的大脑，迅速将无关的情绪一扫而空。现在他才有能力开始心无旁骛地思考。

　　彼时他的内心早已疲惫不堪，像峭壁悬崖上的一株摇曳单薄的小草，在凛冽的山风中苟延残喘，每一记风刃仿佛都誓要将它连根而起。但它挺住了，他必须挺住。

　　喻宁知道这并不是终结，时间不容许他浪费，所以必须找出答案。

　　手机电量剩余一半，左上角无情地显示“仅限紧急呼叫”的字样。他早有所预料，没有过侥幸的期待，因而也没有剧烈的失落。他从书包里翻找出纸笔，所幸这些随身物品仍在。在手机屏幕幽幽的光芒下，将杂乱的疑问一个个梳理下来。

　　为什么周围的一切突然消失了？

　　用消失这个词可能不尽合理，喻宁回忆起那一刻，他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陷入了静止的状态，更像是被柯罗诺斯放平了时间的沙漏。若将时间中的每个个体比作渺小的一粒沙子，他极有可能是被挑选摘出的那一个。最好的状态是校园正常的时间线并不会因为这场意外而终止，他仍有可能从这个见鬼的地方回归正常秩序的社会。

　　顾虑及此，喻宁稍稍地松了一口气。他必须抓紧一切机会给予自己积极的心理暗示。受暗示性几乎是人类的本能，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保护能力。眼下恶劣的环境先入为主地在他脑子里形成了消极的价值判断，他只能有意识地与之抗衡。

　　红月意味着什么？

　　喻宁曾在微博上看到过红月的报道，一支中二大军在首页狼血沸腾直呼自己即将变身。喻宁也不例外，二逼兮兮地转发了高清大图，配音一串嗷嗷嗷。

　　这种智商下线的行为，直接换来室友的四记白眼和一句总结。

　　“傻逼！”

　　可见正常世界中红月也会出现，表现形式同为红色的满月，但多发于月全食期间。而望月，即满月，只会出现在农历的十五十六。

　　但喻宁很肯定今天不是，即使他对农历的了解仅限于除夕。

　　因为中秋假期他还没过上呢！

　　是否还有其他人和我陷入一样的处境？

　　喻宁停顿了。

　　他快速把笔帽一扣，将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抄起书包向中心广场小跑而去。

　　是否有其他人和他陷入同样的处境，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至关重要。这反常的一切究竟是偶然作用还是有不为人知的目的，它筛选的条件是什么，他们应当如何回归正常世界的轨道。

　　或许都将有答案。

　　最不济，至少不用一个人无聊到死吧。喻宁想。

　　济大作为国内知名的理工类的大学，设计也充分发挥了建筑系的特长，结构严谨，中高边低，主次分明，整体呈现品字形的建筑格局。而居于正中的正是担任地标性建筑的图书馆，馆前的一大片开阔地区即为中心广场，是学生活动的偏爱地点。

　　倘若有幸存的同伴，一定会来这里等待的。

　　喻宁翘着腿坐在中心花坛边沿，坐姿却不见丝毫的放松，实际上他的每一根神经正绷得紧张欲裂。在这个未知的世界，任谁也无法预料即将发生的事情。

　　图书馆的石英钟勤勤恳恳地坚守着本职，分针一度一度划过粗砺的表盘，喻宁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心跳却不由自主随着指针剧烈地跃动。

　　六点二十。离上一刻的吵闹喧杂仅仅过去了十分钟。

　　红色的圆月一直静静地高悬于头顶，似乎从来没有移动过，无风的夜晚，也没有恼人的蝉鸣。

　　一切寂静到不真实。

　　仿佛是刻意的安排，像情人无奈却温柔的安抚，死寂的校园内终于响起了一串声音。

　　“哒哒哒——”

　　“终于有人了。”女生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听起来十分刺耳，凭空把死气沉沉的校园撕开了一道裂缝。听脚步声似乎鞋跟并不算矮，女生却如履平地，一路小跑而来。

