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潋滟芳菲》霓雪音

3、第3章

　　顾念杉不允许我反抗，动作麻溜的端来了热水，绞干毛巾为我擦去脸上的血迹。然后按着我的脑袋不给仰头，说是这样不对。他的手很凉，不似一般青春期男孩子浑身散发着热气，似乎因为体质太弱了，又似乎是因为性格冷淡，无论哪个原因，都不能解开他身上的疑团。我一直觉得这是个谜一般的男孩子，尽管他到我们家也有八年了，我还是不曾了解他。

　　此刻他低垂眼眸，坐到了对面，又恢复了先前闷闷不乐的模样，像个木头美人。

　　我干干的笑道：“我今天碰到熟人，跟他出去吃饭了，没来得及告诉你。你不必等我，早上我不是给你钱了吗？”

　　那是三十块钱，原本计划两个人一起去餐馆吃小炒肉的。

　　顾念杉开口：“那个熟人是武小东吗？”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理我，又问：“他是特意回来看你的吗？”

　　我回忆那番告白，“大概是……不不，还是以看他家人为主。”

　　“你们谈的很开心？”

　　“还好吧，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吃上面了。”

　　顾念杉笑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走？”

　　“明天不走就是后天。”

　　这番问题问得很是自然而然，我也答得诚实认真，答完后发现了不对劲，这小子竟像是在审问我，他有什么资格审问我？我可是自由生长、不受控制的长姐。

　　我向他看过去，“有什么问题吗？我跟武小东是从小到大的朋友。这次他难得回来，陪他吃顿饭很正常吧。”

　　顾念杉没回答，起身走向厨房，一会出来手里拿了一盘热气腾腾的东西，却是一盘水晶猪脚。诱人的香味传播开来，刚刚才吃饱的我竟然迅速又饿了。

　　他把猪脚递到我面前，还是没话。

　　我抬头看他，这次脸上攒出了笑容，“你吃了吗？怎么还给我留着？”

　　他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眼睛，是一个沉默的回应。

　　我不好意思去拿，同时又馋得慌，口水泛滥成灾。最后心一横，拿起美味啃了起来。把这两个猪脚迅速解决掉，意犹未尽的舔着手指，这半年的馋虫都可以一起消灭了。顾念杉没等我吃完就回了房间，看那拒人千里的样子，怕是一时半会难以和解。

　　我是并不担心，因为觉得他生气无非是生气我没有通知他，把他一个人晾着了。他对武小东没什么好感，邀请他一起去吃饭他也不会去的，所以结果没什么两样。而且想起武小东，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他那个大个子，我简直没法想象跟他以恋人模式相处的情景。

　　这一夜在辗转反侧中度过，第二天起来，雪停了，是个明朗寒冷的大晴天。我披上围巾出门上学，锁门的时候顾念杉跟着一起走了出来。

　　我好奇的望着他，“你这么早就走了吗？”

　　高一是可以比高三晚二十分钟开始早自习的。

　　他沉静的点点头，“我想早一点去学校。”

　　这理由很感人，简直令人没脸怀疑，两个人坐了同一辆公交车，然后一同踏进了校园。快分别的时候，顾念杉说道：“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好吗？”

　　我想到武小东可能找来，准备拒绝，又听他说道：“那就这么定了。”

　　然后没给我反应的时间，跑向了自己的教学楼。

　　这小子不喜运动，此时倒敏捷的很，几下跑没了影。

　　中午武小东没有来，那点攥着的心事便倏的放开，我心平气和的跟顾念杉一起吃了饭，忽然见他挑食的很，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光往嘴里扒米饭，便板起面孔训斥了他几句，又把几块肉和蔬菜夹到他的碗里。

　　旁边坐着的男孩似乎与顾念杉相识，这时候就挤眉弄眼的鬼笑。男孩子露出这种表情多半是想歪了，以为我和顾念杉是所谓的那种关系。我心情恶劣，想连这孩子抓过来一起痛斥，然而看到顾念杉脸上浮现红晕，蹙起眉头也是不耐烦的样子，还是什么都没说，给他留点面子。

　　这次分别的时候顾念杉朝我笑了一下，浓秀的眉眼微微一弯，那张总是显得冷淡的白皙脸庞就焕发了光彩。

　　我移开目光，旧事重提：“昨天的事情还是要向你道歉，我不应该把你落下就走掉的，这样做太不负责任了。”

　　然后站在花坛上拉着他的衣襟郑重保证，“这种事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发生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顾念杉似乎是天生的脸皮薄，那脸色就白里透红，“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真的吗？可是听你的语气不像啊。”

　　他转过来，眼睛黑幽幽的发亮，“那你……”

　　看到我促狭的笑容，他话语一顿，终于反应过来，然后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两人隔开了半米的距离。

　　我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顾念杉就是这么不禁逗的小孩，还没凑到他面前说几句话就会脸红得不像样子。实在是纯情的可爱。我伸出手大声道：“哎，你别走呀，弟弟，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花坛上呀！”

