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错》有盏

1、第一章 开端（上）

　　喻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正趴在哲学课堂上梦会马克思，仙风道骨的老师气得怒不可遏，掰断一截粉笔头精准狠的粉笔头砸向他。

　　喻宁一激灵，下意识站直身体，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大喊道：“报告！”

　　仙人老师鼻子一歪，挽起袖子，将讲义合上，庄而重之地平放在讲台正中，推了推无框眼镜，大有一番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的架势。

　　正欲开口教化这位冥顽不灵的学生，下课铃就如及时雨般响起。

　　喻宁立马抄起书包，眉毛一扬，脚底生风般夺门而出，脸上就差明目张胆写着侥幸二字，一气儿跑到教学楼口他才停下。

　　啧，真悬。

　　他拍了拍胸口，安抚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喘匀了这口气，抬眼一看，这才发现外边的天色竟然已经很暗了。

　　夜色深厚，漆黑的完全不似六点该有的天色，披散的云层完全遮蔽了星子的光芒。

　　这天黑的真快啊。喻宁心想。

　　乌泱泱的人群如涨潮一般开始从楼道里漫出，为了抢食堂的先口，喻宁又加快了脚步。他熟练地穿梭在树林近道，意外在食堂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嘿”，他三步并两步，凑上前撞上贺安的肩膀，不怀好意地笑问：“学霸室长也先跑啦？”

　　贺安睨他一眼：“老师提前下课。”

　　“那一块走啊，还能去食堂赶个早！”喻宁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道：“就是这天黑的真快啊，明明才下课不久。”

　　贺安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有吗？”

　　他这么一问，喻宁心里也有点动摇。也许这是正常的吧？

　　身后的教学楼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中，人群如洪流一般从教室里倾泻而出，昏黄的路灯泛着冷幽幽的光芒，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扭曲得模糊不清。喻宁回头望去，人流、教学楼与夜色近乎融为一体，仿佛一位近视患者失去了自己的眼镜。

　　突然一滴水滴砸进了喻宁的眼里。

　　“怎么了？”贺安问。

　　喻宁停了下来：“下雨了？”

　　两滴，三滴，愈来愈多的雨点落在喻宁的头顶，他当机立断将书包顶在头上，拉着贺安一并向食堂冲去。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书包上，十几秒的时间里就已经打湿了最外层的笔记本。

　　所幸他们是最先从教学楼出来的那批，此刻前方的路畅通无阻，三两步就已经跑到了食堂楼下。

　　喻宁甩甩额前的水珠，将打湿的头发一股脑地撸向后脑，眯眼看着路上措手不及的人群。

　　他们没那么幸运，正赶上下课的高峰时段，只能在人流中摩肩擦踵地艰难前行。路上愈来愈多的人遭遇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的袭击，一时间校园里都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人群惊慌奔跑的身影被雨幕扭曲的模糊不清。

　　狂风呼啸，如锋利的刀子一般，凶狠地在两幢建筑物之间贯穿。两旁的香樟树被吹得簌簌作响，仿佛即将被压垮的骆驼般奄奄一息，树枝被风雨打折了腰板，狰狞地向道路中间的人流伸去。

　　一位女生避让不及，被倒下的树枝正拍在头顶，洒落的雨水将她的校服淋了透彻，愣在原地小声地呜咽。

　　喻宁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汹涌的风雨心有余悸，扭头对贺安说道：“这天变得可真快，还好我们先走，不然——”

　　咦？

　　他想拍拍贺安的肩膀，可伸出的手扑了个空。原本与他一起挤在屋檐下躲雨的贺安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身影。

　　难道他自己先进去了？

　　喻宁心下奇怪，想就着屋檐的荫蔽去别处寻找，他将手机揣进口袋保护好，眼神向外一撇。

　　这一撇让他的心猛地坠落到了谷底。

　　食堂外一片空荡——

　　“这不可能！”喻宁下意识地反驳。

　　可眼前的一切却是一记实实在在的耳光。来势汹汹的风雨，仓促奔跑的人群，惊慌失措的呼喊，一瞬间全都凭空消失了。

　　道路上没有了拥挤的人群显得越发空旷，失去了吵杂的声音愈发衬得校园内出奇地安静。这一切干净得像是被画手用橡皮刻意擦去一般，不留丝毫痕迹。

　　也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周围的空气像被抽离了，时间也在这一刻被人强行阻断，道路两旁的树还依旧保持着狰狞又可怜的姿态垂垂死矣，没有风声，没有人声。

　　喻宁的心脏跳得飞快，甚至耳边能清晰听见自己猛烈震击的脉搏声。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应当去做什么。是去寻找离奇消失的人群，揣测自己的即将面对的遭遇，亦或是放任恐惧占领他的全身，痛快地惊慌地大喊“这他妈到底怎么了”？

　　似乎唯有地上的积水能作证这里曾经历一场狂风骤雨，校园里又恢复了一片宁静，毫无人烟的宁静。施工不平整的路面坑坑洼洼，凹成了一个个的小水坑，水面平静无波，只安详地映照着天空。

