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月光之尘

79、第76章 探望

　　沉默许久的我昂起头来，朗声笃定道：“王爷，我可以答应你，出使扶余！”
　　这一声允诺在这广袤无垠的旷野里显得那么突出，众人将惊讶的目光毫无保留地投注给我，术善王爷也是一副踌躇满志志在必得的胜利表情，我话锋一转：“不过——”
　　“姑娘有何要求尽管提来！”王爷昂首挺胸，好整以暇，显然成竹在胸。
　　“我临行前要见一见筠公主和汪子旋，我要乐氏保证他们两个完好无损，无论是在我去扶余前还是从扶余回来后，如果他们任何一个出现任何损伤或者不愉快，我就有办法叫扶余倒戈，王爷如若不信，我们尽管试试！”
　　这一番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看来还真是十分凑效，术善王爷一口答应了，而且郑重承诺。
　　去皇宫见了乐氏的小皇帝再回到王爷府后，我终于见到了久违的独孤筠和汪子旋。
　　那是一个安宁静谧的午后，院落里到处是雪影霜魂的胜景，白皑皑一片，金色的阳光从屋脊上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怪兽的眉眼齿缝之间筛落下来，在寂静无人的雪地上勾勒出一片奇幻的印象派图画。
　　守在门口的兵卒对我放了行，吱呀一声又将大门从我的背后重重合上，我踏上院中的积雪，又不由回首抬眼看了看那屋脊上的怪物，与熙梁民居飞檐檐口上传统的鸱尾不同，这是个完全放浪形骸凶残不羁的吃人恶兽，我曾在熙梁朝堂的书库里仔细留意过一本专门介绍北方夷族崇尚此种怪物的风俗的书，我知道它有个极其怪异的名字——獦狚。书里简短两条信息令我印象深刻：形状像狼声音似猪，吃人。
　　正胡思乱想着，里厢的雕花大门开了，一只轻盈如蝶的倩影带着一丝矜持飞奔而来，嗓音清灵，是久别重逢后的欣喜，也是囚困囹圄的委屈：“慕姐姐！”
　　“青瓷见过筠公主！”就算她已是乐氏俘虏，但对我来说，对她也是礼不偏废的。
　　她拉着我的手冰凉沁骨，我眉心轻跳，对这乐氏的待客之道心里有些微词：“筠公主，你的手怎么这样凉？难道堂堂步六孤王爷府里的丫鬟们都是如此怠慢人的吗？”
　　可能是看到了我的怒意，筠公主赶紧摇摇头，轻轻说：“慕姐姐别生气，丫鬟们都是筠儿打发了去的，是筠儿任性，筠儿知道身为俘虏不该苛求太多……”
　　“什么俘虏？什么苛求太多？王爷既与我君子协定就不该背后轻慢！”我就听不得‘俘虏’二字，想我在前方以命相拼，到底为了什么？
　　筠公主眼里闪过一丝惊惶和一丝感动，小心翼翼对我说：“慕姐姐，筠儿不冷，真的，筠儿早知道今儿能见到姐姐平安回来，昨夜一夜无眠，现在，筠儿的心里比什么时候都高兴，真的！”
　　清凌凌的目光像透澈的山泉映在我的心上，那漂亮的容颜愈渐灿烂，让我已忘了这北国的冬日，心为之轻然，拉了她的手和她一起走进里屋。
　　出乎我的意料，王府宅院素来粗犷的北族风格在这间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完全没了踪影，整个布置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南地闺阁，独具匠心的婉约之姿可见一斑，可以说步六孤王爷不是没有上过心啊！
　　我还是禁不住多问：“筠公主，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他们是怎么对待你的？”
　　独孤筠发自内心的微笑：“慕姐姐你放心了，我和汪公子在这里一切都好，他们没有为难我们，反倒是你，领兵打仗我和汪公子好是担心！”
　　说到这个汪子旋，我才猛然想起他来：“对了，汪子旋呢？我差点忘了他了！”
　　话音未落，门缝外有人嘻嘻轻笑，房门一推，便洋洋洒洒的踏了进来，一见我便冲我嬉皮笑脸的咧嘴：“羽翎，我总算听到你在牵挂我担心我了！”
　　出于偶然，我没有放过独孤筠脸上隐约的一抹黯然，我皱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贫嘴？汪子旋，我告诉你啊，收起你那些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毛病，你应该清楚自己现在身处何时何地，我马上又有新差使，不能时时在这提点你，你自己好自为之，不敢指望你能多照顾筠公主，但是你也决不能拖累了她，否则……”
　　我想说我不会原谅他，面前的两个人却没等我把话说完，异口同声地急急地打断我：“慕姐姐，羽翎，你说什么？难道你还要出征打仗？你不是开玩笑吧？”
　　汪子旋还穷追不舍：“你一个女孩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怎么打仗？难道除了武力就再想不出别的？这些野蛮人的思维啊，真是荒唐！”
　　我抬眼望着他：“难道你能？”他负气：“至少我是个男人！”无意中，我又触碰到了筠公主眼里闪过的一丝憧憬和景仰。
　　我甩甩头，嗤之以鼻：“哈，男人又怎么样？还不是和我一样，逃不过穿越的命！”汪子旋无言，耸耸肩，倒是一脸轻松自在，我知道他早已受用这个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也许他根本就不在乎了现代时空里曾经处心积虑挣来的一切虚浮。
　　站在水心纱纹屏风旁边的独孤筠有些疑惑，她自然听不懂我们之间的术语，当然她无须懂得，或者说是还没到懂得的时候。
　　我吩咐了门口的小厮，让他们打发丫鬟过来给公主加了几床殷实的棉被和保暖的衣衫，趁机拉了汪子旋来到侧院的角落。
　　四下无人，我才放心开口。
　　“你没有告诉筠公主我们穿越时空的事儿吧？”
　　汪子旋看我如此神秘，搞了半天却问出这样一句话，显然很不满：“你真当我是居委会大妈呀，成天陪着寂寞少女闲话八卦，跟一个深宫出来的小丫头说这么荒诞离奇的事？就算说了，她只当故事听听，再惊叹两声罢了，还能真信？”
　　我的重点不在于他说或是不说，而是——“你终究要回去，你给不了她幸福就别给人家希望！”
　　他一听，嗤笑了一声，显得很不耐，在雪地上来回踏出一堆凌乱的脚印来：“这都是哪跟哪？”
　　我狠辣辣地瞪住他，小样儿的，你四处留情的风流毛病我还不清楚？
　　他很无奈：“我说，羽翎，我们相处的时间太宝贵了，不要说别人，好不好？”他揽紧我，“你知道，我心里有你，一直都有你！现在老天爷发了善心，我们好不容易在这个异度时空重逢，就我们两个，再没有别人，没有那些名利，没有那些世俗，我们两情相悦，我们彻底自由，我们终于可以无拘无束地在一起了！”
　　“如果回去，我一定带你一起回去我们的时空！王子与公主的故事将不再只是童话！”他更加抱紧我，情绪愈加高亢。
　　他激情澎湃且直白无讳的表白真在那一瞬令我身不由己地憧憬了起来，周遭一切幻化虚无，仿佛时空的长河里只剩下了我们，可是，那样的憧憬只存在了短短的一秒，身边一切强烈的真实感立刻将我打回了原形。
　　“我回不去了，你知不知道？”我的嗓音不由控制的提高了八度，“你看清楚，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还是那个单羽翎吗？”曾经梦寐以求的花前月下甜言蜜语在此时变得多么的荒诞可笑？
　　我难抑怒气的推开他，他似乎被我残酷的话打击得溃不成军：“那如果回不去，我陪你一起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不留名的片段，一起湮没……”
　　“别傻了，我早已不是你那个时空的女孩了，一切天定，强求又有什么好处？所以子旋，我希望你能抓住机会，回归到自己的时空里，完成你一如既往的理想和抱负，现在当务之急是等我从扶余回来，等我想到办法让你和独孤筠逃离这里，逃到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安静之处，寻找到回归的路！”
　　汪子旋沉默不语，一抹少有的凝重忧郁浮现脸庞，他瞬间成了一个我所不曾认识的形象，我握住他的手臂，收敛神情：“先别说这些了，我现在还有一件更加紧迫的事要求你帮忙。”
　　我附耳上去，低语了几句，他眼里波光闪烁，欣喜重新浮现，颇为得意道：“这东西我早埋头在房间里偷偷研制了，本想叫这王府上下和这劳什子的乐氏国吃不了兜着走……”
　　“你别冲动啊，你按我说的，把那些东西都给我，我明日一早就启程了，”我想了想，又叮嘱一句，“切记，不要伤及人命！”
　　他冲我抛个媚眼：“放心好了。”
　　再商量一番，决定明早凌晨出发前再打发人来门廊处取东西。