　　他再次以超常的速度逃走，看那背影也是个体育方面的人才。

　　我拍了拍手感到很满意，心想这次可把他收拾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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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放学的时候武小东来了，看见他的那一刻我的心咚咚狂跳起来。一整天的淡定自若土崩瓦解，傻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近。

　　武小东实在高大，靠近的时候很给人压迫感，我只知道以前看到他是会觉得安全的。同样的气度，换了一个立场，就从安全变得危险起来。不知道怎么理清这一团乱麻，我语气僵硬的跟他打了个招呼。

　　武小东也远没有昨晚那么镇定，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我忽然心疼起来，告那番白干什么，简直是自我折磨。像原来一样不是很好吗？保证不会出现今天的局面。虽然也折磨了我，看着他那睡眠不足的脸，我猜他受到的折磨比我多得多。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刚迈出几步，旁边多出了个人。

　　顾念杉像是凭空变出来的，无声无息的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跟我们打了个招呼。

　　我突然尴尬，“你怎么在这里？”

　　“我跟你一起回去。”他语气冷淡的回答。

　　不自觉的望向武小东，果然见他皱起了眉头。他虽然对我很好，可不代表对我家里这个异姓弟弟也会好。他跟顾念杉一直是不怎么熟的，今天又有重要的事情，难保不会对顾念杉动粗。

　　我简直不知道该感谢顾念杉还是担心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好的借口，只好垂头丧气的继续往前走。

　　而武小东似乎受到我的影响，也是一副挫相。他不知道该如何提起我们两人的事，干脆打起了哑谜，遮遮掩掩的说他明天就要走了，时间不多了，希望在走之前得到一个答复。

　　我狠狠的瞪他，瞪完了表示这事太突然了，不可能马上给出答案。

　　他便着急起来，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哪里会突然。

　　我毫无预兆的生气，吼道：“认识这么多年有什么用？我不是一直把你当兄弟吗？你用意念在内心暗恋，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说到这里还是没有提一个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字眼，可我们心里都明白。武小东立即委顿下来，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表情简直可怜。他像是又怕我生气又感到委屈，走了一段路，突然开口，“童熙，我知道这事为难你了，我不应该自作多情……我，我走了。”

　　他下定决心，说走就走 ，竟然要把我晾在那里。我呆呆的看着他，忽然手上传来冰冷触感，是顾念杉拉住了我。他用同样没什么温度的语气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也就是说这事结束了。我拒绝了武小东，从此也完结了和他十多年的友情。可他是那么好的人，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无数次从家里熟菜店里偷出吃的帮我填饱肚子。他是真的很在乎我，也许不只是从去年开始喜欢我，其实早就喜欢了，只是自己没有发现而已。比如曾经某一年圣诞节他送了我一棵自己从土里挖出来的圣诞树——虽然最后被抓到赔了一笔钱。而我呢，好像什么都没有送给他。

　　我感觉到自己的冷酷无情，也感觉到了巨大的恐慌，挣脱顾念杉的手向前跑去，朝着武小东的背影大喊：“等一等！”

　　武小东果然等了，并且立即转身。

　　我简直有些气急败坏，那些话就在嘴边，可是说不出来。因为我们太熟悉了，好朋友的角色深入骨髓，让我就算想要讲出合适的话语也说不出来。嘴巴像冻住了似的，我保持一副怒容，看起来是要和他拼命。

　　武小东也疑惑，但他并不是全然的笨蛋，试探的向我靠近了一步，他问道：“你答应了？”

　　“我……”还是无法吐出完整言语，我闭上眼睛，丧气似的说道：“你别走。”

　　仿佛只是下一秒，我的身体一轻，竟然被人抱了起来。我知道那个人是武小东，他个子高力气大，像年轻时的爸爸一样，很轻松的将我抱在怀中旋转。那种凌空的感觉很奇妙，整个身心跟着一起浮了起来，头顶上洁净湛蓝的天空，橘子似的暖太阳，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摸到。

　　我哈哈的笑着，尖叫着，不顾周围的眼光，也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突然变成了没心没肺的小孩子。

　　这次我又跟武小东在外面浪荡到很晚，回去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大包吃的。我们都没有多少时间，所以要抓紧机会把情侣间的项目完成，第一步就是吃饭逛街。而我直到回去的路上才想起来把一个人弄丢了——顾念杉。放学的时候我们一起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消失了。

　　我不动声色，没有提起这件事。武小东沉浸在伤感的气氛中，握住我的两只手哀伤道：“咱们才刚在一起三个小时就要分开了。”

　　我故意挑衅道：“说了你是自找麻烦吧。要是没有这一出是不是就好受多了？”

　　他把我夹到胳膊底下，“那不一样，现在舍不得是舍不得，可是至少表白心意了。这一年多来我心里就跟揣着一团火似的，浇不灭除不掉，就那么烧灼着，再憋下去我非疯了不可。而且你不知道，这三个小时我过得有多么高兴。”

　　他低下头，笑眯眯的注视着我，眼神太炽热，简直能把雪都融化。

　　我不由避开他的目光，咕哝了一句：“跟以前也没什么区别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