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66章 祸端 ...
-
不多时,一抹白影掀帘从偏殿走了进来,不用通传,挥洒自如。
我本来以为这下门外的戍卫和福安都要遭殃了,不过,渐渐看来独孤珏似乎也心知肚明,来者无人敢拦,或者说根本阻拦不住。
我悄悄驻目而去,吃了一惊,来人与独孤珏长得竟有七八成的神似!然而,眉宇之间虽冷,却多出几分柔和舒缓,黑亮的长发只用一枝瓷玉发簪轻轻挑起,在脑后简简单单绾了个髻,披覆一肩,一袭长身的白锦袍犹是绣纹暗行,形成非常奇妙的视觉层次美感。
“又是你!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公然藐视朕,向朕挑衅么?!”独孤珏隐忍不发,语调已是冷到了冰点。这两人什么关系?我在脑中飞速地翻箱倒柜,实在找不到有这号人物!
来人却笑了,笑得满室生辉起来,瞬间驱走了天地暗夜的凄寒,朗声道:“不,我向来不存这样幼稚可笑的想法。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乐氏国主年幼,但也绝非板上鱼肉任你宰割,所以,此战不打为妙,否则自取其辱!”
“哼,你这个不知道姓什么的狄戎蛮夷,也来威胁朕!一国之政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推翻的?昔日朕待你情深谊厚,乃是爱惜汝之才情,看来朕的苦心也是白费了,势同水火在所难免。来人!”“有!”齐刷刷冲进来数十个最精良的禁军护卫,围成两圈,刀兵相见,杀气腾腾。
“朕本与你井河不犯,今日你自恃武功高强,擅闯禁地,那就试试朕的金甲兵吧,看看是你的拳头快还是他们的刀枪狠!”独孤珏冷冷道。
来人只是轻描淡写,轻轻摇头:“我不是来杀人的,逞刀枪之强有何用?先能修身齐家,方谈治国平天下,鸾哥儿,固执无益!我言尽于此!”
金甲兵呼啦拉持枪向圆心中央刺了过去,来人翻身,几十杆长枪齐齐刺到了一点,他飞升起来,足蹬着中心的枪头,轻轻松松跳出了包围圈,一招不成,金甲兵再调转方向,一时间到处枪林弹雨,节节紧逼,来人轻然飞旋,搅扰起一股无形的强劲之涡,长袖翻飞,活似云舒云卷,哗啦啦一下子卷走了所有的长枪,直激起昏天黑地的旋风,广袖一甩,只听得噼里啪啦地散落了一地。偶有兵卒手持白花花的大刀从背后偷袭而去,却被他回手一挥,手中好似无端又多了柄兵器,细看原来是一杆黛绿的长箫,兵卒在那股强势的力道下抓握不住,大刀飞射了出去,激灵灵弹射到殿内的龙柱上,所有的人都傻了眼,只听见刀柄兀自颤动发出丝丝入微的声响。——看得出来,他无意伤人!
“皇上,收手吧!”我冒死谏言,我知道他已经下不了台,我只是好心地想要帮他搭个台阶,“这位先生无心伤人,皇上让他走吧!”独孤珏回眸瞪我一眼,一抹狠绝浮过面庞,喝道:“朗悬!给朕拿下此人首级!”
眼见形势急转直下,独孤珏更放了狠话,若不阻止恐怕今日的问罄殿不得不血流成河。堂下是强强交手,周围是禁军的铜墙铁壁,眈眈相向,当然,敌手绝非泛泛,独孤珏自己恐怕也胜券难算,袖筒内的拳头暗里攒了起来,微露的关节已然发白。
我跳下玉阶,奔到打斗的中央,喝道:“皇上三思!皇上的大敌是乐氏,不可为一时激愤而损害大局!而且皇上从不与江湖客过招!”听我这样说,缠斗的戍卫不得不停了手,朗悬一时也不知所措,独孤珏面上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我转向白衣人:“先生既然不是来挑衅的,就请适可而止,就此作别吧!”