　　喻宁怔怔地盯着水面，脑子里只余空白。

　　忽然，水面的光点一晃，缓慢地晕染开来。

　　他诧异地抬头，看见天空积压的乌云被无形的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拨散，天空高阔，微风轻拂，夜幕当中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

　　喻宁说：“红色的，圆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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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滋——”

　　宿舍的电灯准时亮起，细小的电光凝聚了十几秒才艰难地充斥整根灯管，颤颤巍巍宛如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且时不时伴随着惊险的“刺啦”声，每一声都如滚烫的热油浇得人心尖颤抖。

　　房间内渐渐响起小声的嘟囔。

　　骆海第一个清醒，他是402的舍长，两三下利落地起床穿衣，而后熟练地走到其他室友的床边，挨个拍一圈床沿。

　　“起床了，都起床，该做早操了！”

　　喻宁被照得眼晕，下意识地扯过被子蒙住双眼。听见室友的催促，硬是磨蹭了好一会才从被子里伸出双手，在床上摸索着手机。

　　早上六点过十分。

　　还能睡一会，喻宁心想。

　　下一秒，头顶的电灯“啪”得突然熄灭，宿舍又坠入一片漆黑，只剩短促的电流声，仿佛被扼住咽喉时来不及发出的残喘。

　　“怎么回事，停电了？”喻宁扒着床沿问。

　　“可能吧。”

　　骆海向上推了推空气开关，毫无反应，不是跳闸的原因。

　　上铺的贺安也下床了，从椅背上高耸的衣物堆里捞起一条裤子，边穿边向着窗台走去。

　　“咦？”，贺安盯着窗外，嘴边不禁漏出一声疑问。

　　像是不相信自己所见，他又用力眨了眨眼，道：“是不是我睡懵了？怎么外头黑得跟大晚上一样。”

　　对床的兄弟一直支耳朵听着动静，闻言大喜，情不自禁拍了一声响亮的巴掌，在黑暗中甚至带着回响。

　　“那敢情好，不用出操了！少了人头也数不出来。”

　　“嘁”，喻宁无声地比了个中指，扭头冲着贺安的方向，道：“我来看看！”

　　喻宁顾不得左右，趿拉着两只右边的鞋就凑去窗边。

　　偌大的校园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闸了电源，没有一丝的人为光亮，更突显夜色的深厚，宛如最纯正的碳素墨水。

　　天空的东方乌压压的聚积着沉淀，丝毫没有透露清晨将至的前兆，一片漆黑中铺散的云层也显得十分压抑。

　　一轮圆月孤零零地挂在当中。

　　喻宁也觉得不对劲了。

　　现在是九月，南方仍正值盛夏，五点多理应天已经泛着微微的亮光，怎么也不可能如现在一样，漆黑的仿佛午夜。

　　何况，现在也并不是十五啊。

　　“叮——”402宿舍的手机屏幕同时亮起，是群消息的提醒。

　　“现已接到通知，本校出现大规模意外停电，还请同学们不要惊慌。寝室长组织好本宿舍同学，有序下楼到操场找各班辅导员集合。”

　　“果然是停电，”贺安小声地复述短信内容，末了道，“学校也太不靠谱了吧！”

　　走廊上陆陆续续响起了脚步声，看来其他人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402宿舍的人心照不宣，两三下穿戴整齐，赶忙跟着人群下了楼。

　　道路上乌泱泱的挤满了人，手电的光束在空气中乱窜，黑暗中人群的交流声并不小，叽叽喳喳，多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抱怨，偶尔掺杂着两三句粗俗的骂声。吵得喻宁有些头疼。

　　“看来并不是一次简单的停电。”

　　明明周围十分吵杂，可是喻宁还是能清楚听见他的声音。

　　喻宁很少听见如此动人的声音，低沉、慵懒，说话的语调温柔得仿佛月色，撩拨得人情不自禁放下手头的一切事情，只认真倾听。

　　“学校的食堂是配备发电机的，为了保证一日三餐供应，在停电时刻也能正常运转。”男生话锋一转，道，“现在食堂并没有开门。”

　　喻宁心底认同，他也觉得这次的事故十分诡异。没有预警的停电，紧闭的食堂，仓促的召集人群，迟迟不亮的天色。

　　还有这似曾相识的感觉——

　　突然，喻宁的耳边清净了，静到可以听清风拂过树枝的声音。

　　他整个人都僵硬了，四肢百骸被一股强劲的无力感倾袭，膝头仿佛有重于千斤的力量，喻宁感觉自己快站不住了。

　　他的心脏不安地在胸腔内剧烈地挣扎搏动，“咚咚咚”敲打着他的脑子，每一次跳动他的心脏仿佛就要跌落一分。

　　他回味起昨晚离奇的梦境，紧咬着牙克制住颤抖的冲动，缓缓睁开眼。

　　他仿佛已然预见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果然。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一轮红月安详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