　　云上的夜很空灵，像一首悠扬的轻曲，夜色低垂，墨染样的积雪反照出蔚蓝色的清幽，窗外有箫声盘桓，我知道，是步六孤皓心，今夜他亦无眠。
　　我抬手推开窗棂，头顶一轮圆月捧了出来，悬在浩瀚无云的苍穹，屋檐下突然掉下一个头，狠狠扎实地吓了我一跳，猛然倒退了一步，差点撞翻桌边的杯盏。
　　那颗头又顺势旋转了一周，整个人灵动如猴，噌的一下窜进了房间，笑逐颜开：“妹子可好？”
　　我惊讶不已，多熟悉的问候！一时悲喜交加，感慨万千：“摧柔？！”
　　天哪，他怎么千里迢迢来了乐氏？分明不可思议！
　　不容多想，我投进他的怀抱，嘤嘤如婴儿一般哭泣：“摧柔哥，摧柔哥！”
　　“嗯，好了，妹子，是我，摧柔哥就在这里！”他抱着我就像抱着一个撒娇的孩子，一叠连声的哄着，父亲一般的慈爱。
　　我抬起泪眼看向他依然漂亮如玉的脸，思潮翻涌，一冲动，搂住他的胳膊说：“摧柔哥，我好孤单，大哥你发发善心就要了我这个没人要的讨厌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