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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①⑨ ...

  •   夏常……夏常……
      他听宫中的老人偶尔谈论起来,无非是:“夏常先生一生孤寡,是镜花水月,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他的画确实极好的,少年时小太子在满布灰尘的御书房中,无意间卷到了一抹画布,上面轻轻荡荡,刻画着银蝶扑簌的美人。

      小太子心中一颤,掌心的力度大了,不由抖擞开,他又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将画布塞了回去。

      “钰儿,你在朕的书房里做什么呢?”
      小太子登时慌了神,六神无主地抬起脸,他的父皇正和颜悦色地走进来,脚步沉稳的,如他稠密如海的眼睛一般,将自己定在原地。

      “启禀父皇,儿臣……来找本书。”
      “什么书非得到朕的房中来找?”

      “是父皇先前问儿臣的,一本小小的兵书。”
      皇帝不语,父子二人的视线汇集在一处许久,正值小太子惴惴不安时,他又兀自大笑起来,“朕倒是想起来了,确实是有一本,不过它是当年父皇哥哥落败时写下的,字字珠玑,你确定要看?”

      简而言之,不过是兵败者写的杂书,何必多此一举?
      “儿臣以为,就是兵败,也有考量的价值,不可一概而论。”

      皇帝不说话了。
      良久,他又指了指书架上的一摊,示意道:“自己去翻吧。”

      小太子得了许诺,颠颠地过去,正翻找到一半,便听到身后幽幽传来了冷漠的警告声:“其余的,就不要再乱翻了。”
      他定格在原地,忽然感到背脊一凉,回头时,父皇却依旧是垂下眉睫,专心去批奏折去了。

      但愿是错觉……小太子安慰自己,拿了兵书,便飞快地奔出门外。

      “此后,朕就再也没进过先皇的御书房,”当今圣上回忆往事,眉宇隐约夹藏着一丝淡漠,挥毫般飞快消逝。
      温觫礼皱了皱眉,“那陛下可知,当初与夏常大人有牵连的那位妃子是谁?”

      皇帝深深拧着眉,“倘若非要细想——那就得是……”
      他的神情愈发阴冷,甚至集中到眸间,隐约有暴戾冲撞出来。

      尹道平身子一动,反被温觫礼按住,后者若有所思,后便委婉道:“倘若陛下不知道,也无妨,在下与师弟再想其余办法。”

      “是朕的母妃。”

      温觫礼心中一惊,尹道平倒是没多细想,例行公事式地上前询问:“还请陛下告知太后的住所。”

      “不是如今的太后,”皇帝脸色显然不算好,他沉声道,“是生我的那位舒贵人。”
      大淮当今陛下继于贵妃膝下,而生母地位卑劣,早在自家皇儿登基之前就被处死。说来也是,当初的小太子也是由着被过继到贵妃底下,才得以换来如今的出头之日。

      看来夏常说得确实不错,先皇根本不适合做皇帝,选了这么一位同自己曾经身份相似的做太子,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不过这倒无济于事,现下他们该找到的,是舒贵人的寝宫。
      只是那只小小的银蝶,应当是缠绕在七皇子周围的,这舒贵人指不定是来顶罪的。

      温觫礼细想一番,前方领路的大太监就已然推开了残旧的柴扉,尖声细语揉了出来,“两位仙师啊,这舒太妃的住所是到了,那老奴就不在此叨扰了。”

      “有劳公公。”她起手打点了对方几枚碎银,后者眉目维诺着接纳了,便抽身小心翼翼地退去。

      里面的景致真真是不容乐观。
      不仅灰尘杂物多如牛毛,就连床榻看来也是被老鼠尖利的牙齿磨过千百遍不止,最为晃眼的还只剩残缺桌角那吊着的铜壶,有些摇摇欲坠地悬挂着,应是怕疼,不忍跌落下去。

      “看来许久没人来过了。”
      这位陛下与自己生母的关系也并无多么亲切,走动也不够活络。

      “陛下怎么不来看看?”尹道平倒是疑惑。
      “陛下九五之尊,不便出行。”温觫礼拂去眼前的烟尘,蹲到边壁仔细勘察。

      尹道平见势,也一并跟上,两人涉猎了大片范围,最后还是将目光聚焦在那只银色水壶上。

      温觫礼一抬眼,尹道平心中明了,抖出长剑往壶子那里一挑,银色晃荡出流水的泼洒声,‘叮咚’乱撞着,最终坠滚到地,连着几圈,接在温觫礼的脚边。

      “师姐,”尹道平心中烦忧,他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温觫礼也是一皱眉,正欲动作,双拳双腿却忽然发胀,剪开淋漓的鲜血。

