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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①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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韭黄的光微明,第一缕晨曦划过重檐华顶,几位宫人随侍来往自如,各自叠了一手的脏活。
几个积结的宫女太监们走到半中间,却兀自停下了脚步,毕恭毕敬道:“参见柔嘉郡主。”
“知道了。”娟紫色衣衫的少□□雅颔首,一双眼睛清冷孤傲,她身后正跟随着两个人,姿态与畏手畏脚的宫里人极为不同,反而流露着仙风道骨的韵味。
——正是尹道平和温觫礼。
几天前。
一位姿容温婉,身着紫色衣裙的少女亮在几人身前。
“初次见面,”她微笑道,“我是江珧,是苏小姐的朋友。”
尹道平夸赞道:“苏小姐果然神通广大!”
苏赖赖神气地挺了挺胸,一抹鼻尖,雄赳赳气昂昂道:“那是自然!事成之后,你们可得好好感激我!我话先说在前头,这位江珧姑娘可不是普通人,她可是我朝圣上亲封的郡主——明白了吗?”
温觫礼颔首:“多谢郡主和苏小姐鼎力相助,此恩情我与师弟永世难忘。”
她眼波微动,笑道:“那接下去,还要麻烦郡主了。”
两人紧随其后,寸步不离,江珧声音温吞吞的,慢条斯理道:“若是待会皇上问起,我便会向他请示你们是要诛灭妖邪的本意,不过在此之前。你们得向他证明你们的价值。”
温觫礼颔首,几人很快被引荐进殿。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子正闲散着瘫在软榻,于他位下还有几名官员在大肆争辩,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精彩。
这都可以说是去院子看戏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想。
“郡主来了啊。”皇帝陛下慵懒地伸了伸懒腰,给了几位大臣一个‘快滚蛋’的手势,便招呼着几人过去。
大臣们仓促离开,几人与之擦肩而过,温觫礼却觉得莫名遇见了熟悉的眉眼。
和谁好像……她皱了皱眉,却没多大在意,缓步上前。
“草民参见陛下。”
“免礼,”皇帝哈欠连天,“朕听闻二位就是降服‘咸洋’的道长,可有此事?”
“确是如此,”江珧先语,“柔嘉自可作证,还请陛下明鉴。”
“哈哈哈哈——”皇帝大笑,“不必如此,朕还没到如此凶残的余地,自然是你的引荐,朕自然没有要怀疑的意思。”
“谢陛下信赖。”
皇帝挥了挥手,让边上的大公公合上门,便拉起了话茬子,“想必郡主已经与你们诉说了吧?”
“是,陛下。”
皇帝抬起手腕,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点住血管部分,“你们看,这是什么?”
两人上前仔细查看,陡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尹道平被惊得退了一步,“……一幅画?”
皇帝立马抖下袖子,脸色阴沉道:“此物可是不详?”
江珧一看情况不对,立马上前打圆场:“柔嘉以为,陛下天人之姿,又有德天厚福庇佑,应不会是不详之物。”
“就算如此,朕若是将此物给那群大臣们看,只一眼——”皇帝冷笑,“你们说,他们会说什么?”
说皇帝身带不详之物,祸国殃民,都城必会腥风血雨,人人堪忧。
温觫礼明白他的意思,立即道:“还请陛下放心,此事我与师弟必然会尽心,请您小憩片刻,自会药到病除。”
皇帝打量她一眼,嗤笑一声:“请。”
“还请陛下替草民备一支笔,一幅草纸。”
旁边的大公公得了意思,屁颠屁颠地就去了,很快,温觫礼要的东西就过来了,后者与尹道平细说几声,便回头请示道;“请陛下静心,闭眼。”
江珧默默地退了出去。
温觫礼垂眸,解下系在腰间的一把玉笛,轻轻放在唇边,吮奏出悠扬的音律。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尹道平执笔抬腕,采墨落纸,点点墨汁绽开,竟是闻着笛声一路飞扬,勾勒出了一张图——
一位美人坐卧榻间,银色蝴蝶吻住其眉眼,似笑非笑,欲语还休。
尹道平愣住了。
他似乎从未见过如此美艳之人,画中云卷云舒,带着美人疏离的眼睛,令他神魂颠倒。
‘啪’的一声。
温觫礼闭上双眼,继续吹笛。
她被笛音引去,眼前事物缥缈如烟,一只银蝶缠缠绕绕上来,领着她的手进入梦境……
“你做的不够好,”她听见有人在耳旁说,“你看着一颦一蹙,人家画的是尽显流落受难的女子,你这是什么,苦大仇深么?!”
