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月光之尘

8、第7章 大师

　　穿越过翠峦叠嶂的密林，眼前是一片平地，繁花耀眼中掩着一座禅房，禅房两侧有数片菜畦，正种着白菜和佛手瓜，禅房正前方有一眼清澈透明的甘泉，汇成潺潺溪流，缓缓淌下山去，水里有鱼儿悠哉游哉。
　　这里全然没有了寺庙前院的恢弘气势和人声喧嚣，只觉心旷神怡，恍如身临其境了桃花源头的农家庄园，一时诗兴大发，顺口念出了读书时曾烂熟于心的诗：“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惟闻钟磬音。”
　　“‘一花一世界，一佛一如来’。”禅房内竟然有人在和我，而且竟然是刚才我对静若讲出来的那句经典偈语！
　　我步上台阶，房门竟开了，我轻轻走进去，施礼道：“对不起，我迷路了，误闯贵宝地，打扰到大师了。”
　　抬眼，不禁呆住，矮床上端坐着一个人，此人容貌我虽未见过，但那通身气质却是刻骨铭心的，正是今日坛上讲法的尘光大师，只是此时的他已脱去了莲花冠，露出浑圆的光头，看起来冠玉饱满，五官深刻而标致，极具佛像威严的英俊，皮肤白细，显得格外年轻；身上袈裟已褪，只着小僧一样的黄袍，正盘腿打坐，面前矮几上摊着一本线装古本书。
　　天光从格子窗窗棂缝隙里斜射了进来，投注到他身上，他仿佛浑身泛起耀眼夺目的光华来，光线触到他身姿的轮廓边缘仿佛飞溅起细密的尘粒来，扬到这个房间的空气里，也扬到了我的鼻端。
　　我站在门槛边，望着他出神了，这一瞬间我感到佛离我好近了！尘光抬眼，用沉沉磁磁的嗓音道：“施主请进，贫僧久等了。”
　　呃？难道他听到了刚才我和静若说的话？这么远的距离他都听到了？还是我有什么特别？还是，安顺王派他挖好陷阱在此守株待兔？••••••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却来不及理清头绪。
　　“‘一花一世界，一佛一如来’。”他又重复沉吟道，不是吧？难道你也要以为是我原创的？我可不是那么神通广大啊！要能原创这个，还能脍炙人口，那我也去主持大雷音寺了。
　　他道：“施主竟悟了？”我笑笑：“所谓悟与不悟并无标准定论，有人将此话理解为：万物皆有佛性；还有人理解为：大千世界如恒河之沙，一花也是一个世界，如来即如去，不要总认为寺庙上的泥陀陀是佛，要是你这样认为，那你就错了，佛是悟出世间真理的觉者，不是那些泥陀陀，它影响不了天地万物的因果。而我却只是站在一个世俗的角度，劝谏一个好女孩儿不要低头任命，妄自菲薄，要相信自己，你也会创造奇迹！”
　　尘光不答，伸手拈起窗边的一朵茑萝，与我相视而笑，他道：“一次拈花微笑，万物众生若轻。”我顿觉惭愧，道：“大师可比世尊，而我只是凡夫俗子，怎能与迦叶自比？”
　　尘光道：“既然施主也相信众生平等，开创奇迹，那么施主为何又特殊看待了自己呢？更何况施主若心中无他念，又怎介怀自己是不是迦叶呢？”我突然想起了‘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寓意来，心里还真有几分佩服。
　　我突然为刚才用那么世俗的眼光来看待和评价他感到十分羞愧，他可不是我能随便花痴和YY的对象啊，那会亵渎神灵的！我有些不安起来，他道：“施主心中有惑！”
　　我是个人，不是神！怎会无惑呢？我突然感伤起来：“在人的一生中，痛苦是永恒的，快乐是短暂的，所以总的来说人的一生都是痛苦的！”他倒不驳我，道：“众生皆为苦，惟在心有无。想必施主也熟知佛的名偈吧：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是了，穿越前，上士不是曾说过“草木有情，人亦情种，万物有情，众生即苦！前世之因，今世之果”么？我点头：“所以佛要救赎芸芸众生，让大家都好好修行，得道之后便不再觉得苦了。”
　　他不答我，摊开手边一副棋局，是黑白相间的围棋，这个？我并不在行哦，只会点皮毛而已。可能看我胆怯，他微微伸手，冲我一笑，我头脑一昏，呆了，佛祖原谅我！我又开始花痴了！
　　棋局摆开，没有硝烟的征战在我和尘光大师之间展开，看着他白棋的气一点一点连成整体，而我的气却渐渐沦陷，慢慢呈现无气状态，又连连遭遇提子，鼻尖不觉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他没抬眼看我，只缓缓说：“别太过在意得失，你可知莲华生大士关于修为的名偈么？”我摇头，你当我真是佛经科班出身么？我那点卖弄的墨水早写干了！
　　他却自顾自轻轻念起来：
　　“明了智慧以为父
　　欢喜慈悲以为母
　　不生不灭以为地
　　内外莹彻以为心
　　空有不著以为食
　　降服妄念以为座”
　　有意无意似乎还在‘内外莹彻以为心’这句上加重了语气，我微微犯困，此刻恐怕已是子夜时分了，他轻轻说：“忘记自己，我们再来一盘。”
　　我眼皮沉重，意识渐渐入定，不知去了什么空间••••••
　　没有背景，没有底色，眼前没有一个影像，只是一个穿越前听见的嗓音，它打算送我回去么？还是来提点些什么？
　　“你在梦里觉得快乐么？”
　　我用尘光大师的话回它：“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所以在不在梦里又有什么分别呢？不过，我终究逃不过人的宿命，难免动情，所以种下前世今生的苦果，而我来到前世仍是希望为今生谋求一个幸福的结果。”
　　突然，脚下原本云蒸霞蔚的雾气弥散褪尽，出现一个场景来：我的那个‘他’得岳父赏识，注资成立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由于前面已有多年的人脉经营基础，公司业务迅速风生水起，遍布五大洲四大洋，加之集团研发资金雄厚人才充沛，短短一年的时间，高科技产业航空母舰已初显规模，他的商业帝国梦快要成真了！此时的他正是西服革履，携着曼妙佳人，穿梭于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之间，那是各界名流都到场恭贺来了，给足了他这个巨无霸巨头金龟婿的面子•••••••
　　漫无边际的失落向我席卷而来，只为他手边携着的那个不是我，不是我！
　　嗓音叹息：“世人碌碌，终不能解脱，更何况凡尘一粒的你呢？本以为多解脱一个你一样苦海挣扎的凡人，教你清醒，不想却是为世间苍生多谋了一份业障。”
　　我发愣，原来我竟以为自己真有什么特别过人之处呢，我太高估自己了！原来一场浮华绮梦便将自己打成原形，一如灰姑娘午夜零时的南瓜车。
　　••••••
　　鸡鸣三声，晨光一线，我的意识归位，清明的眼大睁着，仿佛从来就没有闭上过，自己还在跟尘光云淡风清地对弈，我睡着了吗？还是身体入定却魂游千里？还是，我被人催眠了？
　　棋局一定，我的子数竟然多过了对方，天哪，我赢了！尘光起身，什么也没说，推门离开了。我想起来，今天是辩经的大日子。
　　又是一天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