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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①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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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觫礼梦见一个故事。
有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师,每天每天都会为世人认可,施展油墨来精进自己的画技,可有一天,他却秉灯夜烛,对着纸叶不动如山。
画师说:我要为自己刻画一张影子,他依言做了,水墨横飞地作了许多副画。
后来,有人拿起其中一张,问:“这就是你,为何还要再画下去?”
画师摇了摇头,仅说:“那不是我,不过你认为的我,也是我。”
她醒了过来,发现原先的场景俨然换了一幅,自己身上幼小宽松的孩童衣袍褪去鲜亮的光,化作修长细腻的成人衣袍,青森的一叶泄下,披落在雪白的裤子上。
他坐在一间小庭院中,一个人执笔,一个人欣赏唰唰下落的淅沥,垂睫时总有雨水轻溅来,晕软了手中的墨纸,可他只是画,并无多大想要管制着飞来的水的意思。
“夏常先生,为我作一副画吧。”
有人这样唤他,低低的,像在别人耳旁轻声细语。
被呼唤的身体抬脚动了几寸,他抬起眼,恍惚看见了衣衫素雅的少年,后者轻轻地抿唇,笑得风轻云淡,一只孤冷的蝶振翅,停留在他右肩。
“七皇子殿下,”夏常后退一寸,揉下头目,“请恕微臣无礼,臣只为陛下一人作画,再无其他。”
“是吗?”少年轻声笑了,他抬指,将银光抖擞在指尖,“我可听说,你那表弟就不一样,为宫中的各个人都画了不少,只是酬劳高了些,据说他可是画的比你还要逼真……确有此事?”
“他所作非画,”夏常神色漠然,并不赞同,“他是临摹,不叫画。”
“可我却听说,他的画可是饱受赞誉,”少年走到他身边,神色危险,“若是有朝一日,想必也会取代你的位置吧。”
夏常隐匿下心中浮躁,中规中矩道:“多谢殿下指点,但是臣只画自己心中认为的画,哪怕并无伯仲。”
少年‘哦’了一声,“这般如此,那你为何只为陛下作画?”
夏常道:“祖父当年许诺给先皇的承诺,臣不敢违背。”
“那是不是我做了陛下,你也会为我作一幅画?”
夏常愣在原地,他迟缓地对上少年星子汇集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哈哈哈哈——”少年打破了他的沉默,他仰头大笑,垂回头静静地凝着他,“我开玩笑的,像我这样不受宠的皇子,简直是白日做梦,你是这样想的吧。”
夏常未曾附和一句,他犹豫片刻,只中规中矩道:“殿下,臣是会听从陛下的差遣。其余的事通通不归臣管束。”
这是叫他自己看着办呢。
少年眯起眼,“我知道了。”
“那臣就先请辞了。”
他说罢,打开一开始就放在廊边的竹伞,刚要转头离去,就听见少年低哑的嘲笑声。
“他们说,为父皇作画的人性情固执迂腐,果然不错。”
其实并不完全算是迂腐,温觫礼倒是从中多少看出了点猫腻,这位画师只是稍微机敏了些,想要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明哲保身,无论是什么事他都不会多加参和。
毕竟画师知道白云会变黑,晴空有时会下雨,皇朝会变,人心会变一切都会变——唯独他手中握住的笔,永远不变。
可傍眼冷观,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成为他人的‘肉中钉,眼中刺’,人世间并不成文的事情,总是这样多,又莫名其妙。
等画师再一次遇见那位七皇子殿下的时候,他的眉梢已然锋利如刀,再也不复当年的青涩,就连那双囊括星海的眼睛也沉寂下来,宣张着权势和纷争。
“为我作一幅画吧。”他笑着对画师说,眼里透露着疲倦。
“臣的表弟即要替代臣的位置,”画师收拢起画笔,“从明日起,臣就不会再作画了。”
“你那位表弟,呵。”不再是少年的七皇子冷哼,他蹙眉,脸面冷若冰霜,“我见过他所作的画,每一幅都空洞无趣,呆板到如出一辙,只有皇兄会器重他,虽然我大抵也明白原因,可是——就是极其不爽。”
“殿下是性情中人,”画师卷着纸,桌上‘当当’作响,七皇子盯着他,目光一寸也没有偏离。
“不伤心?不记恨?”