      两人瞪大眼睛——

      “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屏声敛气,撤离几尺,温觫礼抓住手臂处,愈发毒辣的疼痛感连绵不绝,将她逼得冷汗涟涟。

      “师姐,你没事吧!”尹道平将目光投向她,后者轻轻一摇头,咬着苍白的嘴唇,竭力发声,“别与那罐壶子有近距离接触,我们必须将它劈开,才能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可惜她说迟了,那个银壶似乎能辨人声,迅速翻起身,向两人的方向冲来——

      “哐当——”
      高速的喘息声,以及炸裂的水壶,满地流洒的污渍,证实了它的不凡。
      “温觫礼,你没事吧?!”

      温觫礼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猛地睁开了眼,“……宋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鹅黄衣裳的少女死死抓紧她的衣襟,她含泪瞪了对方好久,最后再也不受不住,直接挨进她怀中,大哭大闹起来:“我不来你就死啦!”

      尹道平一愣,也左顾右盼起来,一无所获之后,他就将目光聚集在了地面。
      “怎么,找不到哥了?”
      他眼睛一亮:“秋前辈!你也来了?”
      “这不是担心你们嘛,”秋绍兴摸了摸下颚不存在的胡渣,“若是没有哥出马,指不定你们会被打成什么样。”

      “那位江郡主,是你请来的吧,宋柃。”
      温觫礼一点也没有想欢聚的快意,她眼神冰凉如雪,似乎已经看清了宋柃的小心思。

      后者被她拆穿,不由想起了几日前与秋绍兴的密谋大会。
      深夜,两人秉灯夜烛,对坐在桌前,神色郑重。
      “我猜,肯定会问‘那我们要如何进皇宫呢’?”衣衫鹅黄的女子首先开腔,“以我的分析而言,绝对绝对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我们必须暗中辅佐他们一把。”
      “所以,你就想好了要借用人脉?”秋绍兴喝了一口茶,好整以暇地凝视着她。
      宋柃夸夸其谈:“你也不看看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能。这点小忙根本不算什么,我只要把她叫来……”

      “果然,”温觫礼的神情愈发冰冷,“我早该知道会是这样。”
      “我只是想帮你,而且江珧也确实派上用场了!”宋柃有些委屈,“难道不是吗?”
      “你可知道若是圣上想要明察,”温觫礼愤恨道,“就很有可能牵连到你,你养于闺阁,不常流离江湖,不知道坐在高位的人怎么想,不是谁都能信的,明白吗?”

      “不要说得你很懂似的!”宋柃也十分来气,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尽心尽责地去帮这个臭道姑,没有赞赏就罢了,还反而迎来了一阵数落,“你和我年龄相仿,又哪里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是,不错,那之前种种你也没劝过我,怎么到如今!”

      “因为不对等,”温觫礼拧着她的衣襟,眼中血丝怒涨,“因为世间多有不公。”
      温觫礼确实不懂。
      可她早就见过权势滔天的人,所倾覆给平凡家庭的灾难。
      那些恶臭的嘴脸,历历在目,恍如昨天,随着唾沫喷溅在她与父亲身上,她抱着亡父冰凉的尸体,苦苦哀求着头上的达官权贵,放他们一条活路……

      “你母亲不够漂亮,”有人说,“要不就换你吧。”

      她挣扎出眼泪,撕心裂肺地大吼:“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放我一条生路,来世要我给你们做牛做马,怎么样都可以,放过我!!!”

      “呸,小贱.种,还要什么来世!”一口唾沫彪到她脸上,湿哒哒的连着眉眼流下来,“你今生给大爷们做牛做马,岂不是更好?”
      她恐惧地扒拉着父亲的手臂,期望他能醒过来,哪怕一秒,用眼神凶上一凶,像从前那样保护她,哪怕一瞬而已。

      可是父亲再也醒不过来了。
      年幼的小女孩意识到这点,她痴傻地立着,觉得自己真的好像院门口的槐树,除了落下一片片没用的杂叶,一点用处也没有。

      “让我把他埋了吧,”小女孩低着头,失去了哭的勇气,“等我把他埋了之后,我就会和你们走的。”
      恶霸们像是没听见,只将她像狗一样拖走,拖去一个不知是地狱还是得以解脱的迷途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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