温觫礼抿抿唇,不自觉地开口了:“姑姑,我已经尽力了。”
她猛地一颤,声音竟比平日里来得低沉些许,却携带着稚嫩之感,似乎是个孩子的声音。
眼前的雾散开了,一张娇艳漂亮的脸蛋立现,只是皱着眉,心有忧愁之态,“你若是只有这点本事!我养你做什么,再者,你要如何向你表哥比!”
“你忘了自己答应过我,上进上进,我才会给你一口饭吃!”‘姑姑’目眦欲裂地抓扯住她的双肩,“今日若是画不出来,就别想吃饭了!”
她愤懑地洒袖离去,只剩温觫礼一人呆站在原地。
因疼痛的关系,她便用手掌包住了肩膀,眼睛里莫名有泪,汩汩地流了出来。
她试图伸手抹掉,可却动弹不得。
看来只能随着这个孩子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温觫礼腹诽着,陪着小孩哭了快半个时辰,两只眼睛最后只剩下白茫茫的月半形,以及一眨眼就会牵引出的干涩。
他哭累了,站起来,双脚颠簸的,往前蹦跶了两下。最后站稳,走出去,气鼓鼓地团了口气在嘴里,嘀嘀咕咕的:“我迟早有一日要扬名天下……到时候,不管是谁,都不能瞧不起我!”
但他抬起手,看着红肿地方连带着的墨水,又沉思了半晌。
他在想,我画的那张图明明很像表姑,她愁苦的姿态,一颦一蹙到底哪里不像,那双愤懑的要吃了我的眼睛,分明是一模一样。
他拾起那幅被抹在地面的画,温觫礼一看,其实真真不算好的,甚至在细看之余有些森然可怖,分毫也找不到什么相同之处。
原来如此——
她恍然大悟,是这孩子心中的小像,只是对方并不打算将他当作一个孩童,以自己的思维将像定格在了‘临摹’的位置上。
那也难怪他会这样想了。
她默然,看他走在廊上,围观着枝头的小鸟,扑哧着双翅,忽然弯了弯唇,欲要开口说什么,但最终闭上了嘴。
但温觫礼明白了,他想要唱一首小曲。
但如今唱小曲对位置尊贵的人来讲,多半都是下九流的生意,除了偶有几位,还得看当今陛下的脸色,才能一展宏图。
而他家是倚靠‘画’闻名于世。
他没资格……
真是可怜,温觫礼垂睫,见小孩踮起脚尖,想去摘样东西,他见一次不成,又上了第二次……最终踩踏着游廊的栏杆上去,要将捋在树丛中间的不明物体拿出来,快要成功时,一只手却快一步,将那物递到他手上。
“一根残旧的红丝带。”对方问,“是你的?”
小孩回过头,红彤彤的眼睛瞪着他,不说话。
问问题的也是位衣衫鲜亮的公子爷,他眉眼俊朗,眯起的眼像包罗星辰,莹莹地发着微光,“若是你想自己拿,我便放回去了。”
小孩被戳穿了心思,不由狠狠地咬了咬牙,他伸出手去,恶狠狠地像匹狼,“给我!”
对方似乎并不像搭理他的意见,一抛又将东西扔回去了,“既然被我拿过了,那理当属于我,现下你自己去拿吧。”
“我拿了就算我的了么?”
“当然。”公子爷大笑,“权势、地位、名誉、尊严和其余种种,哪一样不是用自己的手去抢来的,就是别人用过的,身不由己的事,也要去拿。”
“听我这样道来,”他半弯着腰,一双眼锁在他身上,嘴角饱含着戏谑,“那副画,知道怎么画了吗?”
温觫礼和小孩同时一惊。
汹汹的怒意涌上胸腔,小孩气得揪住了他的衣襟,“你监督我?!”
“这不叫监督,”公子爷扇风,“我只是来贵府游玩,不多时就要走了,该如何,不该如何,阁下自行想清楚就是。”
他一洒袖,挣脱着扬长而去。留小孩在原地迎着寒风。
温觫礼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这小孩应该会回到房中,但后者仅仅愤懑了一瞬,就又踩上了围栏,晃荡了两下,竭力扯下了那条红丝带。
“他说的有些道理,”小孩将红带子收拢在掌心之中,“不管是不是被丢弃了,不要了,我想要的东西,就算再脏再臭,再被人看不起,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