画师十指收拢,他呆滞了一会,叠紧了纸,心境毫无波澜,“从未。”
“我很喜欢你做的画,不同于他们。”七皇子郑重其事,走到他面前说,“你要信我,觉得你我一如既往,笔墨真挚,只有我知道你在寻求什么。”
“很孤独吧,无人倾听的情愫。”
“不,是殿下想错了。”
画师淡然处之,最后背起画篓子,步子轻盈地走出了会面的庭院。
但走到一半,他又顿了步子,眼眶中也莫名温热起来,没来得及抹去,湿漉漉的雨水就哗然一声冲刷到身上,将他洗劫一空,化为一头丧家犬。
正如他所料的,旧王朝覆灭,新皇朝来临,少年长大后累积出名为‘七皇子’的丰厚羽翼,压垮了血肉模糊的尸骨,党政间针锋相对,权势滔天的血海,无一不随波逐流,流入江河,归为平静。
曾经被拥护的太子殿下,被冠以‘妄图弑君’‘贪财欺民’的罪名,斩首于午门之下。
追随他的某位画师,在他身下血流成河,那条鲜红的线流啊流,倾注进万亩田地。
“为我画一幅吧。”
这是画师第三次见到这位七皇子殿下,彼时他已过弱冠,二十几的年纪,长得丰神俊朗,不……不对,已经不算是皇子了。
是他奉以笔墨的陛下。
“知道你家除你之外,满门抄斩,是为什么吗?”
画师轻轻摇头:“兴许是陛下,看走眼了?”
“是朕看走了眼,还是当初的七皇子看走了眼?”皇帝陛下笑了,“我说了,夏常先生,我中意的你的画,你的才华,所以甘愿在你面前不用尊称。”
“不——陛下。”
画师眉目轻展,他双眸疏远冰凉,像捧着一抔未化的冰雪,“曾经臣就以为,陛下是看中了臣的忠贞不二。”
明黄色衣袍的男子忽然顿了目光,他收拢着衣袂不语,唇中的笑意也十分寡淡,微持着讥讽,与他染指权势的模样倒是如出一辙。
“是么?”
“所以臣当初所说的话,还请陛下一并忘了吧。”
“也就是说,你要违背朕的意思。”
画师颔首,瞳孔坚定不移地瞪着眼前,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天子:“是。”
“如若朕确确实实是欣赏你的才赋,又当如何?”
“那就请陛下收回成命。”
“......你想死?”皇帝上前,抓住他的下颌,冷声道,“你可知朕权势滔天,要留人要杀人都轻而易举,你一个小小的画师,为何就如此不识抬举?”
“陛下,”画师被迫抬起头,眼神疏离冷漠。如城中的琉璃飞瓦,映照着皇帝此时狰狞的面容,“这不是臣希望的。”
皇帝一把抛开他,后者狠狠摔在地上,昏厥了过去。
这次是他第一次见过新上任的皇帝——
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过七皇子。
温觫礼垂下笛子,她的眼前即刻明晰起来,白雾散去,银蝶撕裂,横陈在地。
“看来我们要找到妖物,就是这只小东西了。”
她挑眉一笑,正在执笔的尹道平才蓦地反应过来,愣愣地上前去,他蹲下身,仔细勘察了一番,“师姐,这只银蝶身上似乎涂满了制造梦魇的霜,看来不是寻常人会掌握之物。”
“哦?”温觫礼没想尹道平如此心细,也蹲下身,果真如他所说,银蝶身上涂了紫蓝色的花粉物,扇动抖擞下来,难免会影响人心智。
难怪她方才吹笛子的时候,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就破入他人梦境。
不过……她想起小孩与画师,两个截然不同的性情,又能揉和的真挚情感,看来前后应该是一对表兄弟的关系了。
只是那位表姑——
她浑身一颤,忽然想到了什么,恶意窜进骨子里,凉的她一哆嗦。
尹道平似乎察觉到异状,连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师姐?”
“没什么。”
若真是她想的如此,难道那位表姑早就料到那样的结局,知道当画师是一行不好的职务,所以尽心摧残画师的表弟,以此来移形换位,保自己儿子一命。
好毒的心思。
但愿是她想多了吧,温觫礼皱了皱眉,听见床榻传来餍足的叹息声,便与尹道平一同上前过去。
“唔——”皇帝陛下伸展四肢,眉目惺忪地询问,“两位道长可有查到什么?”
“回禀圣上,确实是有查到不少。”温觫礼道,“只是草民有一事想问。”
皇帝陛下微微抿唇,“讲。”
“夏常先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