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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命里该来的那滴血 我十四岁的 ...


  •   这年,我十四岁。
      我十四岁的八月十五,经历了几件大事。
      首先,庵后的那棵老树,第一次,叶子全落光了。
      它最后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都明晃晃的。那晚的月亮,亮得吓人,里面影影绰绰也有棵树的影子。

      我和师傅们坐在枯掉的老树下,抬头看着天上的大月亮。
      人鱼男美美地吃着我孝敬过来的各种瓜果,不停的放屁吐泡泡。
      我简直是服了他,放屁吐泡泡大概是除了唱歌以外他最擅长的了。

      我举着我的小画扇,象进香的小姐太太们那样,优雅地上下挥舞,给师傅们扑打蚊虫。
      这枚画扇,是进香的孙员外的三夫人扔掉的。我把它视作宝贝,会擎着它掩面含笑,常惹春芽子和人鱼男掉一身鸡(鱼)皮疙瘩。
      扇子上提着一首小诗:“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 卧看牵牛织女星。”我觉得这首诗就是为我们尼姑写的。
      据说,写这首诗的是当今超级有才的一个大才子。我想那个才子一定长得帅极了,我曾经在很多的夜晚想象过他的英俊而又潇洒的模样。

      师傅几个最近也显老了,混浊的眼神瞅着月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今年的月亮有脸盆那么大吧”,说“里面瞅着有棵树哪”,说“咋看着那么像咱们这棵树呀”,说“可能是它的魂儿吧”。

      那晚,我吃了很多瓜果,还喝了满满一大杯的果水。
      果水是我莫嗔师傅用樱桃酿的,庵后的小山坡上有成片的野樱桃林。
      我莫颠师傅断然不承认这果水是酒的,不过我喝了一大杯之后就晕乎乎的了。

      师傅们好不容易才把我折腾回屋,迷迷糊糊地我听见莫能师傅抱怨说“佛家人,长这一身赘肉,罪过罪过”。
      我其实是闭着眼睛装醉的,我觉得这样折腾我的师傅他们很好玩。
      我小时候就常常这么折腾我师傅们的,我常常赖在歪脖子树上睡沉过去,要害得她们几个乾坤大挪移般地把睡沉的我移回屋里。
      我喜欢看她们这样地任我耍赖,喜欢看“莫知”师傅撅起嘴巴假心假意地说“就不该把她捡回来”,喜欢看“莫能”师傅罪过罪过地叨唠,喜欢看“莫嗔”师傅咬牙咧嘴地托着我的“小”蛮腰,喜欢看“莫醍”师傅看起来托着我的脚其实是在做做样子,耍诈偷懒……
      最近这几年,我身上的赘肉横飞猛涨,这样的机会就很难逮得到了。
      所以索性装醉装得更真实点。
      师傅们把我抬到床上,各自回了房。

      我是在半夜疼醒的,小腹里一会儿冰,一会儿火的,像是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长这么大,我从来不知道痛是啥东西,没想到第一次的痛就是排山倒海、不可收拾。我缩成一团从炕上跌到地上,全身痛得发抖,嗷嗷地叫。

      师傅们闻声跑过来,“莫嗔”师傅衣服都没穿齐整,被其他几位一个好扁。
      她们手忙脚乱的又是帮我揉肚子又是给我掐虎口。
      一会儿“莫知”师傅叫“哎哟,烫死我了”,
      一会儿“莫嗔”师傅叫“妈呀,冰死我了”,
      “莫能”师傅像没头的苍蝇(该打打打,改成小蜜蜂好了)一样在屋子里转,搞得我更加头晕目眩。
      “莫醍”师傅一遍遍地念“无量寿经”,“南无阿弥托佛,南无阿弥托佛……”,我从来没见她这么认真过。
      师傅们都念起来,“南无阿弥陀佛”声声传来,月光也像长了眼睛似的全投注到我的身上,我似乎疼得不那么厉害了。

      状况到下半夜总算搞清楚了,
      莫醍师傅叹了口气说“是月红来了”
      我挣扎着问“月红是谁?”,
      就是“花落水流红”莫惠师傅回答我
      我更晕了,“啥是花落水流红?”

      她们几个推推搡搡的,最后指派年纪最小的莫嗔师傅负责给我答疑解惑以及处理善后事宜。
      就见莫嗔师傅匆匆出去,取了叠做孝服用的白布回来。师傅们给山下出殡的人做法事时,会穿上这样的衣服。
      “罪过,罪过”莫能师傅又开始念叨。
      “那还能用什么?扯你的衣服呀”莫嗔师傅这么一说,几个人也就不言语了。
      她把白布层层地叠起来,放到我的身下,恍惚地我看到一些血点子,红呼呼地吓人。

      等我终于弄明白啥是“花落水流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的肚子经过一夜的折腾,轻松了许多。但我依然提不起精神,对已发生的事情惶惶然的。

      从今开始,我就不是原来那个我了,
      我变成了另外一个我并没有期待的我,
      我再也不能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耍赖,
      我再也不能跟春芽子那般的疯狂打闹。

      原本,我是一个无所顾忌的小尼姑,
      现在,我依然是个小尼姑,
      但,再也不能无所顾忌了。因为,我变成一个女人了。

      我叹一口气,想:
      “做个尼姑,把红尘都抛弃了,却抛不掉这做女人的身份。”
      “抛弃红尘?或许只是一种姿态罢了,这抛不掉的麻烦,又怎是一句‘彻悟’可以解决的”。

      莫嗔师傅安顿好我,惺忪着睡眼从我房里出去。突然她“啊呀”大叫一声,接着是脸盆砸到地上的声音。其他师傅们又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我也抬起有些疲惫的身子往窗外看,“天哪,怎么会这样?!”。

      那棵歪脖子老树从根部断裂开来,露出了深处的土壤,血一般的颜色,通红通红。
      我看见我的师傅们失魂落魄地呆掉在院子当中,
      这个清晨,庵里死一般地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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