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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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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武小东成为了情侣,这看起来是最不可能的事。不可能的事就发生在昨天晚上,今天一早我还送他上了长途汽车,然后风驰电掣般的骑车赶往学校。
早读课迟到二十分钟,不过没有关系,心情不错罚站也是很愉快的。想起早上武小东拉着我依依惜别的傻样,脸上不自觉的浮现笑容。我嘴上强调两个人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其实区别还是明显的。
武小东一有空就给我打电话,还像模像样的学起了写情书。他以前的情书都是我替他写的,所以我知道舞文弄墨对他来说有多痛苦,说是要命也不夸张。可他既然给我写,我就相信他是亲自构思,亲自落笔,不会再作弊了。
我收到武小东的第八封情书的时候,爸爸回来了。这时候我们的生活费也快用完,正是弹尽粮绝的时候,他的回家堪称天神下凡,令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爸爸果然在外面遭遇了祸事,回来时的模样十分狼狈,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带出去的那件。他什么话都没说,先把我拉到屋子里商量:“熙熙,你以后去跟妈妈住好不好?”
我愣住了,愣了好一会,然后问:“怎么啦,你跟她又签订了新的抚养协议?”
他埋下胡子拉碴的脸,叹了口气:“没有,我是跟你商量,还没跟她提起。”
“那你怎么会知道她愿意养我?”
“你去求一求不好吗?”
“爸爸啊!”我骤然拔高了嗓门,几近暴躁,“我今年都十七了,再过一年就成年了,还要谁来养我啊?你是不是在外面让门夹坏了脑袋,以为我才七岁呢!而且我也是有尊严的好不好?你让我去求人我就去求,你当我是狗吗?”
爸爸楞住了,愣了好一会,然后猛然反应过来。他面露喜色的搓着手,看看我又看看手,说道:“是这样啊,真是,我一着急就怕没人照顾你,都忘了你现在都长大了。”
我并不能开心起来,他着急的时候才想起来我没人照顾,不着急的时候就绝想不起来。事实也确实如此。我绝望的问道:“你又出了什么事?”
他支吾起来,遮遮掩掩的,最后才说自己这趟出去跟人发生了点矛盾,把人打伤了,赔了一大笔医药费。他是帮人走货的,无非就是看好货物,不知道怎么还会打架。不过他现在脑子时常不清不楚的,又爱喝酒,做点出格的也不奇怪。
可是没钱真的麻烦。我和顾念杉要吃饭,要穿衣,要交家里的水电费,还要花一点钱买学习资料。我不确定爸爸现在能不能想到这一点,所以有必要向他阐述清楚:没有钱我们是会死的。
爸爸很颓唐,对于现在的窘境也没有好的解决办法,他像以前一样再次选择逃避,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抽烟。
这时候我不能再去打扰他,打扰也是变不出来钱的。好在我从十二岁就开始面对这种境地,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宽容,不会把自己困死在里面。我回到卧室给武小东打去了电话。
武小东这时候应该有空,神奇的是一接起电话的人就是他。
我惊喜:“你是不是守在电话机旁边呢?”
他傻笑,“你猜得没错”
“傻子。”我叹息一声,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难过。
武小东道:“我想你,想回去看你,想守着你。没有办法做到,只好等在电话机旁,害怕错过你打的电话。”
他的声音如春风一般吹入耳中,在这个用不起暖气的冰冷家中显得如此温暖。我以前无法想象跟武小东以情侣的模式相处,现在跟他打电话却成了最愉快的事情。
我让武小东念情书给我听,看他写的情书很有趣,听他念出来更有意思。因为他那些东拼西凑的文风、搜肠刮肚的语句,都是不可多得的笑料。我在他抑扬顿挫的语调中笑得前仰后合,不知不觉过去两个多小时,放下电话的时候是一身的轻松愉悦。感觉这个世界上能给自己带来如此多快乐的只有武小东了。
客厅的灯没有关,我走出去关灯,在沙发上发现了顾念杉。
他身上盖着薄毯,看起来是少年的身量,脚却已经撑到沙发外面,可见个子是很高的了。
我在他面前站了片刻,发现他阖目静卧,是真的在这里睡觉。推了推他的肩膀,道:“你怎么在这里睡?”