来人面上浮现一抹意外的欣然,淡淡一礼,飞身一跃,眨眼出了问罄殿外,消失不见了。
只余一殿的静寂,掀翻在地的侍卫拾起兵器,乖乖跪地领命,朗悬也跪倒在地,默然不敢出声。独孤珏翻飞衣袂坐回龙椅里,神色之间仍旧不能释怀,一脸阴冷的怒意。虽然以众敌寡,他不一定会输,但面对如此强手,他终究是讨不到便宜的。
“两日后送公主上路!”情势既定,说什么都无可转圜。
福安带领两个宫人进来收拾的当儿,我随众人退出问罄殿来,一路小跑,远离了那片殿宇宫阙,心里莫可名状地压抑难过起来。
回到尚仪局里,小可正好送来了膳食房刚煨好的洋参乌鸡汤,我却没什么胃口,换回了室内的薄衫,蜷到书案后抱膝冥想,没想到小可已将滚烫的羹汤分装到了一个小汤碗里,捧到我的书案前,笑盈盈道:“尚仪身子需要好好调养一阵子,这汤不喝怪可惜的。”香气绕鼻而来,挑逗着我的味蕾,我噗哧一笑,道了声‘好丫头’,捧住碗就要一口下肚。
“等等。”冷不丁窗口跳进一个人来,把我和小可都吓了一大跳,来人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碗,斩钉截铁道:“这汤不能喝!”我乍然惊起,喝道:“子旋,你胡闹什么?这里是禁宫,你不能随便进来,要是被人知道,大家都别活了!”
他还是那副脾气,不以为然,根本不管我的担心,继续道:“我不是胡闹,我是要告诉你,这汤里含有二氧化芑!你病中的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暗地关注,你的饮食里都被人放了二氧化芑!”“什么?公子你是说有人下毒要害尚仪么?!”小可一脸惊惶,虽然不知道二氧化芑是个什么东西,但大概已经明确这是个致命的毒药。
以汪子旋的专业能力看,我不得不信,我问他:“二氧化芑是什么东西?”汪子旋道:“这东西俗称戴奥辛,就是含有杂质的二氧化芑,易于与动物性油脂结合,不到一微克的含量即可叫人丧命,一般临床表征可以分为急性暴露和慢性暴露。前者造成胸腺萎缩、骨髓抑制及肝毒性;后者造成畸胎和肿瘤。一般后果是产生氯痤疮、损害肝脏与免疫系统、影响酵素运作功能、造成消化不良、肌肉或是关节疼痛、男性荷尔蒙减少、致使孕妇流产或产下畸胎、以及视力受损!”
我倒抽了口气,古代的人怎会知道这些的?汪子旋道:“现在的人对它的研究虽无理性逻辑,但根据长期经验却深知它的获取途经和毒害效果以及下毒的手法和剂量!”听了半天的小可方才惊恐道:“公子,你刚才说的我不全懂,可是,这毒真的那么可怕么?”“当然可怕!”
小可哭了出来:“到底是谁要害尚仪?都怪我不好,还每天逼着尚仪喝下这么多有毒的汤,才让坏人有机可乘!”我道:“这不怪你!”汪子旋看着我,笑笑:“不用担心,我总是偷跑进来将汤药换掉了。”小可扬起泪眼,破涕道:“谢谢公子,谢谢公子救了我家尚仪!”说着跪了下去,汪子旋反倒手忙脚乱起来。
我握住他的胳膊,不容置喙道:“子旋,大恩不言谢!没时间多说了,你赶快走,千万别被人发现,以后我一定会万事小心的!”小可出门探风,子旋方才闪身出了尚仪局。
到底谁在使坏?我在朝中的职位职务或者所作所为无疑是得罪抵触了某些利益群体,反过来的仇恨可能来自宫内,也可能来自朝堂,具体是谁?具体是哪些群体?我已经不打算再去费这脑筋,真的太累了!