　　远远能看出她穿着灯笼袖的条纹铅笔裙，或许是深色的。在夜色下，喻宁发觉自己的视觉感官削弱最甚，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从前借着不眠的路灯或是闪光的灯牌，视物并没有太大阻碍。而现在仅仅间隔十几米，他却只能模糊看出女生的轮廓，远看几乎和夜晚融为一体了。

　　“我是医学系大三级的严歆然，你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吗？”

　　女生应当跑了一小段不短的距离，可是她的气息却丝毫不见紊乱，着实很让喻宁佩服。

　　喻宁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一头雾水，伸手以示友好：“喻宁，大二级建筑系。”

　　女生毫无隔阂地坐在喻宁身边，喻宁这才注意到她戴着一副黑框黑镜，五官平平，却显得十分乖巧。

　　“我住在东宿舍区，收到辅导员的信息时，楼道内已经折腾出了不小的动静。但由于我的宿舍在六楼，因此被挡在了人群的末尾。”严歆然伸手捋了一把自己的马尾，语调平静地说：“当我下到二楼楼梯口时，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甚至以为这是梦境。但很快我就清醒过来，我先回六楼拿上自己的手机，打开一开果然没有信号了。室友消失的时候我甚至还挽着她的胳膊，没有丝毫的缓冲，一瞬间就不见了。”

　　严歆然说起室友时，情不自禁用手比划着她们当时亲密无间的动作，却徒劳地握住一团空气，她愣了愣，而后无奈地摊开掌心。

　　“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人和我处于一样的遭遇，但我选择先来广场碰碰运气。”她扭头看着喻宁，微微牵起嘴角，“显然我的运气还不错。”

　　“你呢，小学弟？”严歆然问。

　　喻宁把自己的遭遇向严歆然复述一遍，只是有意省略了那个奇异的梦境。他尚且没弄清楚那个诡异的梦是否具有预示意义，或是作为一种特殊的筛选条件。但既然她没有提及，喻宁选择将这个梦暂且保留。

　　除此之外，喻宁将自己的猜测也告诉严歆然。

　　“我觉得他们并不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喻宁一顿，谨慎地说道，“而是我们进入了不同的时间线。”

　　“为了区别不同的时间线，姑且将我们现在所处的时空称为里世界，他们所处的正常的校园的时空成为表世界。假设他们是纯粹的消失，也就是不存在于整个世界，那么他们所存在的一切痕迹也应该随之抹去。”

　　喻宁从书包里找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每一张纸都被端正隽秀的文字填满，从概念、公式、到讲解、反思一应俱全，足见其主人的勤勉认真，扉页上整整齐齐写着“贺安”二字。

　　“这是我室友的笔记本，打算借来临时应付考试的。”事到如今，喻宁也忍不住叹一口气。

　　他原本可以安逸过着混吃等死的大学生活，在游戏里大杀四方，必修课选逃，选修课必逃，考前临时抱佛脚，可他的人生却在短短一瞬间被全盘颠覆。

　　他之前一直强撑这精神说服自己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可是他所熟悉的大学，他的生活，他的朋友们，竟然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内已成为遥不可及的事情。

　　甚至要靠一本笔记来证明他们曾经存在。

　　有一股无名火在滋烤着喻宁的心脏，他气愤、不平，不知何时五指已紧紧攥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也在愤怒地咆哮。

　　却又无能为力。

　　“我们再等等吧，不知道还有没有像我们一样的幸存者。”喻宁说。

　　“真奇怪，”严歆然望着矗立的钟塔，犹疑地询问，“学校的钟塔什么时候坏了？”

　　喻宁心里一惊，追随者严歆然的目光向钟塔的方向望去。

　　济大的校园多以低矮宽平的建筑为主，图书馆也不例外，故而旁边的钟塔在它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高耸，引人瞩目。经历了数十年风雨摧折的钟楼，仍旧看起来十分年轻，它作为济大的标志每年都接受专业团队的养护，时间上也与东八区时精准同步。

　　只见巨大的石英表盘中间，时针静静地指向“V”。

　　不对！

　　“这不对！”，喻宁几乎是下意识地大声反驳道，“我之前清清楚楚看见它指向六点二十，现在怎么可能在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