顾念杉半睁开眼,眼神聚焦了一会,又重新闭上了。
我不能让他把自己活活冻感冒,就下了力气推他,让他睡不成。
顾念杉身上的一点肉全长到了脸上,身体是瘦的可怜,全是骨头,摸起来非常的硬。我努力半天他只是躺在那里作对,反而硌得手疼。气上来了,我一巴掌朝他的屁股打去,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真是非常响亮。而这一拍竟然让我发现这小子屁股翘翘的还挺有肉,于是我便掐着他的屁股让他离开沙发。
顾念杉坐不住了,左扭右躲的滑到了地上。到了地上也不肯听话,就在那里睁着一双黑亮眼睛谴责我。他是向来表情欠缺的,一双漂亮的黑眼睛却显得感情丰富,像是会说话。
可惜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谴责的,非常得意的对他上下其手。他白白皮肤简直要被我掐出印子,终于忍不出告饶了。
我得意的凶道:“快起来,地上凉容易感冒。”
顾念杉答道,“我不怕感冒。”
我拎起了他,“你不怕我怕。”
这话百分之百的诚实,他感冒了又是一笔开销。
顾念杉垂下了头,有些垂头丧气的意思。因他平时也没有多少少年人的活力,此时我就不觉得奇怪,只是对他一直坐在地上非常担忧。弯下腰伸出手,我又准备掐他的屁股。
这回他是真的害怕了,灵活的蹦起来面对了我。他一边躲避着一边说,“你别过来,我马上就回房间了。”
我并不信,一定要护送他回去。
他一边退一边说:“你现在高三了,应该合理安排时间,不要浪费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
我疑问:“我浪费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了?”
他轻声纠正:“不是浪费无关紧要的事,是浪费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
我并不感激的看着他,“臭小子管起我了,有本事你把话说清楚。”
他声音更轻,“你跟武小东。”
“我跟武小东怎么了?”这话是明知故问,因为我刚刚才跟武小东通话完毕,而他一直在房间外面,显然是对这种行径不满了。
顾念杉与我对视半晌,最终放弃似的掉头就走。我提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溜到他的前面,笑嘻嘻的看着这张别扭的年轻小白脸。
我伸出了魔爪,“长大了哈,对姐姐有意见了。管起我跟人打电话来了,嗯?”
他标致秀美的五官在我的爪子下变了形,那别扭的小表情却神奇的保持了原样,于是我进一步,一定要让他狠狠遭到蹂躏。
顾念杉也不是第一次被我揉了,每次他都是既不满又忍耐,可爱得不得了。可是我正在兴头上的时候,他忽然伸手一挡隔开了我的手,然后捏着我的下巴,一字一句郑重的说:“我不是不满你跟别人打电话,是不满你跟武小东打电话。”
他比我高出半个头,近距离下正好是我半仰着脸而他低下头,这样捏住我的下巴,简直有几分调/戏的意味,要不是他还带着怒气的话。
我愣住了,好半天才动了下,“你怎么了?”
他气哼哼的放开我,没有回答。
这天晚上变得有些奇怪,我和顾念杉各自分开,都没说什么,可是都觉察到一丝不同寻常。要说这不同寻常是什么,也很难讲清楚。大概是他突然发了火,而我乱了方寸,失去了应对。先前那套嬉皮笑脸的策略不管用了,我思考着,是不是因为顾念杉长大了?
他毕竟不是童澈,不能永远心甘情愿受到所谓姐姐的压制。可我哪里会真的压制他呢?我只是想让两个人相处更加自然,不让他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外人。
这个猜测令我感到痛苦,觉得自己一败涂地,一直以来只是想当然的与顾念杉相处,并没有了解他的感受。
所以他自然也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看待我了。或许他还会觉得我是个自作多情的傻瓜。
痛苦的捂上了脸,我宁愿从来没有认清这个事实。经过一番苦涩的思索,我决定冷淡一下两个人的关系,不再像以前那么随便。这是对两个人都有好处的,既可以让我们冷静下来思考真正的相处方式,也可以检验过去的行为是否正确,当然我并不承认里面隐藏着赌气的成分。
哪知道顾念杉如此善解人意,自动自发的配合起了我。他也开始躲着我,早上再也没有一起上学,晚上回家躲进房间,吃饭的时候三个人相对枯坐,如同一出平淡的默片。
爸爸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沉迷烟酒,有时连晚饭也不出来跟我们一起吃。
即便如此,顾念杉仍然没有跟我和解。
我想要是生气的话,我应该更有理由生气。可他的样子不像是生气,还会主动把所有家务都做好,所以只能说他是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外人猜不透的想法。
身处紧要关头的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思考别的,必须花大部分时间在学习上面,其余空闲还要思考怎么赚钱。
最后我决定寒假出去打工,赚一些钱存起来,以防不时之需。
这种时刻是必然会到来的,我不想到时候跟顾念杉再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虽然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但这种时刻掩藏着绝望的生活已经在我们身上留下了巨大的阴影。比起生存的压迫,感情的问题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