我靠在长椅上闭目,只觉得一袭透心的凉风拂过了面庞,我睁开眼来,一个梳着仙鬟双耳髻的宫女提着宫灯轻盈碎步走了进来,道:“慕尚仪,皇上叫你去一趟景明宫,皇上说有话要问。”
我一愣,为什么来传话的不是福安,而是一个景明宫的内宫侍女?而且问话为什么不在问罄殿?不容我思忖,宫女催得我连大氅都忘了披上,一路火烧眉毛地来到了景明宫。
我独自进到宫内,宫女早已悄然退走,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独孤珏一人手握一本奏章背对我长身玉立,我行礼道了声金安,他悠悠转身过来,平静得出奇,扬了扬手中的折子,道:“你告诉朕实话,你三番五次劝朕放弃攻打乐氏,是不是为了这个皓心?”
我讶然,这是哪跟哪?谁是皓心?“皇上,臣不懂你的意思。”
他玉瓷一般的眉心悄悄蹙了起来,看起来像很痛心,腮下的轮廓跳动了两下,冷笑道:“一向聪明的慕青瓷装起傻来可真是一点也不像呵!你若不是琵琶别抱,今日又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舍身救他?”
我终于了然,可又是哭笑不得:“这根本是两码事,我只是就事论事,此刻之前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话音未落,哪知独孤珏一把掐住了我的喉咙,将我拎了起来,风云骤然积聚,盛怒难挡:“还想骗朕!朕对你实在太过宽容,你何曾将朕放在眼里?!”我的喉咙在他冷煞的指力下生疼,一阵憋闷,艰难出声:“皇上何出此言?”
僵持良久,他终究撒开手,将我远远扔了出去,恨恨道:“朕将你升官加爵,又煞费苦心地保全你,你却在朕的皇宫方寸之间频频私会男人!尚仪局进出的翻译官你又有何托辞?!”我心里一沉,糟了,汪子旋恐怕已经••••••
我跪伏着:“皇上,请相信我!我和汪子旋是清白的,求你放过他!”他怒意更盛:“可恶的女人,死到临头还想着别人!休要跟朕打出‘清白’的幌子,朕已经容忍你们很久了!若非朕心里对你不存半点怜惜之情,你早就活不到今日!”
在他步步进逼之下,我再步步退却,鼓足勇气道:“皇上明察,汪子旋曾与微臣同窗四载,确有兄妹之谊,绝无儿女私情,今日前来只为提醒微臣汤中有毒,防臣无端被奸人所害!”“砌词狡辩!”独孤珏脸上阴恻恻一丝涟漪浮漾而过,森森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多少女人想方设法千方百计要讨好朕,朕却不屑!而你,如此不可理喻!朕唯一后悔的就是对你动情,这个本就无情无义的女人!”
这一刹,纵有百口亦是莫辩,更何况,我已无心辩解。
他广袖一掀,我便如一片飘零的树叶一般滚落进了矮榻深处,我惶惑直起身来,本能想飞逃出去,他冷然步上榻来,牢牢抓了我的肩颈,摁在榻上,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的窒息,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傻傻地看着他疾风骤雨般的席卷而来,我脑中只是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几乎轰然炸开了。
一股血腥之气骤然袭来,他愣了,伏在我肩颈上的他一脸的不信,原来我咬破了他的唇,喉咙间稍稍缓过气来,我吐气,凝然望着他,缓缓道:“圣主帝君,睥睨群丘啸傲百川,用不着在床第之间征服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我当时只后悔没有随身准备一把尖利的凶器,此刻看来也用不着了,他的死穴被我点中了!颓然放手,我翻下矮榻,理好凌乱的衣衫,就算在这样窘迫的时刻我也告诉自己不应丢失一丝一毫的尊严,即使弱者也要有强悍的风骨,沉着踏出门来。
只听他在身后冷冷问:“刚才是谁打碎了杯子?”仿佛有嘤嘤泣声传来,听他喝道:“拖下去,杖毙!”旋即,一阵风卷残云之势,戍卫干脆利落从我身边拖走了一个吓得筛糠的宫女,落下一串尖利如刺的哀嚎••••••
——月光之尘第66章完 2008、11、3